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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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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池梦鲤在楼梯间内大杀四方的时候,麒麟和梅子这对孪生兄妹也抵达了棺材房。

他们两个并不清楚,自己的亲阿公已经发现他们两个的小秘密,正在带人来刮他们两个。

棺材房位于地下城的最深处,守...

停尸间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血腥气混杂的腥冷味道,空气像凝固的胶质,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喉头。那支被踩灭的烟蒂冒着最后一缕青白细烟,蜷曲如垂死的虫,在水泥地上缓缓散尽。

阿仁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收回,也没放下——那不是犹豫,是肌肉记忆被硬生生掐断后的僵直。他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像一只被钉在砧板上的蛙,在濒死前最后几下鼓噪。

“李老师……”阿仁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如砂纸磨铁,“您说我们是软脚虾,可您也清楚,今夜若不是胜哥到场,A仔这条命,已经凉透了。”

他没看池梦鋡,目光直直落在李老师脸上,草帽阴影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像两口封了三十年的老井,照不出涟漪,更照不出深浅。

李老师慢条斯理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徐徐逸出,勾勒出一道淡青色的弧线。“凉透?”他轻轻一笑,烟灰簌簌落下,“凉透的尸体,才配躺在这张板上。A仔?他还热着呢,心跳、血压、肾上腺素——全都在峰值。你刚才宣读罪状时,他瞳孔收缩三次,呼吸频率加快百分之二十七,手背青筋暴起——那是活人怕死的反应,不是死囚认命的坦然。”

他顿了顿,用雪茄尖点了点A仔胸口:“他怕的不是死,是死得不明不白。你们给他定罪,却没给他翻案的机会。黑侠的家规里,写过‘罪证确凿’四个字吗?还是只写了‘眼见为实’?”

护士小姐左手腕上插着那把薄刃快刀,血顺着小指滴落,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暗红。她咬着牙没喊疼,但额角汗珠密布,嘴唇泛白。可她听见这话,竟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如针:“证据链完整!三名线人指认,两段行车记录仪片段,还有他银行账户三个月内异常流水——单笔最大入账四十八万,来源标注‘朋友借款’,可查无此人!这还不算罪?”

“不算。”池梦鋡终于转过脸,视线扫过她手腕上的刀伤,又掠过她胸前名牌——林淑贞,三十七岁,圣母医馆急诊科注册护士,执业编号HKM098321。“你漏了一条:那三名线人,其中两个,上个月刚在观塘码头被捅了十七刀,一个失血过多死了,一个现在还在玛利亚医院ICU插管。第三个呢?”他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正在东涌新村一栋唐楼天台,抱着一箱冻肉,等接头人验货——货,是他自己的手指头。他缺三根,换你手上这份‘完整证据链’。”

全场死寂。

连一号女仆手里UZI冲锋枪的保险扣声都清晰可闻。

“你……你怎么会知道?”林淑贞嗓音嘶哑,瞳孔骤缩。

“因为给你们递情报的人,是我安排的。”池梦鋡耸肩,“我让你们查,你们就查;我让你们信,你们就信。黑侠不是差馆,但你们比差馆更信‘上面’给的料——你们连自己查的源头,都没想过要反向追踪。”

阿仁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你是……‘引路人’?”

池梦鋡没否认,只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轻轻放在死人板边缘。纸页上印着港府廉政公署内部档案封皮,编号:ICAC/2023/0789-EX,右下角盖着鲜红“绝密”钢印。

“七月追捕中放走的那几个希望集团马仔——他们当晚就被‘希望’自己人剁了手指,扔进荃湾垃圾焚化炉。八月初逃掉的蛇头?他根本没重操旧业。他当天夜里在葵涌货柜码头,替差馆某位高级督察,亲手押运三十七箱‘北姑’出境——护照、签证、航班号,全是真的。你们以为的‘北姑’,其实是内地公安卧底,借壳打靶,端掉的是美利坚德州一家跨国人口贩卖中转站。”

他指尖敲了敲档案纸:“A仔收黑米,没错。但他收的黑米,全进了差馆内部‘清剿基金’账户——专款专用,用来买通线人、策反毒枭、甚至支付卧底家属每月两万八千块的生活费。你们查他账户,只看到钱进;没查他手机加密备忘录,里面记着每笔款项去向、收款人代号、对应案件编号。最新一笔,八月三日,十二万,打入‘阿炳’账户——就是那个被捅十七刀、躺在ICU的线人老爹的养老金存折。”

A仔一直闭着眼,此刻忽然睁开了。眼白布满血丝,但眼神清亮,像暴雨洗过的玻璃。

“美凤……”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不是死在希望集团手上。”

池梦鋡点头:“她死于‘蓝焰’行动泄密。而泄露者,是你们黑侠里,今晚没到场的第七人——‘白鸽’,差馆刑事侦缉处高级警员,陈国栋。”

话音落,阿仁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倒。他女儿殉职那晚,陈国栋就在现场,亲手把他女儿的遗物交到他手上,还拍着他肩膀说:“阿仁哥,节哀,我们一定会抓到真凶。”

原来那晚,陈国栋就站在美凤被推下天桥的监控死角里,袖口沾着她指甲刮出的血痕。

“为什么?”阿仁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铁块,“他为什么要害我女儿?”

“因为她查到了‘蓝焰’资金流向。”池梦鋡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那笔钱,最终汇入了九龙城寨一间废置茶楼的地契户头——户主名字,是你老豆,梁炳坤。”

阿仁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发出沉闷回响。

“你老豆开士多店不假,但士多店二楼夹层,常年存着三吨‘红粉’——不是毒品,是特制火药原料。他十五年前就和‘蓝焰’搭上线,用士多作掩护,给全港地下赌档、非法拳赛提供爆破服务。你女儿查到的,是他把炸药塞进消防栓外壳,伪装成维修零件,运进尖沙咀海港城——那里,下周要举行‘亚洲金融峰会’。”

停尸间顶灯忽明忽暗,电流滋滋作响。灯光每一次闪烁,都映亮阿仁脸上纵横的沟壑,像被无形刻刀重新雕琢过。

“所以……”他声音破碎,“我组建黑侠,铲奸除恶……其实是在帮仇人擦屁股?”

“不。”池梦鋡摇头,“你在帮港府擦屁股。差馆高层早知道陈国栋有问题,但不能动他——他背后站着律政司一位副司长。而你老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仁骤然失焦的瞳孔,“他去年脑溢血送医,抢救时签过一份器官捐献同意书——可他捐的,不是肝肾,是‘蓝焰’所有海外账户的密钥芯片。芯片藏在他左肾里,由私人医生植入。你女儿查到的,正是取肾手术记录。”

阿仁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地面,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哭声。那是一种被彻底抽空灵魂后的静默,比嚎啕更令人窒息。

李老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黑侠,本该是港岛最后一道暗哨。可惜,你们太急,也太干净。江湖不是黑白分明的试卷,是泼了墨的宣纸——你越用力擦,污迹越蔓延。A仔收黑米,是脏;你们信‘正义’不信证据,更脏。”

他朝一号女仆颔首。女仆立刻上前,从包中取出一个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钛合金芯片,表面蚀刻着微缩的凤凰纹。

“这是你老豆的芯片备份。”李老师将芯片推至阿仁面前,“拿去。你女儿没查完的事,由你来收尾。但记住——从现在起,你不是黑侠,是‘清道夫’。没有勋章,没有名声,只有黑暗里的活计。”

阿仁没碰芯片。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淬了火:“那A仔呢?”

池梦鋡笑了,转身走向A仔,从口袋掏出一包崭新的红万,抽出一支,叼在嘴边,却没点。

“A仔哥,美凤临终前,托人带话给你。”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怕惊扰什么,“她说,别替她报仇。她说,你抽的每一支烟,她都闻得到味道。”

A仔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放大,仿佛被一道无声惊雷劈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上下滚动,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做最后挣扎。

“她还说……”池梦鋡划燃火柴,橘黄火苗跳跃着,映亮他半边侧脸,“你要是敢死,她就在阴间开茶楼,专门卖‘后悔茶’——一壶三十块,先付后喝,概不赊欠。”

A仔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弯下腰去,咳得涕泪横流。可当他再直起身时,眼角干涸,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涩的笑。

“……臭婆娘,连死都要坑我一把。”

池梦鋡把点燃的烟塞进他指间:“抽吧。这次,没人拦你。”

A仔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看向阿仁,声音沙哑却清晰:“阿仁哥,你女儿……叫阿May,对吧?她殉职那天,穿的是一条鹅黄色裙子,左膝有颗痣。你手机相册里,有张她小学毕业照——背后写着‘爸爸最棒’,字歪歪扭扭。”

阿仁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死死盯住A仔。

“A仔哥……你……”

“美凤死后第三天,我去看过你。”A仔吐出一口烟,烟雾袅袅升腾,像一道未散的魂,“你坐在美孚新邨楼下长椅上,抽了十七支烟。最后一支,烟灰掉在阿May的照片上,你用手搓,搓了好久,把照片搓破了角。”

阿仁怔住,手指无意识摸向西装内袋——那里,确实藏着一张被揉皱、粘着烟灰的毕业照。

“我没资格教你们怎么当差人。”A仔将烟按灭在掌心,任灼痛蔓延,“但我懂什么叫‘没路走’。阿仁哥,你女儿没死在歹徒手里,死在规矩里。而规矩,从来都是活人写的。”

他撑着死人板坐起,赤脚踩在冰冷地面,一步步走向阿仁,停在他面前半尺处,俯身,直视他通红的双眼:“你女儿想当差人,不是为了抓坏人——是为了保护像我妹头细佬那样的人,不被规矩碾碎。你组建黑侠,也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那些写规矩的人,记得自己是谁。”

阿仁喉头哽咽,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颤抖。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芯片,而是伸向A仔——那只曾握过枪、捆过人、也曾为女儿擦过眼泪的手,最终,轻轻落在A仔肩头。

“……我懂了。”

“懂就好。”A仔扯了扯嘴角,转向池梦鋡,“胜哥,烟抽完了。接下来,该干嘛?”

池梦鋡拍拍他肩膀,从怀中取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按下快捷键,听筒里传出一段断续却清晰的录音:

【……陈Sir,芯片已移交,梁炳坤那边,您放心……】

【……阿May的案子,结了吧。对外就说,线人叛变,误杀……】

【……蓝焰的资金,下周三前必须清空账户,否则……】

录音戛然而止。

“这是陈国栋昨晚和副司长的通话。”池梦鋡关机,“原版,存我手机里。备份,存在李老师手里。第三份,”他看向阿仁,“在你老豆的芯片里——只要插入指定读卡器,自动播放。”

阿仁深深吸气,胸膛起伏如风箱:“我要见他。”

“不行。”池梦鋡摇头,“你老豆在玛丽医院VIP病房,靠呼吸机活着。见他,等于通知陈国栋——芯片已被你拿到。”

“那……”

“你先去办一件事。”池梦鋡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登机牌,推到阿仁面前,“八小时后,CX821,飞曼谷。航班号、座位号、登机口,全对。你带芯片去,找机场货运区B17号闸口。那里,有人等你。”

“谁?”

“一个姓周的泰国华侨,开佛具店。”池梦鋡微笑,“他店里,供着一尊金身观音——观音左耳垂,嵌着一颗蓝宝石。你把芯片放进观音嘴里,他会给你一张存单,户名是你女儿阿May。账户里,有三千七百万港币。钱,是‘蓝焰’十年来所有赃款的十分之一——其余九成,已由内地公安冻结。这笔钱,专用于资助因公殉职警员子女教育基金。”

阿仁盯着登机牌,久久不语。良久,他抬头,眼中血丝未褪,却再无迷惘:“……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你们够痛。”池梦鋡声音低沉,“痛过的人,才懂什么叫‘不敢忘’。”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李老师与两名女仆紧随其后。走到门边,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对了,A仔哥,你妹头细佬,我已经安排好了。大的送去香港大学医学院预科班,小的……进了圣保罗男女中学。学费,由‘阿May教育基金’全额承担。”

A仔站在原地,没说话,只默默点了点头。

门开,走廊灯光涌入,刺得人眼生疼。

池梦鋡的身影即将隐没在光里时,忽然又停下,从口袋摸出一枚铜钱,背面刻着模糊的“永乐通宝”四字,抛向A仔。

A仔下意识接住,铜钱温热,带着体温。

“拿着。”池梦鋡背影消失在门外,声音飘进来,“下次见面,别再让我救你——你自己,把命捡回来。”

门合拢,停尸间重归寂静。

只有林淑贞手腕伤口渗血的滴答声,与阿仁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A仔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铜绿幽微。他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窗外,凌晨四点的九龙城,天色正由墨蓝转为青灰。第一缕微光,正悄然爬上停尸间蒙尘的玻璃窗。

那光很淡,却执拗地,一寸寸,漫过死人板,漫过血迹,漫过阿仁跪地的裤脚,最终,停驻在A仔紧握铜钱的、微微颤抖的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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