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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4:发疯的楚嘉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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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流言蜚语,非但没有对陆泽跟易青娥造成什么影响,反而还让他们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自初吻过后,易青娥整个人的状态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甚至在排练《游西湖》的鬼怨、杀生两折戏时,整个人的状...

商场门口的梧桐叶正簌簌地落,风里裹着秋末最后一点暖意,又掺着初冬将至的清冽。易青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熨得一丝不苟;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像画里刚从山坳里跑出来的村姑,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她站在百货大楼前那块斑驳的水泥台阶上,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鞋底蹭出两道浅灰印子——不是等陆泽,是怕他真不来,又怕他真来了。

陆泽果然来了。他拎着个旧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几本新买的书:一本《戏剧概论》,封面卷了边;一本《唱腔咬字十讲》,扉页上还盖着县新华书店的蓝色印章;最上面压着一本薄薄的、没有书名的硬壳册子,封皮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从谁家阁楼里翻出来的旧物。他走到易青娥跟前,把包递过去:“喏,给你带的。”

“给我?”她愣住,手指下意识缩回袖口,“我……我又没说要买书。”

“不是买。”陆泽笑了,眼睛弯成两枚月牙,“是借。你上次排《打金枝》念‘绑’字总发成‘帮’,喉头太紧,得先懂声韵怎么走气。这本《唱腔咬字十讲》里第三章讲‘十三辙’,你晚上抄一遍,明早我听。”

易青娥低头盯着那本册子,没接,却悄悄抬眼瞄他:“你咋知道我发错音?”

“你排戏时我坐在侧幕听了三遍。”他语气寻常得像说今天吃了几碗饭,“还有,你甩水袖太急,左手腕没沉住,像抽鞭子,不是拂柳。胡师傅说你是‘灵性有余,筋骨未定’,这话没错,可灵性不是天上掉的,是练出来的。”

她抿嘴,耳根悄悄红了,终于伸手接过帆布包,指尖不小心碰着他手背,烫得一缩。包沉,她差点没托稳,只好换一只手抱在胸前,像护着什么易碎的活物。

两人并肩往商场里走。宁州县百货大楼共三层,一楼卖搪瓷盆、暖水瓶、花布头巾,二楼是成衣、文具、乐器零件,三楼最冷清,只摆着几排蒙尘的收音机和一台孤零零的黑白电视机,玻璃罩上印着指印与灰痕。他们没上三楼,径直去了二楼拐角的文具柜台。陆泽买了支英雄牌钢笔、一瓶墨水,又挑了三本横格练习本——纸页厚实,边缘裁得齐整,不像剧团发的那些糙纸,一写字就洇开。

“你买这么多本?”易青娥小声问。

“你抄,我改。”他把本子摞齐,推到她面前,“第一本抄唱词,第二本记身段要领,第三本……写你自己。”

她抬头,眼睛睁得圆:“写我?”

“写你今天怎么想的,昨夜梦到啥,看见哪片云像羊,听见哪句锣鼓突然心颤。”他声音放得很轻,却像敲在她心坎上,“戏不是光演别人。秦香莲哭,你得先知道眼泪从哪来;杨贵妃醉,你得先尝过酒涩。你不写自己,就永远只是张皮,绷得再紧,风一吹就破。”

易青娥怔住了。剧团老师教的是“身眼手法步”,是“喷口”“擞音”“卧鱼”“鹞子翻身”,没人说过戏魂藏在自己心里。她忽然想起昨夜梦见自己站在空旷的戏台上,底下黑压压全是人,可她一张嘴,发不出声,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越挣越紧……醒来时枕上一片凉。

她攥紧本子,指甲陷进纸页:“我……我试试。”

陆泽点头,转身去旁边柜台看二胡弦。老板正用竹尺量一根蟒皮,见他驻足,热情招呼:“小陆老师来啦?这皮子可是上个月刚从南边运来的,响膛!”他拨动琴弦,嗡一声,余震顺着木柜爬上来,震得易青娥袖口的纽扣都微微跳。

陆泽没买,只摸了摸琴筒:“蟒皮太脆,拉急板容易炸。”

老板讪笑:“您懂行!”

他回头时,易青娥正蹲在柜台边,小心翼翼揭起一块蓝布——下面压着半盒旧胶片,铁盒锈迹斑斑,标签纸已褪成淡灰,只勉强辨出“宁州县剧团·1963年·《游西湖》彩排”几个字。她指尖轻轻抚过盒面,像怕惊扰沉睡的魂灵。

“这……还能放?”她问。

陆泽蹲下来,与她平视:“能。胶片不怕老,怕潮怕热怕捂着不见光。”他顿了顿,“去年夏天仓库漏雨,这批胶片泡了水,冲洗出来,画面全糊了。可胡师傅说,他记得那天自己敲的鼓点——‘咚!咚!咚咚呛!’,比平时快三分,因为台下坐的是省文化厅的领导。”

易青娥望着他:“你咋知道?”

“我问的。”他答得坦然,“胡师傅喝醉那次,说了整整两小时。他说最可惜的不是胶片坏了,是那晚的鼓点,再没人敲得出来。”

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铁盒抱进怀里:“我想看看。”

“胶片机在文化馆,得预约。”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不过……我认识管钥匙的老赵。他爱听戏,尤其爱听你唱《断桥》那段‘小青妹且慢举龙泉宝剑’,音准稳,气口足。”

她脸又红了,低头看怀里的铁盒,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痂:“那……那你替我问问?”

“嗯。”他应得干脆,却没立刻走,目光落在她抱着铁盒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捏扇子、握剑柄、甩水袖磨出来的。他忽然说:“青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总跟着我?”

她一僵,像被钉在原地。

“不是放羊。”他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她耳膜,“是找路。你爹走得太早,娘身子弱,你六岁上台,十六岁进剧团,没人教你怎么喘气、怎么落泪、怎么把心掏出来晾在台上给人看。你跟着我,是因为我敢把话戳破,敢说胡师傅鼓点不对,敢撕郭科长的假面……你不是跟人,是跟‘真’。”

易青娥嘴唇微抖,没说话,只把怀里的铁盒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下午三点,他们从商场出来,天色渐阴,风陡然转厉,卷起满街枯叶打着旋儿扑向行人裤脚。陆泽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布料还带着体温:“回吧。”

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陆泽。”

“嗯?”

“你说……郭科长的事,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会这样?”

他脚步未停,只侧过脸,眼底映着灰云低垂的天光:“不是知道,是算过。郭科长贪,黄主任滑,小二赖子蠢——蠢人坏事,滑头遮掩,贪官撑腰,这三角凳看着稳,其实只要抽掉一条腿,它就散架。我做的,不过是把那条腿……轻轻一掰。”

易青娥望着他侧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他背着行李站在剧团门口,灰布衫洗得发亮,肩头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未出鞘的枪。那时她以为他是来讨饭的穷学生,后来才知,他是揣着烈士证、拎着半袋高粱面、踏着雪进的宁州城。

风更大了,吹得她额前碎发狂舞。她没再问,只把脸埋进他外套宽大的领口,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皂角味——是他早上洗衣服时用的那块桂花肥皂。

回到剧团已是傍晚。炊事班蒸馒头的雾气弥漫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胡三元坐在灶房门槛上,左眼乌青,右手吊着布带,正就着咸菜啃馍。见他们进来,哼了一声,扭过脸去。

陆泽把帆布包搁在他脚边:“三元叔,胶片的事,老赵答应了。明早八点,文化馆门口见。”

胡三元眼皮都没抬:“谁稀罕看那糊片子!”

“可您说过,《游西湖》里您敲的‘四击头’,是您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场鼓。”陆泽蹲下,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半截烟,“您要是不去,那‘咚咚咚呛’的鼓点,就真烂在泥里了。”

胡三元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一道缝:“……你咋知道?”

“您醉后说的。”陆泽把烟塞回他手里,“还有,您说那天您敲鼓时,看见花姨在侧幕偷抹眼泪——不是为戏,是为她自己。”

胡三元手一抖,烟灰簌簌落进衣襟。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发出声,只狠狠吸了一口,烟头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

晚饭后,易青娥在宿舍抄《唱腔咬字十讲》。油灯昏黄,她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刻。写到“入声字短促有力,如刀劈斧剁”时,窗外忽传来断续的梆子声——笃、笃、笃……不疾不徐,节奏奇稳,正是胡三元惯用的《锁麟囊》开场调。她搁下笔,推开窗。

月光如水,泼洒在空旷的练功场。胡三元独自立在中央,右臂悬空,左手执一把旧梆子,一下一下敲着,身影被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他敲得极轻,却极沉,每一声都砸进人骨头缝里。

易青娥静静看着,直到梆子声停。胡三元仰头望月,喉结滚动,许久,才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清晨,文化馆铁门前。老赵抱着钥匙串晃荡而来,见胡三元吊着胳膊,啧啧摇头:“胡鼓王也沦落到这地步?”

胡三元没搭腔,只朝易青娥伸出手:“盒子给我。”

她递过去。他接过,却没开锁,反而转向陆泽:“小子,你陪我进去。”

陆泽点头。三人进放映室。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浮游,像无数微小的魂魄。老赵擦净胶片机镜头,装片,拉闸。滋啦——灯亮了,银幕泛起微弱的蓝光。

胡三元深吸一口气,亲手将铁盒打开。胶片蜷曲发黄,边缘卷翘,他用镊子小心夹起头尾,指尖稳定得不可思议。当第一帧画面在银幕上颤抖着浮现——模糊的红衣、晃动的水袖、一个侧影正扬袖欲唱……他忽然闭上眼,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默念早已刻进骨血的锣鼓经。

易青娥屏息。陆泽静立。老赵叼着烟,眯眼瞧着银幕,烟灰长了也不弹。

画面仍在晃,可那鼓点,仿佛已从胶片深处破土而出——咚!咚!咚咚呛!

胡三元猛地睁开眼,浑浊瞳仁里映着银幕上晃动的光影,也映着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他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抬起那只吊着布带的手,用食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缓缓划下三个字:

花·彩·香。

易青娥看见了。她没出声,只悄悄掏出第三本练习本,翻开崭新的第一页,在空白处,用钢笔写下两个字:

真·的。

笔尖划破纸页,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落瓦,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终于开始笨拙而郑重地,书写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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