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周警官”三个字,让周奕立刻扭头看向了对方。
心说怎么省城还有人认识我呢?
穿西装戴墨镜的小个子激动地朝周奕走来。
“周警官,真的是你啊,你......”
突然,对方的脚步停顿了下。
但也只是极其短促地停了停,马上又走了过来。
“你是......”周奕是真的没认出来,更没想到这人是谁。
只是稍微感觉,这人下半张脸的轮廓,有点眼熟。
对方摘下墨镜激动地说:“周警官,是我啊,我是福利院那个高飞啊,您还记得我吗?”
墨镜摘下,脸露了出来。
周奕这才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从大奔上下来的小个子男人,竟然真的是去年在宏城福利院见过的那个年轻社工高飞。
只是眼前的高飞,和当初在福利院做义工的高飞,简直判若两人。
豪车、西装、貂皮、墨镜,妥妥的有钱人配置,而且还是那种相当张扬的有钱人。
“高飞?真的是你啊,你这......”周奕笑着说,“你这打扮,我是真没认出来啊,抱歉抱歉。”
见周奕笑了,高飞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没想到真的是您啊。周警官,咱俩可真有缘呐,居然在这里碰上了。
“是是是,确实很有缘啊。”周奕点着头,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说,“你这.....打扮得挺时髦啊。”
高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流露出了一丝局促不安的表情,这种表情才是周奕之前见过的,那个熟悉的小伙子应该有的表情。
“我过年的时候还去过福利院,当时还打听你来着,然后听胡院长说,你被家人认回去,带着回省城了。恭喜你啊,能和家人团聚。”
周奕这话是真心的,也是由衷的。
他对高飞的身世有好奇,但没有窥探欲。
当时胡院长和福利院的人说他家里人条件挺好,还调侃说他是流落民间的少爷,周奕并没当真,只当是开玩笑。
可看看他现在坐的车,看看他的穿着,说明他家里确实有钱。
谁不想一夜暴富呢。
想不劳而获不可耻,可耻的是为了不劳而获而作奸犯科。
所以周奕的话是由衷的。
可奇怪的是,听到这话的高飞,眼神却突然躲闪了下。
那是一种本能地要避开他目光的反应。
但避开之后,高飞的视线却又没有聚焦,仿佛不知道往哪儿看。
不过很快,他就低下了头,看着地面,然后用穿着锃光瓦亮皮鞋的脚,在地上刮擦着灰尘。
这个反应,让周奕感到很奇怪。
不过马上,高飞就抬起头笑道:“谢谢周警官,上次您鼓励我之后,我心里一直特别特别感激您。当时您说的话,我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您说这是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只要肯积极努力,命运不会亏待我的。”
当时周奕确实说过差不多意思的话,因为高飞虽然瘦小,但却让他感觉到了一股不服输,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因为他自己给自己取名叫高飞,他说他想展翅高飞,想当人上人。
这种生于绝境,却努力向上的精神,让周奕很佩服。
所以告诉他接下来的时代,充满了机遇,只要他积极努力,就一定会有所收获。
“我当时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还记着呢。”周奕笑道。
高飞却表情格外认真地点头道:“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而且正是因为您的这番话,才有了我的今天。”
“谢谢周警官。”
说着,高飞居然猝不及防地给周奕鞠了一躬。
这把周奕吓了一跳,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鞠躬了呢。
赶紧伸手去扶:“别这样,你这让我多不好意思啊。”
高飞起身,周奕更是一愣。
因为他居然眼眶红红的,一副像是快哭了的样子。
周奕关切地问道:“高飞,怎么了?是跟家里人合不来吗?还是有人不喜欢你?”
这种失散多年的孩子被找回固然是好事,但彼此其实更像是陌生人,可能磨合起来压力会比较大。
按照胡院长说的时间算的话,高飞认祖归宗也有个三四个月了。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孤苦伶仃,但他家里肯定很有钱,估计规矩多,所以周奕看他的反应,才猜测是不是跟家人合不来。
他当然没法儿替高飞做主,毕竟那是人家的事情,但既然有缘再相见了,宽慰几句也是可以的。
高飞抬手擦了擦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咧嘴笑道:“没有,一切都挺好的。”
他露出一口黄黄的牙齿,和身上那光鲜亮丽、价格不菲的衣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强调道:“我现在,特别特别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周奕却有一种不适感。
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感觉不太舒服。
他隐隐感觉到,这个叫高飞的年轻人,在命运得到改变的同时,内在的一些东西,也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周警官,您怎么在省城的啊?”
“哦,工作。”周奕简单地回答道。
“要不我请您吃个饭吧,我现在吃什么都请得起了。”高飞笑道。
“不了不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周奕客套地回答。
可没想到,听到这话的高飞,居然眼神瞬间就变得阴森了。
他问了一句让周奕都愣住的话。
“所以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周奕心说,我去,这什么鬼?
这小伙子之前不是挺腼腆,甚至感觉有些懦弱的人吗?
怎么突然变这样了?
周奕突然就有一种,自己阴沟里翻船,看走眼的感觉。
不过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这种小事根本不足为惧。
周奕淡淡一笑,指着身上的警服说:“我有公务在身,而且还穿着警服,肯定没法儿接受你的宴请,请你理解,毕竟我是警察。”
高飞像是触电般愣了下,然后又换回了那副谦卑的表情,连连鞠躬道歉:“周警官对不起,对不起,我态度不好,我......我不是故意的。您是个好人,我不该这么对您说话的,对不起,对不起。”
高飞这前后割裂的举动,让周奕相当无语。
有一种,这人好像精神有点问题的感觉。
人的情绪不是不能这么过山车式的起伏,但正常人情绪激烈起伏都是伴随着诱因的,比如争吵、强烈刺激等等。
如果平常状态下突然情绪剧烈波动,那就有点不正常了。
周奕也摸不准对方到底什么情况,不想刺激他,于是再次把正在鞠躬的高飞扶了起来。
“高飞,别这样。我知道你突然换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有了一个新的身份,肯定压力很大。但是你别把那个积极向上的高飞给忘了就行,有句话,叫做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周奕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希望你永远都是那个想要展翅高飞的高飞。”
高飞听到这番话,再次激动得热泪盈眶。
然后,他居然伸手就想要抱周奕。
周奕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同时说道:“高飞,不合适,我穿着警服呢,我们有规定。”
听周奕这么说了,高飞这才作罢。
“周警官,谢谢您,您对我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忘记的。”他眼神决绝地说,“我不会变的,我永远都是那个想要展翅高飞的高飞,我要当人上人,没人可以瞧不起我!”
周奕只能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明明是同样的话,上一回在福利院里,穿着旧衣服的高飞说出来时,充满了希望和志气。
这一次,在省城的大街上,衣着光鲜亮丽的高飞说出同样的一番话,周奕心里却是莫名的一怵。
“行,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咱们下回有机会再见。”周奕借故离开,主要是高飞和当初的反差有点大,他怕自己再过多地介入他人的命运,会有什么不可控的影响。
毕竟至少在他的印象里,高飞没有涉及什么命案,不是一个需要等待他拯救的被害人,或迷途者。
所以以后自己还是和他保持距离为好。
“好的好的,真对不住啊,我耽误了您这么久。
“哪里的话,能看见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和福利院的大伙儿都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那咱们,就此别过。”
周奕说完转身要走,高飞却喊道:“周......周警官。”
“怎么了,还有事儿?”
“能......留您一个电话吗?”高飞说着,掏出了一个崭新的手机,眼巴巴地看着周奕。
“当然可以啊。来,你报你号码,我打给你。”
“行,我的号码是......”高飞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手机,貌似是对自己的手机号还不熟。
周奕等了一会儿,发现他却越来越手忙脚乱,甚至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
就说道:“这样吧,我报号码,你打给我。”
“好的好的,谢谢周警官,我以前没用过手机,让您见笑了。”高飞抬手擦着汗说。
“没关系,你记,13......”
高飞又手忙脚乱地保存好号码,才说道:“那周警官,改天等您方便了,我再请您吃饭。”
“行,那改天再见。”周奕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心里顿时就松了一口气。
当初过年的时候,从胡院长口中听说高飞的情况时,他确实为他感到高兴。
但今天再次相逢,他却突然高兴不起来了。
总感觉这个高飞怪怪的。
可仔细一想,他突然就释怀了。
其实自己只见过高飞一次而已,而且接触的时间也不长。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并不清楚。
他印象里的那个高飞,不过是一面之缘加上一些旁人的信息组成的。
真正的高飞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其实并不知道。
走到烧烤店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结果却发现,高飞居然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
见自己回头了,还冲自己不停地挥手。
周奕无奈,只能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走进了店里。
他刚坐下,陆正峰就说道:“这么久啊,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我点了一些已经让老板做了,你要不要再看看加点什么?”
“不用,够吃就行了。”周奕把塑料袋放桌上说,“你要是渴了可以先喝饮料,我去付钱。”
老板很热情,不光抹了零,还送了菜。
付钱的时候周奕随口问道:“老板,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娱乐场所啊?”
因为他想到了高飞和他那辆大奔,以及车上下来的另外几个人,这些人好像是出来玩的。
而且他才反应过来,这条路的两边,停的车还不少。
听到周奕的问题,老板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很激动。
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就知道!
于是凑上来压低声音道:“警察同志,你们是来查那家迪斯科的吧!”
周奕一听,这是有事儿啊。
故意打马虎眼道:“你觉得呢?”
“我就知道!一看你们就是来悄悄打探消息的。”老板信誓旦旦的低声说。
周奕心说,你见过穿着警服来暗访的啊。
但嘴上却说:“这不还得靠广大人民群众的帮助嘛。
老板倚着柜台,神秘兮兮地说:“就那个迪厅啊,我一直觉得有问题。”
“怎么说?”
“你想啊,这谁家好人开的迪厅,他不开临街,开在小区后面的犄角旮旯里啊。而且去蹦迪的那些个小妞啊,一个个穿得要多少有多少,有些半个屁股蛋就快漏出来了。”老板摇摇头道,“哎,世风日下啊。”
周奕觉得有点失望,就这?
这点理由去扫黄都不够。
“有没有一些更厉害点的内幕消息呢?比如......这个迪厅里有人从事一些违法行为,或者……………一些奇怪的事情之类的。”
老板的头瞬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又没进去过。”
周奕无奈地笑了笑,知道老板就是纯粹的道听途说。
“要说奇怪的事,那也有。”老板摸着下巴说。
“什么事?”
“这帮去蹦迪的年轻人,居然不爱吃烤串!”
“额……………”周奕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得了,您忙吧,祝您生意兴隆。”
“好嘞,借您吉言。”
周奕付完钱回去,坐下之前特意朝刚才那个方向看了看。
还好,没看见高飞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老板把打包好的烤串拿了过来。
两人拎着烤串就离开了。
汽车启动的时候,周奕还特意留意了下。
高飞的那辆大奔依旧停在刚才的位置,没有挪过窝。
车里,飘散着烧烤的诱人香气。
车外,红男绿女,欲望交织。
烧烤店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小区。
穿过小区再过去,是一家舞厅。
九十年代的舞厅,更多被人称作迪斯科,或者迪厅,其实就是后来的夜店。
区别于酒吧,舞厅更喧嚣更热闹,也更疯狂。
年轻的男男女女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酒精的刺激下,在舞池里尽情扭动着身体,释放着荷尔蒙。
和烧烤店老板说的一样,很多年轻姑娘穿得特别暴露,雪白的肉体在五彩的霓虹灯下格外诱人。
一个豪华卡座上,迷离彩光不断在宽大柔软的皮质沙发上跳跃,桌上摆满了香槟洋酒。
一群俊男靓女正在推杯换盏,冰块在水晶杯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身材火辣、性感妖艳的女人,正依偎在一个西装男的怀里。
女人端起酒杯,娇滴滴地说:“高公子,我来敬你一杯呀。”
可这杯酒却并没有给男人喝,而是女人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女人含着这口酒,火辣的烈焰红唇就凑了上去。
女人原本还谄媚地迎合着男人,扭动身体来取悦对方。
但很快,她的表情却慢慢开始变得痛苦起来,身体也开始抗拒地想推开对方。
只是任凭她怎么都没用,男人就像一条在皮肤上的蚂蟥一样。
直到女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尖叫,男人这才猛地松开。
男人嘴里有血,却状如疯癫地哈哈大笑着。
女人嘴里也有血,却吓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男人站起来哈哈大笑着,随手掏出一叠百元大钞,啪地一下摔在女人头上:“拿去买个创可贴,哈哈哈哈。
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女人,被一叠百元大钞砸了一脸,瞬间两眼放光。
她也不害怕了,也不发抖了,嘴角还流着血,谄媚的笑容却已经堆在了脸上。
“谢谢高公子,谢谢高公子。”女人一边拼命捡钱,一边连声道谢。
高公子却连正眼都不看她,直接拉起另一个女人,搂着女人的细腰,跳进了舞池里,随着强劲的舞曲疯狂摇摆着身体。
很快,嘴角流血的女人就把掉在地上的钱都捡干净了,贪婪地数着有多少张。
一旁的其他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盯着她手里的钱。
一群人继续喝酒,突然有个女人问旁边的男人:“喂,光仔,这个高公子到底什么来头啊,他妈的这么有钱的吗?”
光仔喝了一口酒摇摇头道:“不知道啊。”
“你不是跟他混的嘛,我还以为你跟他很熟呢。’
“我他妈也就上个月才认识他的,就是看他有钱才跟着他混的啊。管他什么来头呢,反正有钱是真他妈有钱,马屁拍好,老子以后也是人上人了!”
几个女人哈哈笑着调侃他以前就是个小马仔,现在居然傍上公子哥了。
刚才嘴里被咬出血的女人埋怨道:“就是有点变态,妈的老娘随便你怎么玩儿都行,哪怕你现在把老娘按地上操也行。”
女人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只要钱给够,怎么都行。可他妈为什么要咬我啊,疼死我了,操!”
“切,你就得了便宜卖乖吧,咬一口给好几千,我他妈随便他怎么咬。”
有人问道:“哎,光仔,这个高公子怎么好像一个熟悉的朋友都没有啊,每次来都让你组局。”
光仔说:“不知道啊,我又不是二十四小时跟着他的。不过好像是没见过他有朋友啊,而且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样,当时感觉他什么都不懂,有点......”
“什么?”
“土鳖。
众人哄堂大笑。
光仔又说:“不过前面来的时候,他在外面倒是主动跟一个人说话了。”
“谁啊?”有人好奇地问。
“看样子是个警察。”
“警察?他不会是什么领导的儿子吧?”
光仔摆手道:“不可能,我看他是那个警察的儿子还差不多,一直在给那警察鞠躬。”
“不对!应该是孙子差不多,哈哈哈……………”
光仔本来还放肆地大笑,可笑声突然就戛然而止了。
因为他一回头,就看见身后站着一个人。
他正用一种恐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光仔。
光仔刹那间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高......高公子………………”
高飞浑身上下都冒着一股邪气,冷冷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嘲笑周警官,他是个好人!”
“我没......”
光仔刚想开口解释,高飞抄起桌上的一瓶洋酒,就冲他的脑袋砸了下去!
顿时,酒瓶碎裂,光仔惨叫一声,血流如注。
但高飞并没有罢手,而是对着倒地的光仔拳打脚踢。
周围的女人瞬间尖叫着四散开。
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原本正在舞池里摇摆的人们都像断电的机器人一样,朝这边看来。
只有迪斯科音乐还在震天响。
高飞一边打,一边骂:“你他妈的为什么看不起我!为什么看不起我!”
鲜血四溅。
舞厅的保安来了,一个脖子上有龙纹身,看起来像是老板或者负责人的长发男子一把抓住了高飞的手。
高飞扭头,恶狠狠地看着对方。
纹身男却笑眯眯地说:“高公子,差不多就行了,真闹出人命了,不好收场。”
高飞瞪着他,僵持了几秒钟,然后挣脱了纹身男的手,扶着沙发站了起来,喘着粗气捋了捋自己凌乱的头发说:“马总,告诉他们,今晚的消费,统统都算我的!”
马总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边冲身旁的黑衣保安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上去收拾光仔这个残局。
一边举起双手大喊道:“帅哥美女们!今晚全场的消费由高公子买单!大家嗨起来吧!”
听到这话,整个迪厅都沸腾了,人们再度随着音乐起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全场不停地高呼着:“高公子!高公子!高公子!”
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呼喊,手上还沾着血的高飞张开双臂。
他癫狂地仰天大笑。
“哈哈哈......我是人上人了………………”
“哈哈哈......再也没人会看不起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