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南的官道上,车辚辚马萧萧。
三千禁军铁骑,清一色的黑马黄甲,马蹄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像一面巨大的鼓在缓缓敲击。
“崩崩崩!”
李骁坐在鉴驾之中,闭着眼,面容平静,只有指尖在膝头轻轻叩击。
一旁,皇后萧燕燕倚着软垫,手里拿着一本书册,眉眼间也是一派淡然。
她的目光偶尔透过帘缝,看一眼前方蜿蜒的官道,又收回来,落在丈夫那张已有些细纹却依旧刚硬的脸上。
脑海中又想到了临安的儿子,再过些时日就能见到了。
“陛下。“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柔和的调侃。
“昨夜看您折腾了半宿,这会儿倒精神得很。“
李骁睁开眼,嘴角微微一挑:“朕这些年,哪一日不是如此?”
“倒是你,昨日听说燕京府里几家命妇递了帖子,都被你推了,也不嫌冷落了她们。“
萧燕燕轻轻一笑:“冷落便冷落了。”
“那些人来,不过是打听南边战事,西边商路,话里话外替自家子弟讨差事,臣妾懒得应付。“
“阿蛮不愧是朕的贤后。“李骁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銮驾继续南行。
而在官道以东五里外,大明南北铁路的胡庄段工地上,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汇聚。
“狗日的明人!“金大石身旁的一个年轻高丽人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沙土。
“天天让咱们挖,挖了这么多年,老子连这铁路是干什么的都还没弄明白。“
金大石没接话,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朝西边望去。
那里,隔着几道土坎,另一队东瀛奴隶正在运土。
他们干活的方式与高丽人截然不同,高丽人常常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话,声调很高,可东瀛人却安静得像一群哑巴,只会像狗一样对着监工鞠躬。
而高丽和东瀛又是世仇,金大石等人一向瞧不上这些东瀛人。
“金大石,看什么呢!“一声粗粝的呵斥从身后传来。
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监工抡着竹鞭走过来,鞭梢“啪“地抽在金大石身上。
“偷懒是不是?今天这段路基要是完不成,晚饭减半。“
金大石低下头,重新抡起铁镐。
但他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那些东瀛人。
不远处,一个四十来岁,左脸有一道刀疤的东瀛人也朝高丽人这边望了一眼。
那人叫山本一郎,曾是东瀛某个小藩的足轻头领,因在大明水师剿倭时被俘,辗转发配到此。
山本的目光和金大石的目光隔空撞上,那一瞬间,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底深处的东西——仇恨、不甘,还有一丝......试探。
“喂!倭奴,你看什么!“金大石身边那个年轻高丽人立刻跳了起来,用半生不熟的官话朝山本那边吼道。
“看你娘呢?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山本身旁的几个东瀛人立刻站直了身子:“高丽狗,你嘴巴里吃的什么,这么臭?“
“你他妈——“年轻高丽人抄起铁镐就想要冲过去了,但被监工呵斥住了。
可火药引信已经点燃了。
到了午后,冲突终于爆发了。
起因不过是高丽人这边的一筐土,倒在了东瀛人刚刚平整好的路面上。
“你们高丽人有没有长眼睛?“一个东瀛工头冲过来,一脚踢翻了那筐土,黄泥撒了一地。
“这路是你们家修的?“高丽人也不甘示弱,呼啦啦围上来七八个人。
“大明皇帝的铁路,你东瀛人也配替大明皇帝心疼?“
“于”!“东瀛人中间爆发出一句尖利的骂声,那是不堪入耳的民族侮辱语,特指高丽人。
“倭奴!“高丽人立刻回骂。
冲突彻底爆发,高丽人和东瀛人像两群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嘶吼着,撕扯着,黄土扬起漫天烟尘,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锐响。
“住手,都给我住手。“监工们冲过来,挥舞着竹鞭。
哨塔上的明军士兵吹响了铜号,紧接着,一队持着长矛和棍棒的守卫冲了进来。
他们是驻扎在工地西侧营房里的守备兵,专为镇压奴隶暴动而设,约有三百人,虽不是精锐,可对付手无寸铁的奴隶绰绰有余。
“散开,全都散开!“守备官骑着马冲进人群,手里的刀鞘左右乱劈。
“再打老子放箭了。“
然而,就在这一刻,金大石忽然动了。
猛地扑向最近的一个守卫,双手死死攥住了那人手里的长矛杆。
那守卫猝不及防,被金大石一膝盖顶在他小腹上,夺过长矛,反手一横扫,将另一个冲上来的守卫直接拍倒在地。
“明人要杀光咱们。“金大石高举长矛对着周围的高丽奴隶嘶吼道。
“等这截铁路修完,咱们全都要被活埋,现在就有人去调兵了,马上就会有军队来把咱们全都杀光。“
他转过身,指向远方官道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烟尘浮动,像是大队人马在行进。
“看见了吗!大明的皇帝就在那边,他要来亲眼看着咱们死。“
人群中一阵骚动。
“留在这是死,散了也是死。“金大石嘶声喊道。
“咱们往那边冲,冲过去还有一条活路。“
“冲啊!“
“跟明人拼了!“
高丽人率先暴起,他们丢掉手里的工具,扑向那些守卫,夺棍棒、抢长矛、捡石头,像一股浑浊的洪流朝工地大门涌去。
守卫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个都尉拼命想稳住阵脚,可混乱中根本指挥不动,反而被乱石砸得头破血流,节节后退。
东瀛人这边,山本一郎站在原地,脸上的刀疤抽搐着。
又转向远处官道上那一线隐隐的烟尘。
前几日,他从监工嘴里听到过只言片语——皇帝要南巡,走官道,路过胡庄附近。
大明的皇帝......那个灭了高丽、压制东瀛、让四海之滨莫不俯首的男人,就在那里?
山本一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捡起地上的一根铁钎,朝身后所有的东瀛人吼道:“高丽人说得对!”
“留在这里,我们早晚会被明人折磨死,他们不把我们当人。“
他转身,朝着那片烟尘浮动的远方,挥动铁钎:“冲出去,抓住大明皇帝,只有抓了他,我们才能活。
“嗷——“
东瀛人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紧跟在山本身后,涌向官道。
南洋人、安南人起初还在观望,可恐惧是会传染的。
在这大面积的暴乱面前,他们像一片溃烂的泥石流,被裹挟着朝官道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官道上。
銮驾正不紧不慢地前行着。
李骁掀开帘子,看了看路边的农田。
麦子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看着喜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驾旁的一名随行文官道:“去年这一带报了旱灾,朕记得拨了三十万石粮下来,你看今年这长势,能收多少?"
那文官连忙拱手答道:“回陛下,臣前日查阅了燕京府的农簿,胡庄、刘各庄、马坊几处的麦苗返青都不错,若接下来一个月雨水调和,预估能比去年多收两成。“
李骁点点头,正要再说,忽然听到远处隐隐传来一片嘈杂声。
很快,一名禁军探骑从远处疾驰而来。
“陛下!前方胡庄铁道集中营发生暴乱。”
“高丽人、东瀛人裹挟南洋、安南奴隶,共计上万人,已经冲出了工地,正朝官道这边涌来,目测距圣驾已不足五里。“
銮驾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萧燕燕放下了手中的书册,抬眼看向李晓,目光沉静如水。
李骁却忽然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荒唐的笑话。
“在我大明腹地,竟还能有人造反?“他转过头,看着萧燕燕,语气像是闲话家常。
“朕还以为,自打灭金之后,燕京府周围三百里,应当是连一只敢咬人的野狗都没有了。“
萧燕燕缓缓坐直了身子:“陛下,这个时间太巧了,咱们刚出燕京城,他们便暴动;咱们走官道,他们也往官道冲。“
“这不是偶然。“
李晓点了点头,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是啊。”
“早不闹晚不闹,偏偏朕路过的时候闹;往东往西不冲,偏冲着朕的官道来。“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正是随行的燕京守备使,等离开了燕京府的地界,才会由下一个府的守备使随行。
“臣燕京守备使周宗汉,叩见陛下!“
“陛下恕罪!臣失职,惊扰圣驾,臣万死!“
李骁靠在座背上,看着跪在帘外的周宗汉,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周守备。“
“朕想问问你,平时遇到这等奴隶暴乱,你们是如何处置的?“
周宗汉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问:“回陛下......此前在修丰州段、大同段铁路时,也曾有奴隶暴动。”
“大多是因口粮短缺、工役过重引发,规模一般在数百至千余人不等。”
“按照工部与五军都督府会定的章程,工地的守备兵先就地弹压,若弹压不住
他顿了顿,额上的汗顺着鼻梁滴进土里:“若弹压不住,再调集骑兵镇压。”
“在每一座大型集中营十里外都会设有一支千户骑兵,可在一炷香内赶赴平叛。”
“同时,周围府县的守备军,各乡农兵也会得令封锁道路、围剿流窜之敌。“
他这番话说完,銮驾内安静了片刻。
李骁听着,面上的神情平静,可也听得出周宗汉话里隐晦的意思——奴隶闹事,并非胡庄一处,而是大江南北各铁路工地都时有发生。
究其根源,无非是工役惨重,死伤无算,那些奴隶被当作消耗品,一茬一茬地死在路基旁,连埋都懒得埋,直接填进地基里。
这样活着,不反才是怪事,与燕京府本地的守备关系不大。
可这话,周宗汉不敢明说,李骁也不点破。
“骑兵已经去了?“李晓问。
“是!臣来之前,已有探马回报,胡庄东侧军营的千户所已出兵镇压。“
李晓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渐渐逼近的烟尘,密密麻麻的人影已经隐约可见,像一片滚动的黑色潮水。
他放下帘子,语气平淡:“去吧!所有参与叛乱的奴隶,脑袋都给朕砍下来。“
“遵命!“周宗汉如蒙大赦,磕了一个头,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随从朝后方奔去。
銮驾队伍迅速开始布阵。
禁军统领高举令旗,两千铁骑分列左右,将驾围在正中,形成一个密集的方形车阵。
火铳营的一千名士兵则在阵列前方迅速下马,三人一组,前后排列。
他们卸下背上的燧发枪,检查火药池、清理引火孔、装填药包、压实弹丸,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每个手势都精准到毫厘。
杨铁柱站在阵列的最前方。
这个二十多岁的汉子,生得虎背熊腰,宽额浓眉。
他是李骁一手养大的孤儿,相当于羽林军,后来又称为了火铳营千户,执掌大明第一支火器部队,可见李晓对他的信任。
此刻他握着腰间的骑兵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涌动的人潮。
李骁坐在銮驾里,拿着高倍数的千里眼,能够清楚的看到那些人赤脚、破衣、皮包骨头,跑起来踉踉跄跄,铁链在脚踝上拖出长长的轨迹。
他们有的举着木棍,有的攥着石头,有的什么也没有,只是空着两只手,张着嘴嘶吼。
“陛下。“萧燕燕低声说。
“他们真的冲过来了。“
李晓没有回头,淡淡应了一声:“嗯。“
“有人混在他们中间。“
“你看最前面那几个,步伐稳,眼神定,不像是干了一年苦役的人。”
“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石头,是铁钎,是短刀。“
最前面的一人,正是金大石。
他手里紧攥着那杆夺来的长矛,赤着上身,望着前方那片整齐列阵的火铳营,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日月战旗,眼睛发红。
“那就是大明的狗皇帝!“金大石猛地回头,朝身后嘶吼。
“看见那面旗了吗!日月战旗!就在那底下。“
“冲过去!抓住狗皇帝,咱们活命就靠他了。“
“金大哥!“他身后一个年轻高丽人喘着粗气。
“咱们能冲得过去吗?他们那么多骑兵………………“
“冲不过去就是死。“金大石的嗓子已经劈了。
“你以为往别处跑能跑掉?这是大明腹地,他们骑兵一炷香就能追上咱们,抓了咱们回去,点天灯、剥皮、填路基,哪一样不是死?“
他猛地一指前方那面战旗:“只有抓住那个暴君,拿他当人质,明军投鼠忌器,咱们才有活路。“
“杀
“冲啊——“
“暴君一死,大明必乱,咱们高丽就有救了。“
这些人瘦骨嶙峋,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到出血,可此刻瞳孔里却燃烧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狂热。
两里。
一里。
八百步。
杨铁柱站在阵列最前,马蹄刀在手里缓缓举起,朝身后一千名火铳兵高声喝道:“陛下圣明!大明万年!“
一千条嗓子紧跟着爆发出整齐的怒吼:“陛下圣明!大明万年!“
杨铁柱举刀向前,猛地劈下:“放!!!“
“嘣——嘣——嘣——嘣——“
第一排火铳兵扣动扳机,三百多条枪管同时喷出火光和白烟,沉闷的轰鸣汇成一声撕裂空气的巨响。
铅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射出去,划过三百步的距离,撞进那片涌动的血肉之中。
“啊啊啊~”
最前排的奴隶身上炸开了血花。
有人胸口出现一个血洞,身体像被无形的大锤砸中般向后倒飞出去。
有人大腿中弹,直接扑倒在地,抱着腿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有人脸上的表情还没从疯狂的嘶吼变成疼痛的扭曲,就已经向后仰倒,双目圆睁,再也没能合上。
“这是什么东西——“
“明军放箭了,快躲避。”
“弓弩吗?为什么没有看到箭?“
“神啊——“
场面一片混乱,那些从没见过火铳的奴隶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惊得魂飞魄散。
他们只听到一声巨响,看到火光一闪,前面的同伴便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这种神秘的力量让他们敬畏,无法理解的死亡方式更是让他们心神颤抖。
“嘣嘣嘣嘣~”
第一排士兵在齐射后迅速蹲下,开始清理枪管、装填火药。
他们动作极快,手指翻飞间,新的一包药已经塞进枪膛,弹丸被通条捅到底。
几乎就在他们蹲下的同一瞬间,第二排士兵已经将枪口放平。
“放!“
“嘣-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这一次,倒下的人更多。
奴隶们终于明白过来,那种看不见的东西,那种比最强劲的弓弩还要恐怖十倍的东西,是前面那些黄甲明军发出来的。
有人开始尖叫着往后退,却被身后挤上来的人推着往前倒。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却被身后的人踩死。
有人转身想跑,脚踝上的铁链却绊住了同伴的尸体,一起摔倒在血泥之中。
金大石冲在最前面,他亲眼看见左右两侧的同伴一个个倒下,可他已经来不及后退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銮驾,那面日月战旗就在一里外,他几乎能看见帘幕上绣的金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他的胸口猛地一震。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头看不见的猛兽用拳头狠狠锤了他一下,紧接着才是剧烈的、烧灼般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低下头,看见左胸多了一个小洞,暗红色的血正汨汨地往外涌,可那洞口边缘却是焦黑的,像是被烙铁烫过。
他想不明白。
箭矢飞过时会带出风声,会留下轨迹。
可明军这种武器,只有一团白烟和一声闷响,然后他身上就炸开了这样的口子。
第二发弹丸打中了他的右肩,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长矛脱手掉在地上。
金大石踉跄着,单膝跪了下去。
望着前方那面依旧高高飘扬的日月战旗,忽然从心底涌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是完全断层的碾压。
高丽人引以为傲的弓箭,在明军的火铳面前就像孩童的玩具。
他们还在琢磨怎么造更多更硬的铁甲,明人已经开始了把这等神鬼莫测的兵器列装。
十几年前,金大石在守城时见识过明军的火炮,那时他觉得那已经是人力不可抗衡的天威了。
可如今这火………………一千杆火铳,三排轮流发射,几乎毫无停歇,那响动比暴雨还密集,比雷鸣还恐怖。
这样的武器,这样的军队,高丽哪怕再挣扎一百年,能有摆脱大明的那一日吗?
金大石的眼皮开始发沉,生机彻底消失。
身后的喊杀声也在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的尖叫和崩溃的哭声。
那些被裹挟的奴隶,终究只是一群吃不饱饭的乌合之众,靠着那一瞬间的狂热冲到阵前,可当第一轮死伤摆在眼前时,勇气便像被戳破的气囊一样泄得干干净净。
“跑啊——“
“他们不是人——他们有雷神助阵——“
“别杀我!我投降!“
硝烟在阵前缓缓散去,杨铁柱看着那片溃退的人潮,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刀。
他转身,来到驾前高声禀报:“陛下!反贼已溃,阵前毙敌约两千余,余部向东南方向逃窜。“
銮驾里,李晓隔着帘幕望着战场。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有微眯的眼睛透出一丝冷意。
那些奴隶,那些被人当作刀使的可怜虫,死不足惜。
可他更在意的是——是谁把这把刀磨利了递到他们手里的?
“陛下。“禁军统领卫北疆的声音从驾外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
“臣请率禁军铁骑追击,将这些反贼的脑袋全部砍下来,以儆效尤!“
卫北疆身材高峻,面容俊朗,生得一副好皮囊,更兼一身好武艺。
他的父亲是英国公卫轩,大明的开疆柱石;母亲是李晓的堂妹、曹国长公主李二凤;姑姑卫贵妃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萧燕燕。
可以说,他从出生起,便是衔着金汤匙,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长大的。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出身,他比任何人都更急于证明自己,急于用刀和血来给卫家的门楣再添一层金光。
銮驾内的李骁沉默了片刻。
“不用。“他沉声道。
“这些反贼已成不了气候,交给燕京府去善后便是。“
卫北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拒绝。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请命,可旁边的老禁军统领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便只能将满肚子的话咽回去,闷声道:“......遵旨。“
李晓没有多解释,目光落在那些四散奔逃的奴隶身上。
他们常年在集中营里挤作一堆,身上不知带着多少癣疥、痢疾、伤寒,甚至更烈性的瘟病。
火铳营远距离射杀,干干净净,可一旦骑兵追上去近身搏杀,刀砍斧劈之间难免沾染血污体液。
他可不想让自己的皇驾队伍变成一座移动的瘟疫营。
“传令下去。“
“全军原地休整,不得擅离阵列,命人清点伤亡,救治伤兵。”
“另外着快马传谕燕京留守府,令索瑞即刻处理善后,焚尸、施药、封锁道路,严防瘟疫扩散,所有逃散奴隶,一律追捕归案,从重处置。“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