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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8章 师出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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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川港旌旗密布。

朝鲜国主李昖率文武两班的官员,候于码头。

仪仗从港口排至官道,禁军持戟肃立,乐工列队待奏。

李松身穿大明赐下的亲王冕服,头戴七旒冕冠,立于黄罗伞盖下。

两班文武着朝服垂首,鸦雀无声。

朝鲜国主有些焦虑。

杨思忠是主管海外事务的阁臣,先去了辽东再来的朝鲜。

而且据说杨阁老在辽东,还见到了留在大明境内的河陵君李鏻。

河陵君李鏻,也拥有朝鲜的继承权,自己仅有一子,还很年幼,若是大明要干涉朝鲜的继承人问题怎么办?

海面出现黑点。

铁甲舰缓缓驶入港口。

舰身覆盖的钢板在日光下泛冷光。

进港的时候,铁甲舰切换动力,落下风帆改成了蒸汽机,烟囱喷出灰烟。

港内所有朝鲜船只与之相比,皆显陈旧矮小。

李松眯眼望着巨舰,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大明太强大了。

以前的大明虽然也很强大,但是那时候的大明,还是一个彻底的陆权国家。

而朝鲜和大明接壤的地方,是鸭江和山地,历史上高句丽就通过这道地理防线,挡住了隋炀帝和唐初的几次进攻,直到太宗李世民出手才拿下。

所以以前朝鲜是很难感受到大明强大的,大明再强大,还能派兵攻打汉城吗?

可现在不同了。

大明水师纵横四海,这些战舰随时可以封锁朝鲜,巨舰直接开进仁川港口,陆军登陆后半年就可以直取汉城。

朝鲜最精华的区域,几乎随时都在大明的水师打击范围内。

朝鲜国主收敛了这些心思。

舰靠码头,跳板放下。

杨思忠出现在船舷。

他未穿蟒袍玉带,只一身普通官袍,外罩玄色披风。

身后随行官员、护卫十余人,皆着大明官服。

徐叔礼捧节钺立于其侧。

李昖上前三步,躬身长揖:“下国小王,恭迎上国天使。”

百官随之躬身。

杨思忠走下跳板,扶起李昖:“国主多礼。”

李昖抬头笑道:“阁老远来辛苦。小王已在汉城备宴,为阁老洗尘。”

杨思忠摆摆手说道:

“先宣召陛下圣旨。”

朝鲜国主连忙领着两班文武说道:

“恭听大明大皇帝钧旨!”

杨思忠展开圣旨,这份圣旨都是一些外交礼仪的空话,但是在场的朝鲜君臣都认真倾听。

等到宣旨完毕,朝鲜国主亲自接过圣旨,然后交给身边的执政闵正行,又上前说道:

“请杨阁老登车。”

码头旁停着两辆马车。

前车以金漆装饰,四马并辔,帷幔绣云龙纹。

此为朝鲜国主车驾,也是大明所赐。

当然,大明最早所赐的那辆不可能用到今天,这辆车也只是外观上保持原来的样子罢了。

朝鲜国主的车驾,显然不是杨思忠可以乘坐的。

后车规制稍简,但亦宽敞华贵,这是为杨思忠准备。

杨思忠未动。

他看向车队后方。

那里停着一辆青篷马车,式样朴素,但却是大明最新的减震马车。

这种马车的车底有减震的弹簧,轮胎上还有最新的橡胶材料。

车旁立着两人,正是大明驻朝鲜大使冯学颜与参赞汤显祖。

杨思忠对李昖说道:

“本官既至朝鲜,当先听大使禀报馆务。国主车驾尊贵,本官不敢僭越,愿与冯大使同车入城。”

李昖笑容一滞。

百官中泛起细微骚动。

数名老臣抬头看向杨思忠,又迅速低头。

李昖说道:“阁老乃上国重臣,岂可乘简车?此车专为阁老预备,合乎礼制。”

杨思忠说道:“礼制在心不在器。冯大使久驻贵国,熟知情状,本官与他同车,正好询问。”

言罢,杨思忠向李松略一拱手,径直走向冯学颜。

冯学颜与汤显祖快步迎上,躬身行礼。

杨思忠扶起二人,说道:“上车。”

冯学颜掀开车帘。

杨思忠登车,徐叔礼随入。

冯学颜、汤显祖亦上车。

李昖站在原地,脸上笑容未褪,却已僵硬。

两班文武垂首屏息。

良久,李松转身,对礼官说道:“起驾。”

他登上金漆马车,仪仗缓缓移动。乐工奏雅乐,禁军开道。队伍跟在青篷马车后方,向汉城行进。

车夫扬鞭,青篷马车调头驶向官道。

车内。

杨思忠靠坐厢壁,摘下官帽递给徐叔礼。

冯学颜看向杨思忠,看着这个将自己安排出大明的“罪魁祸首”,但是此时此刻,冯学颜却也生不出多少怨恨来了。

大明官场上卧虎藏龙,新一代还有苏泽申时行等后起之秀,如果留在京师,冯学颜最多也就是混个小九卿,然后熬到致仕归乡。

正是来了朝鲜,才有了这段精彩的人生。

冯学颜说道:“阁老舟车劳顿,本该先歇息。

杨思忠说道:“不必客套。说说朝鲜近况。”

冯学颜从座下取出简报:“自去岁以来,朝鲜国内暗流涌动。两班贵族把持朝政,寒门士子怨气日增。闵氏虽执政,然朴氏、金氏等大族屡屡发难。国主优柔,常左右摇摆。

杨思忠翻阅简报:“修典献书一事,进展如何?”

冯学颜说道:“闵正行已献宋刻本《太平寰宇记》,并承诺建造藏书楼,许寒门借阅。此举触动两班利益,朴氏家主朴元宗上月曾上疏反对,被国主留中。”

杨思忠问道:“国主态度?”

冯学颜说道:“国主欲借修典之机,收拢士林人心,故默许闵氏行事。然两班势力根深蒂固,国主亦不敢公然支持。”

杨思忠合上简报:“琉球、满剌加近况,朝鲜可知?”

汤显祖接话:“朝鲜商贾往来东洋,皆知琉球之富、满剌加之盛。朝中议论纷纷,有识之士忧心朝鲜日渐落后,呼吁效法大明新政。”

杨思忠说道:“呼声来自何处?”

汤显祖说道:“多为寒门官员及地方儒生。两班贵族多持反对,谓‘祖宗之法不可变’。”

杨思忠看向窗外。

朝鲜的官道也十分的颠簸,也幸亏杨思忠上了使馆的马车,如果乘坐朝鲜的那辆古董马车,到了汉城能颠散架了。

官道两侧,农田绵延。农人俯身耕作,衣衫褴褛。

朝鲜这些百姓的生活,比起辽东的拓荒百姓还不如,基本上和大明以前荒年的流民差不多了。

也难怪那些滞留在辽东的朝鲜人不愿意归国。

这样子谁愿意回来啊。

远处山麓可见庄园高墙,檐角飞翘。

杨思忠问道:“朝鲜田制如何?”

冯学颜答道:“仍行科田法,然早已败坏。两班贵族兼并土地,隐田逃税者众。国库空虚,全赖对明贸易维持。”

杨思忠说道:“民生呢?”

冯学颜说道:“赋役繁重,百姓困苦。近年屡有民变,皆被镇压。

杨思忠不再问。

马车驶入汉城附近,朝鲜国主总算是装点了一下门面,早早派人将浪人驱赶走了。

街道已净水洒扫,官府拉一些百姓跪伏道旁。

禁军持戈拦出通道,车队经光化门入王城。

冯学颜问道:“阁老,朝鲜国主已经在景福宫内设宴,吾等是否前往?”

杨思忠摆手说道:

“就说老夫今日舟车劳顿,实在不能赴宴,明日再入宫谢罪。”

冯学颜和汤显祖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想到杨阁老竟然如此不给朝鲜国主面子。

不过两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杨阁老是当朝实权阁臣,和朝鲜这个半傀儡的国主相比,谁的分量更足毋庸置疑。

青篷马车未往景福宫,转向大明使馆。

而金漆马车,过了好半天才抵达汉城。

朝鲜国主李忪的身子都快要散架了,路上又一次遇到大坑,差点将车辙弄断,工匠紧急维修以后才顺利返回汉城。

李昖借此发了很大一通火,可两班文武无动于衷,他最后也只能借机处罚了两个内侍解气。

等到宫门前,礼官上前报告杨思忠拒绝今日赴宴。

礼官上前问道:“殿下,宴席已备……………”

李叹了叹气,摆手说道:“撤了吧,明日再去请杨阁老。”

他转身入宫,百官面面相觑,只得散去。

使馆内。

杨思忠步入正堂,冯学颜屏退左右。

徐叔礼闭门守于外,汤显祖也只能留在门外。

杨思忠坐下说道:“国主今日摆出这般阵仗,是做给谁看?”

冯学颜说道:“给两班看,也给寒门看。更给大明看。”

杨思忠说道:“他明知我大明如今不喜奢华,仍大张旗鼓,是试探老夫吗?”

冯学颜也觉得朝鲜国主太过于愚蠢。

大明的阁老都是千年的狐狸,这点心术到底是给谁看的,不过是徒增笑耳。

冯学颜说道:“朝鲜国主近年屡受两班掣肘,欲借大明威势压服国内。然又恐过于依附,失却体面,故以隆重礼仪示好,同时彰显王权。”

杨思忠说道:“小儿把戏。”

杨思忠继续路上的话题道:

“藏书楼这件事,朝鲜文武中可有积极支持的?”

冯学颜说道:“执政闵正行已择址贞洞,图纸已呈报使馆。下官已派员监工,确保楼成之后开放借阅。”

杨思忠说道:“闵氏可用,但不可完全倚重。’

闵氏和大使馆的关系,杨思忠自然知道,他这么说自然是敲打冯学颜。

杨思忠说道:

“朝鲜国政,吾等不宜介入过深,或者是不能直接扶持大臣,这样做会让群藩畏惧,朝鲜不是暹罗。”

冯学颜明白杨思忠的意思。

暹罗马升做的那些,各地大使馆都清楚。

但是暹罗距离大明太远,而且是最外围的藩属国,马升那么搞自然没问题。

可朝鲜是大明最近的藩属国,也是朝贡体系中最高的那一档,就不能胡搞了。

冯学颜神色一凛说道:“阁老之意下官明白了。”

杨思忠又说道:

“但是朝鲜国政,必须要改。”

“扶持寒门,推广实学,打破两班垄断。朝鲜不变,终为大明之累。”

他起身走至窗边,望向景福宫方向:

“国主今日之礼,明日之宴,皆是虚文。大明要的,是朝鲜上下皆知,顺变革者昌,逆变革者亡。”

冯学颜这下子有些疑惑了。

他没想到,杨思忠的态度竟然如此的强硬。

自己不过是想要慢慢改变朝鲜,杨思忠竟然直接要求朝鲜改革?

可刚刚杨思忠不是还说,不要介入朝鲜的国政吗?

冯学颜疑惑的说道:

“刚刚杨阁老不是说,大使馆不要介入朝鲜的事情,怎么?”

杨思忠说道:

“本官的意思是,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朝鲜国内的阴谋算计,大使馆不应该介入,朝鲜权臣结交你等,也是为了借助上国之威,不能轻易被他们利用。”

“但是朝鲜必须要进行改革,这件事可以直接向朝鲜国主言明!”

杨思忠对着冯学颜说道:

“朝鲜国政,吾等不宜以阴谋介入,但可明示朝鲜君臣,大明推崇实学、打击贪腐、扶持寒门,此乃正道。朝鲜若欲长治久安,当效法此道。

冯学颜问道:“若朝鲜国主推诿不行,又当如何?”

杨思忠答道:“大明可施压,但须以‘礼’为名。譬如修典献书、开放贸易、传授农工技艺,皆堂堂正正之策。”

“朝鲜若拒,便是违逆文明进步之潮流,自绝于大势。”

他继续道:“吾等可助朝鲜建藏书楼、兴学堂、引新技,此皆光明之举。寒门士子得其利,自会拥戴变革。两班贵族若阻挠,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这些都是冯学颜已经在做的事情,只是以前顾及国内的影响,还是偷偷摸摸的做,或者挂着闵氏的名号做。

没想到杨阁老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

冯学颜更加激动,如此一来,大使馆就可以更有作为了!

杨思忠说道:“正是。明日入宫,老夫将直言,大明助朝鲜改革,然朝鲜须自决。若固守旧制,将来琉球满剌加愈强,朝鲜愈衰,勿谓言之不预。”

杨思忠笃定地说道:

“朝鲜国主虽然软弱,但是也是有忧患意识的,他定然会接受。”

“如此一来,什么是进步的一方,什么是落后的一方,在道义上就明确了,这就是所谓的“师出有名’!”

“历史大势浩浩汤汤,从没有改革是通过鬼蜮伎俩达成的。”

“朝鲜要变,要成为大明诸藩的示范,就要堂堂正正的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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