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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满铁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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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南方运输部大楼。

时间来到了二月初,此时,日本的战局已经岌岌可危。

他们的海上屏障只有冲绳岛,而美国人占领瓜岛之后,凭借上面的军用设施,现在已经完全有能力随时对日本本土发动攻击。...

李群话音未落,雷蒙脸色骤变,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却仍维持着坐姿不动,只喉结上下一滚,干涩开口:“李主任,一十八号审讯室的刑法……是给汉奸、叛徒、通敌者用的。您若真疑我们中有人泄密,不妨直说——但请拿出证据,而非以刑具恫吓。”

陈恭澍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像敲在人心上。他抬眼望向李群,目光沉静如深潭,却无半分退让:“李课长,行动前我亲自核验过所有参与人员背景。马啸天三年前从华北调来,凌靖在南京时就跟着沈站长办过三起日谍案,高组长的密电组更是连杉田中佐都夸过‘滴水不漏’。您今日进门便要动刑,是信不过梅机关,还是……信不过自己亲手签发的任命书?”

马啸天忽地站起身,军靴踩地声短促利落。他解开左袖扣,挽至小臂,露出一道斜贯肘弯的旧疤,皮肉翻卷,边缘泛白:“李主任,这疤是去年在苏州河码头替您挡了三颗子弹留下的。子弹打穿骨头,我躺了四十六天,出院当天就回岗报到。您若觉得这疤不够证清白,我现在就划开手腕,血流到您鞋尖为止——只求您一句话:哪条线索指向我?哪个时间点我能接触情报?”

凌靖没说话,只是默默拉开公文包,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后推至李群面前。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铅笔记录,按日期排列,每页顶端都标着“绝密·仅限本组参阅”。他食指停在其中一页,声音低哑:“三月十七日,丁满仓面见您后返程,经外滩大道;三月十八日,他于金士顿路牛肉馆二楼滞留五十七分钟;三月十九日,他携一牛皮纸袋进入汇丰银行侧门,停留二十三分钟——全程由我组三名线人交叉盯梢,笔记在此,照片在胶卷盒里,尚未冲洗。”他顿了顿,抬眸,“李主任,若您怀疑我,此刻便可取走我的配枪、电台、密码本。但请您先告诉我——谁把八点二十五分这个精确时间点,塞进了丁满仓耳朵里?”

高组长一直没抬头,此刻却突然合上手中那台老式摩尔斯发报机的盖板,金属磕碰声清脆如刃:“李课长,密电组二十四小时监听沪市全部公开频道。下午三点二十分那封明码电报……”他指尖在发报机键钮上轻轻一叩,“不是从租界西区发的。信号源方位角偏差七度,衰减曲线显示发报机功率不足标准值六成——那是改装过的便携式机,电池老旧,天线简陋。这种设备,全沪市不超过九台,其中七台在军统‘青蜂’小组手上,一台在我组备用库,还有一台……”他终于抬眼,目光如钉,“上周被借调给南方运输部陈部长办公室,用于‘日晖港物资调度临时通讯’。”

空气霎时凝滞。

李群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枪套边缘,指腹触到皮革下微凸的铆钉。他没看高组长,视线缓缓扫过众人脸庞——雷蒙额角沁出细汗,陈恭澍眉峰微蹙,马啸天绷紧下颌,凌靖指尖压着笔记本纸页,几乎要戳破纸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文书慌张推门而入,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电文纸,声音发颤:“李……李课长!特高课横田课长刚送来的加急译电!十分钟前截获,加密等级……是A-3级!”

李群霍然起身,劈手夺过电文。纸上只有三行字:

【代号‘灰鹤’已启程赴杭,携带汇丰银行保险柜钥匙一枚(编号5622),及伪造印鉴两枚。目标:取走存于B-17保险箱内‘蓝鲸计划’原始账册。】

【接应人确认为李群课长私人司机王福生,其妻弟赵德贵系日晖港装卸班副组长。】

【另:王福生今晨在汇丰后街修车铺更换轮胎,店内监控拍到其与一戴鸭舌帽男子交谈逾四分钟,该男子右手小指缺失。】

李群捏着电文的手背青筋暴起,纸页边缘被攥得发皱。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刺向陈恭澍:“陈小队长,你昨天傍晚在江南码头扑空后,是不是曾调用过一十八号的车辆调度记录?”

陈恭澍瞳孔微缩,旋即点头:“是。我需核查行动当日所有出入码头车辆牌照,排查是否混入可疑人员。”

“查到了什么?”

“查到王福生驾驶的黑色别克轿车,于下午四点零三分驶离码头,方向——汇丰银行后巷。”

屋内所有人呼吸同时一滞。雷蒙猛然倒吸一口冷气,马啸天右拳“咚”一声砸在墙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凌靖闭了闭眼,高组长垂首盯着自己发报机按键上的一道细微划痕,久久未语。

李群将电文狠狠拍在桌上,纸页震颤:“王福生今早修车时,店老板认出那戴鸭舌帽的男人——是去年在虹口被我们击毙的中统‘夜枭’小组组长刘振邦的胞弟,刘振海!此人半年前潜回沪市,一直藏身于法租界圣母院路棺材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像毒蛇游过冰面:“而刘振海……三个月前,正是由陈小队长亲自签批,以‘线人身份不明’为由,撤销了对他的通缉令。”

陈恭澍面色瞬间惨白,却未辩解,只慢慢伸手,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旧报纸。他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是去年十一月《申报》一则讣告,标题赫然写着:【沉痛宣告:著名爱国实业家、汇丰银行董事刘伯钧先生因病辞世】。讣告下方,印着一张黑白遗照,面容清癯,目光温厚。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注明:【遗孀林氏,携子振邦、振海,谨此泣告】。

“刘伯钧先生,”陈恭澍嗓音沙哑,“是我父亲当年在圣约翰大学的同窗。他临终前托我照拂其遗孤……刘振邦殉国后,刘振海投奔我处,我确曾默许他暂避。可李课长,您该知道——”他指尖重重点在讣告上刘伯钧的名字,“刘伯钧先生生前,是汇丰银行最坚定的日资抵制者。他主持的‘蓝鲸计划’账册,记录的是所有英美资本通过汇丰向江南造船厂输送军用钢板的秘密流水。这份账册若落入日本人手中……”他喉结滚动,“整个长江防线的舰船产能,会在三个月内瘫痪。”

李群怔住,盯着那张泛黄的讣告,仿佛第一次看清上面每一个墨字。窗外夜风撞上玻璃,呜咽如泣。远处黄浦江上传来汽笛长鸣,悠长而苍凉。

良久,雷蒙哑声开口:“李主任……若刘振海真是冲着账册去的,他为何要暴露王福生?又为何留下右手缺指的破绽?”

“因为他根本不怕暴露。”李群忽然冷笑,抓起桌上那叠晴气给的汇丰账户记录,手指粗暴翻到某页,“你们看这里——刘振海名下那个旧金山华人商会账户,近两月转入资金总额,恰好等于‘蓝鲸计划’预估泄露后,英美方面可能追加的紧急援助款数额。他不是窃贼,是验收员。他在等我们主动交出账册……或者,等我们为了保全账册,亲手把他送上绞刑架。”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看向高组长。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向墙角保险柜,输入密码,取出一个暗红色丝绒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制钥匙——编号5622。

“李课长,”高组长声音平静无波,“这把钥匙,是今早八点整,由汇丰银行信差送至一十八号前台的。附信写着:‘安藤总裁嘱,此钥对应B-17号保险箱,内有重要历史文档,烦请李群课长亲启。’”

李群一把抄起钥匙,铜质冰凉刺骨。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安藤在牛肉馆啃牛肉饼时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这牛肉饼味道不错,你怀疑李主任应该会喜欢吧。”

——喜欢?不。是试探。是饵。是安藤用一块牛肉饼,把整张网铺在了他舌尖之上。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手已按上门把。身后,陈恭澍的声音响起,低沉却字字清晰:“李课长,若您真要去汇丰银行,我建议带上凌靖的线人名单,还有马啸天的突击队。刘振海既然敢亮明身份,说明他早已布好局——B-17保险箱里,怕不止有账册。”

李群脚步一顿,未回头,只沉声道:“马啸天,带人去圣母院路棺材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马啸天轰然应诺,军靴踏地声如战鼓。

“凌靖,”李群继续下令,“调取汇丰银行近三年所有B-17保险箱存取记录,重点查三个人:安藤、刘伯钧、还有……”他喉结滚动,“晴气庆胤。”

“明白。”凌靖抓起电话,手指翻飞。

“高组长,”李群终于侧过半张脸,灯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线条,“立刻启动密电组最高级别反向追踪——不是找刘振海,是找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那封明码电报的接收方。我要知道,是谁在汇丰银行内部,替A先生开了那扇门。”

高组长颔首,快步走向隔壁电讯室。门关上前,他听见李群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雷蒙,通知杉田中佐……就说,七十六号发现重大线索,需宪兵队协助封锁汇丰银行金库通道。另外——”他停顿一秒,声音淬了冰,“把王福生的档案,调出来。从他入伍第一天开始,每一份体检报告,每一笔津贴发放记录,每一个探亲假的去向……我要知道,他妻子林秀兰,到底是在哪一年哪一月,生下了她那个‘体弱多病’的儿子。”

走廊灯光惨白,映得李群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他握着那把铜钥匙,指节泛白,钥匙齿纹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混着汗,在昏黄光线下泛出暗红光泽——这把钥匙能打开保险箱,却打不开人心;能取出账册,却取不出真相。而真正的A先生,或许正坐在汇丰银行顶楼观景厅里,慢条斯理地切开一块牛排,刀叉轻碰,叮当一声,像极了当年牛肉馆里,安藤咬下第一口牛肉饼时,牙齿碾碎酥脆外皮的声响。

夜风卷起法租界梧桐叶,簌簌掠过屋顶。远处钟楼敲响十一下,余音未散,汇丰银行方向,一盏孤灯悄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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