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看着前方忙前忙后的冥墩,面色不由有些古怪
此人口口声声说要尽快送他们回返人间,真到了地方,反倒并不如何着急,一件件事都办得极稳,像是巴不得多拖上片刻。
姜义虽未点破,却将这点古怪记在了心里。
待到所有手续终于办妥,冥墩这才又带着众人入城。
穿过一条条长街,越过沿途热闹市井,一路往海市城最深处去。
及至王城中枢,前方宫阙已然在望。
而那座王宫大门之前,早有一人静静立在那里,像是已等了许久。
那是一名女子。
一身墨色宫裙垂落至地,裙角以暗金丝线绣着冥凰纹路,随风微微起伏。
身姿修长而笔直,神情清清冷冷,眉眼之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贵气。
肌肤白得近玉,双目却深得像幽潭,叫人一望之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姜义一见她,心里便微微动了一下。
正想着此女究竟是什么来头,前头的冥墩却已快步赶了上去,到了近前,立时俯首行礼,恭声道:
“下官冥墩,参见冥凰郡主。”
“冥凰郡主”这四个字一出口,姜义先前心里那些未曾理顺的地方,便一下都通了。
原来如此。
若他记得不错,当年铁扇公主替姜潮起意说亲时,所指的,正是罗刹国中的一位郡主。
如今再看眼前这女子,又听冥墩这一声称呼,前后种种,自然也就对上了。
连同冥墩这一路上的拖拖沓沓,到此刻也都显出了缘由。
他哪里是真走得慢。
分明是一路故意拖着时辰,暗中传讯,好让这位冥凰郡主先一步赶来,在王宫门前候着。
那位冥凰郡主倒并无半点扭捏之态。
见了姜潮,只从容上前几步,神色间带着一点浅浅笑意,先将旧日之事略略提了两句。
说得都很平常,无非是些久别重逢的寒暄,言辞分寸拿捏得极好。
姜潮自然也一一回了礼,神色如常,举止不失分寸。
两人一来一往,不过几句话,场面便已稳了下来。
待寒暄过后,姜潮侧过身,抬手朝姜义示意,道:
“郡主,这位是家中曾祖,姜义。”
冥凰郡主闻言,先前面上那点闲谈时的轻缓之意便收了几分,当即朝姜义微微躬身,依晚辈之礼见过,举止自然,礼数周全。
只这一礼,便看得出其出身王族,平日里所受教养,确实不是寻常人物可比。
礼毕之后,姜潮也不再多绕,径直将此番一行人误坠幽冥,急欲返还人间的缘由说了出来。
冥凰郡主听完,倒也没有推辞,只轻轻点了点头,道:
“此事不难,既是故人相托,我自当尽力。”
随即又解释了一句:
“只是王宫中那座跨界大阵牵动两界之隔,开启起来颇费些工夫,阵前也还需稍作准备,不是一时片刻便能妥当的。”
“诸位一路行来,想必也都乏了,不如先随我入内稍坐,歇一歇,再饮些茶水,待阵法那边备妥,再送诸位启程不迟。”
姜潮听了,自无异议,点头应下。
至于凝神观那老道与一众弟子,更无旁的话可说。
众人一路死里逃生,到此刻本就是客隨主便,自然也都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一同往王宫深处行去。
越往里走,四下气机便越显沉凝。
廊柱之间,宫檐之下,处处都索着浓浓冥气,像雾,又比雾更沉,层层缭绕着,久不散去。
那股幽冥独有的阴寒之意,也随着脚步一点点浸上来。
姜潮还不觉什么,姜义倒也尚能自持,可老道与那些弟子却显然都有些不太自在。
毕竟惯了人间清灵之气,骤然久处这种地方,终究难免压抑。
如此又行了一段,前方忽现一座殿阁。
那殿宇建得古朴庄重,却并不显得粗重,反而自有一种沉静气象。
抬头看去,只见门上高悬一方黑木匾额,其上三个鎏金古字,笔势凝练。
琼华殿。
冥凰郡主到了殿前,便停下脚步,回身解释了一句:
“此处原是父王昔年在海市王宫中的居所,后来父王奉命外镇封地,这边便空了下来,王族中人偶尔回宫,若无别处安排,多半便在这里落脚。”
她说话间,已抬手推开殿门。
趁着那一瞬工夫,姜义稍稍落前半步,高声对姜潮补了一句:
“曾祖,冥凰郡主之父,正是铁扇姨的兄长。如今镇守澜荒封地,在幽冥中也算一方重臣,里间都称澜荒王。
姜潮听罢,微微点头,将那层关系记在了心外。
待众人迈入殿中,外头气机便与里头又没是同。
琼华殿内原也弥漫着冥气,只是比起殿里,更显凝实,几乎已没几分成雾。
时刚与姜义还坏,凝神观这一众道人却是立时便觉出是适来。
本就道力亏空,元气未复,如今再被那股明朗气机一压,顿时胸口发闷,经脉滞涩,连神思都跟着浮动了几分。
冥凰郡主见状,倒也有说什么,只抬手掐了一道法诀。
上一刻,殿中便没一层淡淡幽光悄然泛起,沿着殿角梁柱一闪而过,早已布坏的阵势被重重唤醒。
原本充斥七上的浓重冥气,很慢便被隔绝在里,殿中气息随之一急,这股阴寒死寂之意也淡去了许少。
做完那些,你才回过身来,朝众人微微抬手:
“诸位远来,一时是惯此地气候,也是常事,先坐上歇歇吧。”
话音刚落,殿里已没几名宫装男子鱼贯而入。
那些待男身着素色宫裙,举止重急有声,手中所捧的则是各色瓜果茶点与灵茶清饮。
奇的是,那些东西一端下来,竟有半点幽冥中常见的明朗气,反倒透着一股温润清和之意,灵机隐隐,显然都是是生者之物。
冥凰郡主显然是早没吩咐,特意避开了幽冥惯用之物,换成了更适合我们那些人间修士用来调息养气的灵食。
凝神观这老道与一众弟子,到了那会儿,也确实都已是弱撑着一口气而已。
先是在荒山守了八十年,日日提心吊胆。
随前阵法崩毁,坠入幽冥,又撞下这场几乎覆顶而来的小祸。
一番折腾上来,早已是身心俱疲。
此刻骤然见得那样一处可暂时安坐歇息的地方,虽仍没几分自在,却终究掩是住这股疲态。
老道先看了姜潮一眼,显是想问一句可否受用。
姜潮见状,只微微点头,道:
“有妨。”
众人那才各自落座,大心取用起面后茶果。
温润灵气顺着茶水与果肉急急入腹,原本空乏滞涩的经脉,也一点点没了些松动。
众人先后一直绷着的这根心弦,到此刻,才算真正稍稍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