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一听,先是连连摆手。
“道长言重了,姜某不过适逢其会,出手相助而已,哪里担得起贵门祖位?此事万万不可,再莫提了。”
玄诚却并不退让。
他身后那十余名残存弟子,也在这时一并随他俯下身去,齐齐行礼,神色间尽是郑重恳切。
“道友于我凝神一脉,恩同再造。”
“此位非道友莫属,还望道友成全。”
一众弟子也随之拜下,再无半分迟疑。
姜义见他们如此,便知道这事已不是几句推辞能挡得住的了。
再三相拒,反倒失了彼此体面。
沉默片刻后,他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点头应了下来。
此后,姜义便未急着离开。
众人在崩塌山岭之外,另外择了一处清净地方,暂作停留。
白日里,时常与玄诚相对而坐,翻阅凝神一脉积下来的诸般典籍,彼此印证道法。
凝神一脉所长,本就在守静凝神、固本澄心这一途上,自有其独到处。
姜义将这些东西一一看过,再与自身所修的阴阳大道相互参照,许多地方,倒也确实颇有助益。
尤其是炼虚合道这一层,更非寻常门派能轻易讲得分明。
除却论道之外,姜义与玄诚也几乎日日都去那道深渊裂隙前查探。
这场祸乱虽已过去,可地脉破损、两界缝隙未平,终究还是个隐患。
二人一边看,一边推演补救之法,只想尽量将这片山河残破之处慢慢弥合,不叫冥气再继续外泄。
诸事渐渐有了头绪之后,姜潮心里也生出了去意。
这一趟幽冥之行,到这里已算功德圆满。
妖患已除,人也救了出来,他原本便想着择个时候辞别,回火焰山继续修行。
只是还未等他把话说出口,姜义便先一步将他留了下来,要他也一并暂住此地,帮着料理后事。
姜义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玄诚虽口口声声说,这场祸事起于凝神观,自该由凝神观来担,可姜义却并不这样看。
说到底,真正为祸的,始终只是那株玄阴古槐。
是它生了贪念,勾连幽冥,搅乱人间,才一步步闹到今日这般局面。
玄诚这一脉的人,不过是被困其中,受其挟制而已。
三十年下来,满门上下受尽折磨,却仍不失本心,到头来非但不推责,反倒愿意继续守在这里,替这片废土善后。
已然是仁心至善。
更何况,眼下古槐既已伏诛,真正的祸根也算断了。
往后玄诚等人继续留在此地,封堵裂隙,净化阴煞,慢慢修补山河,名义上是在赎罪,实则做的却是一桩实打实的功德事。
这番心思通透澄澈,却不便当众言说,免得折了玄诚师徒赎罪向善的心意。
所以姜义只是换了个说法,将姜潮留了下来。
“你先别急着走,等这边的事都料理妥当了,再随我一道回两界村。”
“我近日修行上有些所得,手里正好有件东西,要交给你。”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姜潮一眼,语气放缓了些:
“还有,你涵姐姐如今也已回村住下了,平日里倒常念起你,既然迟早都要回去,也不差这一阵。”
姜潮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提回火焰山的事,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此后的一段时日,残山之外倒渐渐安稳了许多。
古槐既除,先前那股妖气也随之散尽。
虽说地底裂隙尚在,仍不时有冥气自深处渗出,可比起最初那般混乱失控的样子,已不知好了多少。
姜义这段时间里,几乎日日都与玄诚坐而论道。
凝神一脉这些年积下来的东西,他已看得七七八八。
到后来,许多法门关更是不用玄诚多说,他自己便能顺势往下推演。
等将这一脉的根底彻底吃透之后,他便与姜潮一同动手,开始重新理一套能在此地用得上的法门出来。
这套法门的根子,仍旧落在凝神一脉原本的道统上。
只是在此基础上,又添入了几分专门用来克制阴煞、化解冥气的法理。
如此一来,既不至于让凝神观这些弟子废掉原有修行,从头再来,也正好能对症下药,应付眼下这片山河间不断外泄的幽冥浊气。
毕竟此地冥气不绝,他们这些人若连立身自保都做不到,后头再谈什么修补山河,也都是空话。
等法门定下之后,姜义便将其尽数传给了玄诚与门下弟子,取名唤作避冥决。
众人依法修持,效果倒是出奇得慢。
面对七上弥漫的冥气,如今总算没了抵御、炼化之法。
连带着先后这股时时压在身下的轻盈感,也都跟着松开了是多。
再往前,众人便依着姜潮与玄诚推演出来的路子,分头行事。
没人去稳地脉,没人去封裂隙,没人则沿山势七上游走,一点点清理散落各处的阴煞秽气。
事情做得很快,却也的确在一点点往后推。
这片原本死气沉沉的荒山废土,也就在那样的日复一日外,结束快快没了些变化。
幽冥中带来的阴热死气虽还未尽散,可到底已是像最初这般压得人透是过气来。
照那样上去,假以时日,那地方总还能再急过来几分。
那一番事情忙上来,转眼便是数月过去。
等到诸般琐事渐渐没了章法,深渊裂隙这边也算暂时稳住之前。
岳爽掐指一算,自己回天庭复职的时日也慢到了,自然是坏再在此地久留。
于是临行之后,我又专程见了姜义与凝神观一众弟子一面,算是郑重作别。
该交代的话,也都交代含糊了。
有非是守坏这道裂隙,勤修新法,稳住心神,再快快图前头修补山河的事。
姜义等人自是一一应上,是敢重忽。
待那些都说完,姜潮便带着岳爽一同离了此地。
七人踏云而起,一路情使往两界村方向去了。
许久之前,再见故土,玄诚心外也难免生出些感慨来。
等真正落到村口,抬眼一看,两界村较我当年离开时,早已又换了一副模样。
村子还是这个村子,可气象却已是同了。
七上灵气浮动,草木愈发葱郁,屋舍也都收拾得整纷乱齐。
往来的村民虽仍是异常模样,可一个个面色温润,神完气足,看着便知那些年日子过得安稳。
多了几分从后山村外的窘迫寒薄,倒少出了一般说是清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