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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摇光峰主(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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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大殿,沈秋韵顿时感觉到一股五行的压力。

在场这些宗主掌门,都是大庚的顶级强者,自带无形的气场威压。

她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换做平常,这些强者,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得到。

...

沈秋韵话音未落,陆白指尖微顿,笔尖悬在黄符纸上半寸,一滴朱砂墨正欲滴落,却迟迟未坠。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静水投石,涟漪不显,却沉得惊人。

“与巫族有关?”

声音很轻,却让门外掠过的一缕穿堂风都凝了一瞬。

沈秋韵没察觉异样,只当他是初闻此事的惊疑,便点头道:“前日北境青岚县有信鸽传回,当地三户人家接连暴毙,死状相似——七窍无血,皮肤泛青,指甲乌黑蜷曲,尸身僵硬如铁,却无外伤,亦无中毒之象。仵作验尸时,剖开腹腔,发现胃囊之中竟有活虫蠕动,形似蜈蚣,通体漆黑,背生细鳞,触之即断,断处喷出淡青雾气,遇空气即散,嗅之有腐杏之味。”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雾气沾衣不落,三日后才消。县中两名捕快沾上,当晚高热谵妄,次日便开始啃咬自己手臂,指骨尽露,犹不停口,最后被锁在铁笼里,活活耗尽气血而亡。”

陆白垂眸,朱砂墨终于落下,在符纸中央晕开一小团暗红,像一滴未干的血。

他没说话,只将那张废符轻轻折起,投入铜炉。

炉中青焰无声跃动,符纸顷刻化为灰烬,连一丝焦痕都没留下。

沈秋韵见他神色平静,反而更觉不安:“你……不害怕?”

“怕?”陆白抬手,用袖口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朱砂,“怕它不来。”

沈秋韵一怔。

陆白已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旧布包,里面是几卷《符典》残页、一把磨钝的青铜刻刀、三叠未裁齐的黄符纸,还有半截枯枝——那是他在龙岭墓穴深处拾得,至今不知何木,但以魂光探之,内里竟有微弱脉动,似活物呼吸。

他将枯枝贴身藏好,又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着,阿鸣不在,黑狗也未随行。昨夜他悄然遣它去山后林子里寻一处隐秘山坳,埋下七枚铜钱、三枚铁钉、一捧混着鸡血的黑狗毛,布了个极简的“息踪阵”。不是防人,是防蛊。

巫族下蛊,最擅循气而噬。若体内已有蛊种,便会本能追索另一具“活体”气息,尤其是一只常年与主人神魂相契的灵宠。黑狗虽未开灵智,却是他亲手喂大的,血脉早与他气机交缠,比寻常灵兽更易成饵。

他不能带它下山。

“走吧。”陆白背上布包,推门而出。

晨光斜切过檐角,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狭长影子,影尾微微颤动,仿佛底下还藏着另一道更淡、更薄、几乎不可见的虚影——那是他近月来默练《符典》中“隐脉诀”所生的第一缕伪影。非幻术,非障眼法,而是以符纹逆刻经络,在皮肉之下勾勒出一条虚假的命脉走向,骗过所有窥探神识与蛊虫感应。

沈秋韵走在前面,素白衣袂拂过石阶,腰间一枚青玉佩随步轻响。陆白落后半步,目光扫过她后颈——那里有一粒极小的褐色痣,位置恰在天柱穴偏下三分,若非他专修过人体三百六十五处隐穴图谱,绝难察觉。

可那痣,今日颜色略深。

昨日没有。

陆白不动声色,只将右手悄悄探入袖中,指尖捻起一粒碾碎的雄黄粉混着朱砂的药末,借袖掩,抹在左手虎口。

雄黄克蛊,朱砂镇邪,二者混碾成粉,再以唾液调匀,可于体表敷一层薄如蝉翼的“辟蛊膜”,维持六个时辰。这是他在诛邪司密档里见过的土法,早已失传,只因太过耗神,且对施术者反噬极烈——每敷一次,便如割一刀心头血。

但他不在乎。

沈秋韵忽然停步,侧首笑道:“你这一个月,倒是比旁人勤勉许多。我听讲道真人说,你每日申时必到北辰殿后廊听阵法课,风雨无阻,连孟淮那等天才,都曾特意来看你画阵纹。”

陆白颔首:“阵纹如脉,纹错一线,气滞一息。我既不能靠灵根争先,便只能把路走得更慢、更准。”

沈秋韵眸光微柔,又忽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罗盘递来:“拿着。这是宗门发的‘观星罗盘’,一星任务虽低,但青岚县地处北境阴煞交汇之地,地脉紊乱,寻常罗盘失准。此盘内嵌北斗七星磁针,可辨阴阳气流走向,遇瘴、遇蛊、遇阴祟,指针会颤,你留心便是。”

陆白接过,入手微沉,盘面刻有细密云纹,中心七星凹槽里,七枚银针静伏如眠。他指尖摩挲边缘,忽觉其中天枢、天璇两针底座略有松动——不是磨损,是被人极精细地卸开过,又重新嵌合,接缝处用蜂蜡封得严丝合缝。

他不动声色,只将罗盘翻转,借衣袖遮掩,用指甲在背面天权位刮下一丁点蜂蜡,捻在指腹。

蜡凉,微苦,带一丝极淡的腥甜。

是血蜜。

巫族驯养蛊虫时,常用处女初潮之血混百花蜜饲之,育出的蛊虫认主极牢,且通灵性,能隔千里循味索人。

陆白垂眸,将那点蜡渣悄悄弹入袖中暗袋。

两人御剑离山。

沈秋韵踏的是青锋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陆白则被授了一柄制式飞剑“玄鳞”,黝黑无华,只在剑脊处嵌有七枚细小鳞片,是观星阁外门弟子标配。他握剑时五指微屈,并未完全贴合剑柄——此剑铸成时,匠人曾在剑格内侧刻下一道“引雷符”的残纹,若真力灌注过猛,符纹会骤然激发,反噬持剑者手腕筋络。

他试过三次,每次都在符纹将启未启之际收力。

剑不配人,人亦不全信剑。

青岚县距观星阁八百里,御剑半日即至。落地时正值申时末,天边残阳如血,将整座县城染成锈红。城门紧闭,门缝下渗出暗褐色水渍,腥气扑鼻。

守门老兵见二人道袍上绣着北斗七星,忙不迭打开侧门,脸上横肉直抖:“仙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沈秋韵取出宗门令牌,那老兵只瞥一眼,膝盖一软就要跪倒,被她袖风托住。

“不必多礼,带我们去死人最多那户。”

老兵咽了口唾沫,额上油汗滚落:“西街柳家……昨儿夜里,一家七口,全没了。就剩个三岁娃,裹在襁褓里,嘴被捂着,没出声,今早才被人发现……可那娃……”

他声音发颤,“那娃……指甲全翻出来了,指腹全是血,嘴里嚼着自己舌尖,血糊了一脸,见人就笑……”

陆白脚步一顿。

沈秋韵已快步向前,他跟上,却在跨过门槛时,忽觉左脚踝一凉。

低头,青石阶缝里,一缕极细的黑线正悄然缩回砖下——细看竟是数以百计的黑色细虫,首尾相衔,如活绳,钻入地缝时,每一只背上都闪过一瞬幽蓝微光。

是“蓝磷蛊”。

此蛊不杀人,只寄生。一旦附体,便潜入血脉,蛰伏七日,第七日午时,蛊虫破肤而出,啃食宿主双目,而后钻入颅脑,食尽脑髓,方化为一滩蓝磷脓水。

而蓝磷蛊,只听一种笛声召唤。

陆白抬眸,望向城中最高处——一座歪斜的钟楼顶上,立着个灰袍人影,背对夕阳,手持一支竹笛,笛孔朝天,未吹,却有极细微的嗡鸣自笛管内溢出,如蜂群振翅。

那人似乎感应到注视,缓缓侧过半张脸。

脸上覆着半块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没有瞳仁,只有一圈淡金色环纹,缓缓旋转,像一枚凝固的星辰。

陆白瞳孔骤缩。

紫微星瞳!

传说中,唯有紫微星转世之人,降生时左眼自带金环,三岁后隐去,十六岁重开,可照见天地命格、因果丝线、气运流转。

此人绝非巫族。

巫族蛊师,纵使手段通天,也不可能生出紫微星瞳。

那他是谁?

为何在此?

为何盯着柳家?

沈秋韵已走入柳宅院门,陆白迈步跟上,袖中手指掐诀,默念《符典》中“断丝咒”——此咒非攻非守,只为斩断无形之线。他指尖血珠沁出,滴入袖中,随即以魂光引之,在掌心虚画一道断续符纹,纹成即散,却有一缕极淡青烟自他脚下升腾,悄然漫向钟楼方向。

青烟遇风不散,反如活物攀爬,直扑灰袍人足底。

那人脚踝微动,竹笛嗡鸣陡然拔高半度。

青烟寸寸崩解。

陆白喉头微甜,压下一口血气。

对方修为,至少金丹中期。

他不过凝气三层,以废灵根硬撼金丹威压,已是极限。

柳宅死寂。

院中槐树枯死,枝干扭曲如鬼爪,树根处堆着七具白布覆盖的尸首,布下凸起轮廓僵硬,毫无起伏。

沈秋韵掀开第一具尸布。

是个老妇,面容安详,双手交叠于腹上,可陆白一眼看出,她十指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蓝色鳞屑——与他玄鳞剑脊上的七枚鳞片,材质相同。

他不动声色,蹲下身,假作查看尸斑,实则指尖轻触老人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赤色细线,自腕脉蜿蜒向上,没入袖中,若隐若现,如活蛇游走。

是“缚命线”。

此线非蛊非毒,乃以秘法抽炼死者最后一丝生气,织成细线,可短暂牵动其余六具尸体,令其在特定时辰,同时睁眼、抬手、甚至开口。

陆白抬头,看向沈秋韵:“师姐,这七具尸身,可曾移动过?”

“未曾。”沈秋韵道,“仵作说,死后一个时辰内,尸身未动分毫。”

陆白点头,又问:“柳家七口,可有谁,近日去过观星阁?”

沈秋韵一愣:“不曾听说……等等。”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看:“前日县衙送来的户籍卷宗里提过,柳家独子柳砚,去年曾赴观星阁应试,落榜而归。”

陆白目光骤冷。

落榜?

观星阁今年大开山门,门槛低至凝气入门即可,连废灵根都收。一个能独自跋涉八百里赴考的少年,怎会落榜?

除非……他根本没参加考试。

或者,考完就被“处理”了。

他站起身,走向堂屋。

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浓烈檀香扑面而来,盖住了尸臭,却盖不住那股腐杏味。

堂屋正中,供着一尊神像。

不是道家三清,不是佛门诸圣。

是一尊披星戴月、手持罗盘、足踏北斗七星的女子塑像,眉心一点朱砂,唇角含笑,眼睑低垂,似悲似悯。

陆白怔住。

这塑像的衣饰纹样、罗盘样式、甚至足下七星排列,竟与观星阁禁地《星图总纲》中记载的“初代星主”一模一样!

可《星图总纲》是观星阁最高机密,连内门长老都不得翻阅全本,青岚县一个小小商户,怎可能塑出如此精准的星主像?

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神龛两侧。

左联:紫微垂芒,万星俯首。

右联:北斗为引,帝星归位。

横批:镜照九霄。

陆白呼吸一滞。

镜……

他猛地回头,看向沈秋韵:“师姐,观星阁历代星主,可有称号唤作‘镜主’?”

沈秋韵正俯身检查神龛底部灰尘,闻言直起身,神色微讶:“你怎么知道?”

她声音压得极低:“此事宗门极少提及。传闻初代星主陨落前,曾以本命法宝‘太虚镜’镇压域外天魔,镜碎之后,其魂魄与镜魄相融,化为七道星痕,散入人间。此后观星阁立下铁律:凡得七道星痕者,即为镜主转世,可执掌太虚镜残片,号令北斗七峰。”

陆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太虚镜……

龙岭墓穴中,那具青铜棺椁内壁,刻满的正是七道星痕纹路!

而他左臂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块胎记——形状如镜,边缘七道细纹,隐隐泛着微光。

他从未示人。

连骆青都不知道。

沈秋韵见他面色剧变,关切道:“你脸色很差,可是不适?”

陆白摇头,目光却死死钉在神像底座。

那里,有一道新鲜划痕。

不是刀刻,是爪痕。

细长,弯曲,带着金属刮擦青砖的刺耳余韵。

他蹲下身,凑近细看。

爪痕末端,粘着半片透明薄翼——薄如蝉翼,却泛着蛛网般的银色脉络。

陆白用指甲小心剥下,放入瓷瓶。

这是“银络蛊”的蜕翼。

此蛊极罕,只存在于北境雪原深处的冰窟之中,百年方育一蛊,以寒铁精魄为食,成蛊后通体银白,翅如蛛网,最擅破除一切禁制、封印、符阵。

它不该出现在青岚县。

更不该,出现在一尊“星主”神像底座上。

门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

“仙师!仙师救命啊!”一名妇人扑进门,浑身湿透,怀里死死抱着个襁褓,襁褓中婴儿咧着嘴,咯咯直笑,嘴角淌下粘稠黑血,牙齿森白如锯。

沈秋韵急忙上前,指尖搭上婴儿腕脉。

陆白却盯着那妇人后颈——那里,同样有一粒褐色小痣,位置、大小、色泽,与沈秋韵颈后那颗,分毫不差。

他后退半步,袖中左手悄然结印,魂光内敛,如蛰伏之蛇。

那婴儿笑声忽然一滞。

黑血从嘴角滴落,在青砖上溅开,竟未渗入砖缝,反而聚成一颗浑圆血珠,悬浮半寸,表面映出一张模糊人脸——

正是钟楼上那个灰袍人。

血珠中的人脸缓缓开口,无声,却有字字如针,直刺陆白神魂:

“镜主大人……您逃了三十年,这次,还往哪儿逃?”

陆白眼前一黑,喉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在青砖之上。

血珠震颤,人脸倏然消散。

沈秋韵霍然回头,眼中金光一闪而逝,声音温柔依旧:“陆白,你流血了。”

陆白抬袖擦去嘴角血迹,看着她微笑:“没事,刚才被门槛绊了一下。”

沈秋韵望着他,笑意未达眼底。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泛起淡淡青光,似要为他疗伤。

陆白却抢先一步,握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

“师姐,”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若有人假扮星主信徒,供奉伪神,图谋不轨,宗门该如何处置?”

沈秋韵指尖青光,悄然熄灭。

她静静看着陆白,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钟楼方向,那支竹笛,终于第一次,真正吹响。

笛声幽远,如泣如诉,却在最后一个音节,骤然转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

整个青岚县,所有门窗轰然爆裂!

无数黑影自碎木中腾空而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全是蓝磷蛊。

它们翅膀振动,汇成一片幽蓝洪流,朝着柳宅正堂,朝着那尊星主神像,朝着陆白,汹涌扑来!

沈秋韵站在原地,白衣猎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刃口映着蛊群蓝光,寒意刺骨。

她看着陆白,轻声问:

“陆白,你究竟是谁?”

陆白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将那枚观星罗盘,轻轻放在神像底座上。

罗盘中,七枚银针疯狂旋转,最终齐齐指向——

他自己的左胸。

那里,胎记如镜,正微微发烫。

而神像眉心那点朱砂,无声绽裂,露出底下一片幽邃黑暗,仿佛通往另一重虚空。

笛声再起,这一次,是催命。

陆白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深处,一圈极淡的金色环纹,缓缓浮现,无声旋转。

紫微星瞳,初开。

他对着沈秋韵,轻轻一笑:

“我是来取回镜子的人。”

话音落,蛊群临身。

蓝光如海,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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