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开城警备区招待所三楼会议室里,灯光刺眼,烟雾缭绕。
关于怎么善后,额不对,怎么向领导汇报,众人必须今夜就开会讨论,明天一早必须上报相关情况。
会议桌上,文件、现场照片、笔记本摊得横七竖八,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有的还在冒着青烟。
会议桌上,每个与会者面前都摆着名字牌。
领导大秘的全名一半的人都不知道,此刻名字牌上写着“朴胜元”三个字。
朴胜元坐在会议桌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又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会议室的灯光下缓缓上升。
朴胜元的眼神从会议桌的一边看到另一边,扫过每个人的脸。
坐在不远处的校级军官和参谋们都在避开他目光,有人垂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其实没有一个字,只拿笔在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圆圈。
还有人假装整理文件,把同一份报表翻来覆去地看。
朴胜元将手中已烧了一半的香烟摁入烟灰缸中,用力碾碎了两次,随后他说:
“都齐了,今晚议题唯一:207军火库爆炸,如何上报?”
“上百万发炮弹,大几十万套发射药包,全没了。”
“我是受领导之托来视察的,仓库爆炸的时候我在开城,因此这份报告主要由我执笔。”
“但是报告如何写,写多深、谁来承担责任,我们需要在场的全体人一致同意。”
“每个负责人都知道自己的环节哪里出了问题。”
“开始吧,谁先说?”
现场缺席人员:207仓库主管刘正祥仍在带领员工清理现场进行“抢救性发掘”,无法到场。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这种追责情况下,先发言的人会吃亏。
必须先看“风头”后说话。
朴胜元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过了约一分钟,角落里一个负责后勤报表的参谋才撑不住,先开了口。
他的话很轻,试探着:“朴主任,这个报告我想应该先把个调子定下来:仓库被韩军F4E战斗轰炸机炸毁的,是军事打击,不可抗拒。”
领导的私人秘书,正式身份是:“XXXX秘书处主任”。
参谋接道,“敌人飞机从南面过来,投的新式炸弹,命中率高”。
“我们的高射炮没有一个打中就被炸毁了,战士们使出了全身的劲儿.....
另一个军官连忙接着说:“对!第一,要定性,这是由南伪林恩浩策动的一次有预谋的空袭事件。
“报告里一定要把这点写清楚......”
“我有一个疑问,敌机飞过来的时候,防空在干什么?”
“开城地区的防空网覆盖了207以外的所有重要军事设施,敌人却能长驱直入,可见不是设备出故障就是人的原因。
“防空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一说出来,全会议室的目光就落在了防空指挥官李赫准大校的身上。
李赫准坐在会议桌后的位置上,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难看起来。
听到自己的部门被连番点名,他的一只眉毛拧成了麻花。
后勤部长崔基昌也站了起来:“朴主任,后勤部的所有账面记录、调拨单、入库单都齐全,每季度的审计报告都有签字盖章,档案室里存着至少五年的凭证,随时可以调出来核查。”
”但是有个问题我一直思考,仓库被炸时,防空预警有没有发挥作用?”
“要是能早一点预警,仓库这边至少可以提早十分钟左右做好一些应急措施,不至于炸得那么彻底。”
“所以防空预警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大校,请您当着大家的面儿解释一下好吗?”
李赫准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向后推了一半。
他的脸涨得通红,大声辩解道:“够了!”
“你们一个两个都往我身上推,想让我背锅?”
“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我就听你们一句一句地把矛头往我这边引,防空预警有没有起作用,防空导弹是不是出了问题,防空人员是不是失职……………….”
“你们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心里难道不清楚答案吗?”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防空部队在空袭发生之前确实接到了预警,敌机从南边飞过来的时候,我们的雷达站捕捉到了他们的编队信号,第一时间就报告给了我。”
“雷达操作员的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目标数量、高度、速度、航向,全部标定了。”
“按照正常流程,我应该立刻下令发射防空导弹......”
“但我先前接到的命令,明确要求我不得拦截敌机。”
“这条命令来自保卫局......”
“你们现在想把责任推到我头上,让我背这个锅?”
“那好,我可以把这条命令的录音拿出来,看看是谁说的!”
李赫准也不是吃素的,人家早就录音了。
原因也很简单,保卫局不是防空部队的上级,但是那边的命令防空部队不敢不听。
那自然要留一点证据了,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楚。
现在李赫准录音了,这家伙敢这样做,他背后也是有人的。
普通军官别幻想搞什么录音,那只会死得更快。
敢录音的人,必然人家有后手。
李赫准继续说道:“本来我不该说的,阿尔法行动本身是机密......”
“你们非要逼着我说,那......”
“够了!”大秘朴胜元打断了李赫准的话。
李赫准欲言又止,最后恨恨坐下。
刚坐下他觉得不解气,看了先前质疑他的那个参谋一眼,冷声说道:“你们想欺负我,那是做梦。”
“我表舅是张诚泽。”
“在座的有谁想跟我表舅通个电话,我现在就可以拨!”
“姑父张诚泽”这个名字一出来,会议室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没底气了。
李赫准属于防空部队,平时跟警备区的这些人没什么来往,大家不知道他的背景也是很正常的。
毕竟“表舅”这尼玛隔了好远,又不是“亲”………………
老表还是他老表,不管怎么说,人家跟“姑父”总是沾点亲戚的。
姑父张诚泽也在军中安插了大量亲信,李赫准这种沾亲带故的,自然也是人家“保护对象”。
真要是犯事了,证据确凿的话,姑父也不会无脑保他,毕竟关系比较远。
但没事给人家“安排事”,那就不好意思了。
真以为姑父是好相与的?
几十年后,某人扶棺仪式,人家姑父是排第一位的......
朴胜元眉头紧皱,挥了挥手:“其他人都下去吧,早点休息。”
“军务部长韩明柱、后勤部长崔基昌、防空指挥官李赫准、保卫局李世勋留下。”
“今晚讨论的内容,出了这个门就不准再提。”
“各位都是老同志了,纪律应该懂。”
“谁要是说漏了嘴,不要怪我没有提前打招呼。”
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
不到两分钟,会议室里只剩下五个人:朴胜元、韩明柱、崔基昌、李赫准、李世勋。
会议室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刚才挤满了人的会议桌现在显得空荡荡的。
朴胜元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打破沉默:“好了,现在没有外人了。”
“我们几个都知道阿尔法行动,具体我就不提了。”
阿尔法行动这几人都知道,但知道的程度不同。
即使朴胜元,也不知道金岩斗当双面间谍的事。
本身阿尔法行动需要多部门配合,所以必须让相关人员了解“一部分”情况。
也只是一部分罢了,核心是不可能泄露出来的。
朴胜元冷冷地说:“谁能想到,林恩浩这个阴险狡诈的家伙,居然借着美军行动打掩护,派轰炸机把207军火库给炸了。”
李世勋接话道:“朴主任说得对,林恩浩手段卑劣到了极点,简直无孔不入,无恶不作,无事生非……………”
也许是“无事生非”这词儿用得“太过直白”,李世勋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
“咳咳,阿尔法行动本身不能对外公开。”
“这样一来,咱们的报告里就不能提阿尔法行动一个字。”
“可如果不提阿尔法行动,防空部队为什么没有拦截敌机?”
“这个漏洞在报告里太显眼了。”
李赫准见众人被自己“威慑”住,不再死抓他的小辫子,于是接话道:“我这边好办。”
”我可以写个补充报告,说雷达站在空袭之前的确捕捉到异常信号,但是由于信号来源很多,方向又比较分散,技术设备很难在短时间里确认准确的目标,而等到确认的时候敌人已进入投弹航线。
“这份补充报告我附上了雷达站的值班记录和设备检修记录,值班记录上面写着‘信号异常,正在排查,检修记录上面写着‘设备已经过了服役年限,灵敏度有衰减’。”
“技术问题,流程正常,谁也别怪。”
“这份补充报告我已经写好了,明天早上送交朴主任。”
李赫这样说是当然。
说句实话,防空部队有责。
他开会前,就定好“补救措施”了。
关键是现场不让做“冤大头”。
现在众人投鼠忌器,也不想跟姑父作对………………
可以适当承担责任,也是必须的。
说到底,他只是“表亲戚”而已…………
朴胜元点了一支香烟,把烟灰弹了下,点头说“可以。”
“从技术上说也说得过去。”
“领导知道雷达设备确实老了,服役期就在那儿。”
“但更关键的问题是,领导怎么想………………”
“我的下属告诉我,收到207仓库发生爆炸的消息后,领导非常生气。”
“当时他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听说之后把手上的杯子扔了。”
“后来他又追问了一句,‘谁来负责?...……”
“请大家注意,领导知道是林恩浩做的,他需要追责。”
“那么多弹药损失,不问责无法服众......”
军务部长韩明柱立刻回答:“朴主任,这次空袭我们并没有责任。'''''
“军务部负责布置军队和作战指挥,仓库的日常工作管理及警戒,则属后勤部与仓库主管的责任”。
“我的部队部署图、炮兵连名单、值班轮班都有的,程序没问题...…”
眼看军务部长把自己搞得一干二净的时候,后勤部长崔基昌也上来了。
“后勤部队也一样。”他说道。
“所有账目记录齐全,每季度审计报告都有签字盖章......”
李赫准坐在椅子上,语气嘲讽道:“换言之,你们后勤部门和军事部门都没有责任,那责任在哪儿呢?”
朴胜元听完这句话,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压了两下,声音冷下来:“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我的责任?”
“我带队来检查,人还没进库房,仓库就炸了。”
“仓库归你们管,弹药归你们调,防空归你们管。”
“你们一个个都推得一干二净,这口锅难道我自己背?”
“我再说一遍,明天中午之前,报告得送到领导手里。”
韩明柱和崔基昌低头,李赫准把头转到一边,假装看墙上的地图。
李世勋低下头看着笔记本,手中的笔握得紧紧的,一动也不动。
他一直不说,因为什么都说不得。
本来这个案子是保卫局搞出来的阿尔法计划,却被“阴险卑鄙”的林恩浩利用,导致北方损失惨重。
因为保卫局太特殊,别人不敢说保卫局的责任。
那就差不多得了,能不发言不要发言……………
此时,副官进屋,疾步来到朴胜元的身边,蹲低身说了几句话。
副官声音很低,周围人只听得到“领导”、“电话”的几个词语。
朴胜元听了脸色一变,点头道:“你们先等会儿,领导来电。”说完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副官在后,随手带上房门。
朴胜元一离开会议室,会议室内气氛马上活跃起来。
韩明柱先发言,接近崔基昌低声说道:“崔部长,领导这么晚还没睡,显然是真动了肝火。”
“你说等会儿朴主任回来,我们怎么回话?”
“我们必须赶在他回来以前将口风对好。”
崔基昌推了下眼镜,没有接韩明柱话,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放下杯子之后,他压低声音说:“韩部长,我们得想想谁来背锅......”
军务部长韩明柱思索片刻,把目光转向了墙上那幅军事地图,似乎是要从地图上找到什么线索。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军务部这边,作战部署和兵力调动都有记录可查,流程上没有瑕疵。”
“但如果上面追究仓库的日常管理责任,这根线一直追下去,最后要追到谁头上,你比我清楚。
崔基昌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快,冷冷地说:“追到什么人头上,看上面要追多深。”
”如果只是个形式,找几个环节问几个问题就算了,那就好办。”
“如果有人想借这个机会往下挖......”
他顿了顿,眉头一皱,“这条线有多长,跟多少人打过几个交道,我们都是晓得的。
“每个人背后又站着谁,就不是我们能说的了......”
李赫准坐在椅子上,一直听他们在说话。
他刚才在会议上遭到围攻的怒火尚未平息,不过现在他已冷静了下来,考虑着自己的处境。
他说:“你们俩说了一大堆,我也是明白了。”
“问题在于我们现在坐着,谁都拿不出个讨好上级的姓名来。”
“朴主任去外面接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
“他回来前,我们必须有目标。”
韩明柱说:“方向只有一个。”
“找个各方面条件合适的,怎么样合适大家都有一把秤。’
“符合资格的,一个都想不出来。”
“这条线上,有些位置碰了会有连锁反应......”
大家沉默不语。
保卫局的李世勋一直没说话,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还要不想发言。
以他的身份和这次来开城的任务,听着就是了......
这时,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大家都停止讲话,各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朴胜元开门进来,脸色比出门时更黑。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眯着眼睛把杯子往桌角一磕,“领导打的电话。”
众人都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朴胜元沉声说道:“领导打电话来,问了损失。”
“我报告说,100万以上炮弹和其他弹药全部报废。”
“确切数字要明天才能算清楚”。
“领导说‘必须有人负责,明天中午以前我要看到结果’。”
“我们必须马上决定这个名字”。
军务部长韩明柱小心翼翼地问:“领导有没有暗示希望谁来负责?”
朴胜元摇头:“没有。”
“正因为他没点名,这件事才棘手。”
“交上去的人分量不够,他觉得我们在糊弄他......”
“交上去的人太大,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
“各位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几人都在飞速盘算,但没人先开口。
朴胜元看着四个人都不吭声,沉声说道:“一个名字都想不出来?这么多炮弹全没了,连个责任人都找不出?”
这时,崔基昌猛地一拍大腿,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一拍是沉默太久之后在压力下的本能反应,他脱口而出:“我想到了!”
“仓库被炸,仓库管理主官刘正祥难辞其咎!”
众人先是睁大了眼睛,后来一听“刘正祥”的名字,顿时索然无味。
这踏马还用你说?
刘正祥拿头去拦截轰炸机啊?
朴胜元皱起眉头:“崔部长,轰炸机轰炸仓库,刘正祥有什么责任?”
“他一个管仓库的上校能用步枪打下飞机?”
“领导知道是林恩浩干的,我们写报告说是仓库主管的责任,你当领导是三岁小孩?”
崔基昌立刻解释道:“我说刘正祥有责任,指的不是让他去防空。”
“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什么错误?”朴胜元追问道。
“为了应付明天的视察,他把地下储藏室的弹药搬到一层去了。”崔基昌说道。
“根据仓库结构设计,弹药大部分存放在地下的储藏室中,一层里的储存量不大。”
“通常空袭炸弹最多炸到一层,地下储藏室不会被摧毁。”
崔基昌接着解释:“在一层与地下储藏室之间有一道厚实的防火门,还有一条曲折的通道。”
“韩国军队没有穿透地下钢筋混凝土结构的钻地炸弹,一般不会发生大规模殉爆。”
“即便有一个或两个仓库殉爆,也不至于全部仓库殉爆”。
“刘正祥把地下储藏室里的弹药全部搬了上来,炸弹落在堆满实弹的一间仓库里,引爆了超过正常水平的巨大爆炸。
“他搬走地下的弹药导致对策。”
“否则,炸掉的只是地面上的一层,而地下储藏室却安然无恙。”
“他搬完后,一层变成了火药桶,全仓库被炸了。”
“这个违规行为直接使损失由‘轻度’转为‘全损’。”
“上百万发炮弹的损失,根本就出在他自己私自调动库存上。”
“这个责任,够不够大?”
朴胜元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他不可能不晓得地下储藏室的弹药不可以乱拿上来。”
崔基昌看了一眼韩明柱。
韩明柱接过话,“朴主任,刘正祥的仓库账与实际库存一直有出入”。
“一层凑不够数,需要从地下储藏室往上搬......”
“他不得不为应对视察而将地下储藏室中唯一剩下的子弹全都搬上地面,并将空箱藏入地下。’
“他赌的就是领导不会往地下室走太深......”
“地下储藏室光线暗、霉味重、楼梯窄……………”
说到这儿,韩明柱就不说下去了。
“追根究底,是库存亏空导致刘正祥违规调库,”他迅速转过话头,“违规调库导致了损失扩大一倍。”
“这条责任是他一个人的选择。”
朴胜元也不傻,他知道韩明柱的话,有些内容不能深究……………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这个刘正祥,该死!”
“他不仅把仓库清空了,而且还因弄虚作假将地下的储藏室里的弹药全都运到了第一层,致使整座军火库被炸毁!”
“马上派人去把他抓起来!”
韩明柱马上接口道:“朴主任,现在不能大张旗鼓地抓。”
“刘正祥在仓库废墟上,带人清理爆炸后的现场。”
“他身边有大批士兵,这些兵跟他很多年了。”
“如果大张旗鼓去抓,万一他收到消息跑了,那就麻烦了...………”
“离分界线很近,如果他越界到南边去了,我们就要完全被动了。
“等下会议一结束,我们秘密抓他,说上级要求紧急调他回PR开会,然后上车控制....……”
朴胜元想了想,点头道:“那好,待会儿秘密抓捕。”
“抓活的,我要审他,有几个问题必须当面问清楚……………”
这话一落地,崔基昌和韩明柱对视了一眼。
“当面问清楚”这几个字,着实“骇人”………………
懂的都懂,不可细说。
崔基昌脑子转得很快,他看了一眼大家的茶杯,茶水已经喝了大半。
他主动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瓶,说:“我给大家续点茶水。”
崔基昌挨个倒了一圈,倒到朴胜元杯子时动作特别轻。
倒完之后他摇了一下保温瓶,听到里面只有空瓶的闷响,便说了一句:“没水了,我去打一壶。”
随后,崔基昌拎着保温瓶走出了会议室………………
韩明柱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片刻过后,崔基昌回来了,手里拿着装满热水的保温瓶,瓶口还冒着白汽。
他给大家一一续水,动作自然。
众人继续讨论抓捕的细节。
又过了一会儿,朴胜元正准备宣布会议结束,副官又推门进来了......
副官快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低声说:“朴主任,有电话找您。
朴胜元皱起眉头:“领导的?他刚才不是已经打过了吗?”
副官摇了摇头:“不是,是您家里的。”
“夫人说有急事,说必须马上跟您通话。”
朴胜元愣了一下。
他妻子从来不在工作时间打电话,尤其不会在深夜往会议室打………………
出事了?
朴胜元忐忑不安。
北边这种体制下,任何时间任何人物都可能“翻车”。
朴胜元站起来,对坐在那里的人说了句“你们再等一会儿”,然后走出会议室,跟副官来到电话室。
副官替他关上门,等在外面。
朴胜元拿起听筒。
电话另一端是他妻子的声音,轻声说:“是我,你在那边好说话么?”
朴胜元说:“方便,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老婆说:“后勤部崔部长的妻子刚到我家了,我们都在高于大院,不远...
“她………………她带了两个金佛,纯金的,做的很精致,底刻有PR的老字号金店的标记。”
“她说是崔部长要给她送过来的,谢谢这段时间对你对崔部长的关照。”
“她把东西放在客厅茶几上就不走了,说的话全是在探我的口风......”
“我不敢接她的话,只能陪着她聊点琐事。
“后来我借口说肚子不舒服,躲到卧室给你打的电话。”
“这东西我到底收不收?”
朴胜元沉默了。
崔基昌今晚的表现在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主动提出刘正祥背锅的方案、主动去打热水、中途离场的时间刚好够他给家里打电话让老婆去送礼…………………
朴胜元想到了另一件事。
崔基昌和韩明柱之前提到过,弹药短缺链条上还有很多“皇亲国戚”……………
这两人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水面之下那条利益网络,不知道延伸到什么地方……………
现在拒绝了金佛,等于关上了和这条利益链对话的通道。
朴胜元在体系里待了这么多年,深知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只会树敌。
别看朴胜元是领导大秘,哪怕侦察总局局长李铭万,甚至保卫局朴光东,对他都必须客客气气。
但是一碰到“皇亲国戚”么………………
那他朴胜元狗屁都不是。
这个国家,说到底,那还是“家国”……………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朴胜元开口道:“收下吧,把人客气送走。
“告诉她,我知道了。”
“好的………………”妻子应了一声。
朴胜元挂断了电话,走回会议室。
在座四人同时抬起头看他。
朴胜元开口道:“事情定了。”
“刘正祥畏罪自杀。”
“报告按这个口径写,散会。’
众人沉默了片刻。
没人提出异议。
朴胜元看了崔基昌和韩明柱一眼,淡淡说道:“走,我们去抓人。”
“是,主任!”崔基昌跟韩明柱异口同声应道。
来到室外,其他防空和保卫局的人直接闪了,只有朴胜元和两名部长留在走廊。
朴胜元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沉声说道:“畏罪自杀知道怎么做么?”
崔基昌跟韩明柱同时点头。
朴胜元盯着崔基昌,淡淡说道:“我饿了,你陪我吃点宵夜。”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韩明柱:“刘正祥畏罪自杀的事,你去办。”
“要有照片,不要惊动现场的人。”
崔基昌当然知道“吃宵夜”必然是金佛起作用了,脏活儿让对方去干,心里美滋滋。
一旁的韩明柱却不敢“挑三拣四”,硬着头皮回应道:“主任,我知道怎么做。”
“去吧!”朴胜元挥了挥手。
韩明柱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副官早在远处等着,这时也快步跟上。
凌晨,207仓库废墟现场。
几盏应急探照灯把现场废墟照得很亮。
大批士兵戴着防尘口罩,在断壁残垣之间清理残骸,寻找未爆弹等等。
他们也没穿什么防爆服,没那条件。
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以后报告上写刘正祥组织清理工作,积极认真负责……………
此刻,刘正祥制服上全是灰土,站在一个半塌的水泥台子旁边,正和排爆组的工兵班长比划着什么。
他的副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书写板和一支笔,记录着他每一条指令。
废墟深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应该是余温引爆了某个残存的弹药。
就在这时,一队军车从废墟外围的临时通道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韩明柱带着六个穿便装的人下了车。
韩明柱走在最前面,离刘正祥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就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刘上校,辛苦了!”
刘正祥回过头,看到是韩明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迎上去:“韩部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地方太乱,您别往里面走了,全是碎钢筋和没爆炸的哑弹。”他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
韩明柱走近了,拍了拍刘正祥的肩膀,声音亲切:“上级紧急通知,要调你回PR参加紧急会议,就现在。”
“车都准备好了,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副官,我们走吧。
他说着,身后的六个人已经悄悄分散在了刘正祥的四周。
刘正祥皱了皱眉头:“现在?”
“废墟还没清理完,B区还有一堆哑弹没排......”
他话未说完,韩明柱便急急地打断:“高层紧急会议,点了名字让你去,别耽误了。
“这边我叫军务部的人来接手吧。”
他边说着,右手已经搭上刘正祥的手臂。
刘正祥的目光犹豫地看了一下。
他工作在后勤系统这么多年,看过太多的“紧急调回”却再没有回来的。
刘正祥的眼睛扫过周围的几个便衣的男人,看见他们的腰上微鼓,是枪套的形状。
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随缘。
刘正祥很肯定,仓库被炸的事情不可能和他有关系。
刘正祥脸上强扯着个笑:“韩部长,我给副官说几句话...”
他一转过头,韩明柱的手就按住了他的后腰:“不用解释了,开会最重要。”
话音未落,几个便装男人就架住了刘正祥的胳膊。
刘正祥的脚在碎石子上一绊,他才欲叫一声,一块厚布已盖上了他的嘴和鼻子。
那几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两个人架人,一个人开门,另一个人托住脚,不到十来秒钟,刘正祥就被塞进了吉普车后排,左右各坐着一个壮汉,把他也夹得严严实实的。
韩明柱最后一个上车,坐在副驾驶,车门咔嗒一下关上了,吉普车飞快地跑开了。
全过程不到3分钟。
废墟中的士兵们有的是背对着我们清理着碎石,有的正在操作发电机,有的蹲坐在地上拆卸着引信,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有刘正祥的副官,嘴唇抖动着,盯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却不敢说出一个字。
吉普车驶出废墟后,并未走大路,而是一入一条两边都是灌木丛的土路。
路面崎岖,车子颠簸着。
刘正祥在后排挣扎,手被反铐在背后,嘴里塞着布,只会发出呜呜的声音。
两边的男人用膝盖顶住他的大腿,他动不了了。
韩明柱坐在副驾上,看了眼后座,拿出通讯器说:“人抓到了,按计划进行...”
随即,他关闭了通讯器。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多钟,停在一侧废弃的采石场边。
吉普车熄火,韩明柱下车,打开车门,示意后面人将刘正祥拖出来。
采石场有探照灯照明,说明有人事先来这里布置过。
刘正祥被拖出车厢,韩明柱来到他身边,跪了下来,贴近他的脸,嗓音极低:“刘上校,不是我要你的命。
“你知道的太多了......”
刘正祥睁着双眼,嘴里咬着布,使劲地摇头,额上青筋凸出。
他呜呜地叫着。
韩明柱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对旁边一个便装男人做了个手势。
那人从车里拿出一个军用急救包,取出里面的注射器和一小瓶透明的液体。
韩明柱补了一句:“别弄出外伤………………”
两个男人把刘正祥按在地上,一个人撬开他的嘴,另一个人把一管琥珀色的液体推进他脖子侧的静脉。
刘正祥的身体猛地弓起来,眼睛瞪到了极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很快,他的肌肉松弛下来,身体软瘫在碎石地上,呼吸变得微弱。
随后便衣又撬开他的嘴,把几颗碾碎的安眠药片溶在水里灌了进去,再用一根细管从鼻腔插入胃里,把药水推进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五分钟。
韩明柱看着刘正祥的尸体,冷冷说道:“小伙子,你太年轻了......”
一旁有人拿着照相机,拍摄照片:一张是刘正祥躺在地上,旁边散落着药瓶和空水杯的远景,一张是近景特写,拍到他嘴角残留的白色药沫。
采石场附近地貌与207仓库附近的地貌很相似,那边也有一处这样的地方。
布置完现场后,韩明柱对旁边的人说:“把尸体带走......”
“是!”便衣们应声。
不多时,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吉普车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