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开城警备区招待所餐厅。
大厅中散坐着几个低级军官,低头吃着手里的晚餐。
食堂里面的小包厢是关着的,外面的走廊上站着领导秘书朴胜元的两个小跟班。
一个靠着墙翻看一本军事杂志,另一个人的手背在身后,眼瞟视着走廊两端。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挡住一切想要靠近包间的人,无论是谁,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包间很小,当中一张桌子铺着白布,上面放着四菜一汤和半瓶烧酒。
炖鱼吃了一大半了,鱼骨整齐的码放在碟子的一侧。
泡菜卷剩下两个,摆放在白色的瓷盘中。
一碗大酱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靠墙的矮柜上放着暖水瓶和备用餐具,墙上挂着一幅白头山风景画。
朴胜元坐在圆桌主位上,背对窗户,面向门口。
他面前的碟子里剩着几块鱼骨和半个泡菜卷,筷子搁在筷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品着。
后勤部长崔基昌坐在他左侧,碗里还有半碗米饭没吃完。
他的额头上渗着冷汗。
包间里温度很舒适,这汗是紧张导致的。
崔基昌不时用手帕擦额头,又假装擤鼻涕来掩饰擦汗的动作,每次做完这套动作都会偷偷看一眼朴胜元,确认对方有没有注意到。
保卫局李世勋中校坐在朴胜元右侧,面前吃得最干净,碟子里只剩一点泡菜汤。
他神色如常,偶尔看一眼崔基昌,目光在他额头的冷汗上停留片刻后移开。
这顿饭从开始到现在,崔基昌心里就没踏实过。
之前两天在招待所的晚餐都是多人饭局,军务部、后勤部、保卫局、防空部队的主要干部都在,十几个人坐满两张圆桌,推杯换盏,气氛热闹。
朴胜元在那些饭局上谈笑风生,跟大家聊PR的天气、聊开城的特产,聊最近足球赛的比分,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刚刚处理了仓库被炸善后工作的人。
崔基昌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刘正祥死了,报告交上去了,口径统一了,该打点的也都打点了。
甚至在昨天晚饭后来回自己的房间的时候,他还给老婆打了一个电话,说事情应该已经接近尾声,几天后就可以返回PR。
不过今天晚上,崔基昌接到副官的电话通知,告诉他主任让他到一个小包间吃饭。
他当时问“还有谁?”
副官说还有保卫局的李世勋中校。
崔基昌心中一颤。
只有三个人?
为什么只叫他和李世勋?
军务部长韩明柱呢?
防空长官李赫准呢?
崔基昌一边往包间走,一边推理着可能的情况:说不定朴胜元只想悄悄交代些善后的细枝末节,因为刘正祥案件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做。
也许是要讨论回PR之后怎么跟领导当面汇报。
又或者只是单纯想吃一顿安静的饭,不想像前几天那样被十几个人围着敬酒?
他走进包间时,第一个发现就推翻了所有的侥幸猜测......
崔基昌注意到李世勋面前的碟子已经吃了一半,鱼骨头堆得很高,茶杯里的茶也不是第一泡了。
这说明李世勋比他早到了至少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朴胜元和李世勋说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让他更加不安。
“主任,我来了。”崔基昌小声说道。
“坐。”朴胜元甚至都没睁眼瞧他。
崔基昌心里更慌了,他坐下来时,膝盖在桌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朴胜元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崔部长今天怎么毛手毛脚的??”
崔基昌连忙致歉:“不好意思,走得太急了......”
等他坐下后,朴胜元一边吃东西,一边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李世勋偶尔应两句,崔基昌也跟着笑。
在之前的多人饭局上,崔基昌都是坐在朴胜元对面或斜对面的位置,和其他部长们一起敬酒说笑。
今天突然被叫来,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顿饭的话题绝对不会像前几天那样轻松。
崔基昌看着李世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莫名地更慌了。
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朴胜元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三个动作做完之后,整个包间的气氛陡然变了,崔基昌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主位上扩散开来。
朴胜元放下茶杯,看着崔基昌,淡淡说道:“崔部长,我看你吃饭一直心不在焉,有心事呀?”
“鱼没怎么动,米饭也只吃了半碗,泡菜卷你只夹了一次………………”
“上次你不是说招待所的泡菜是开城一绝吗?”
说到这里,朴胜元意味深长地看了崔基昌一眼:“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心里装着别的事?”
崔基昌连忙摆手,筷子差点从碗上滑落到地上:“没有没有,饭菜都很好,泡菜腌得特别好,鱼也新鲜,这个炖鱼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鱼肉刚好离骨又不散,厨师的功夫很深。”
“我就是中午吃多了,这会儿还不饿。”
“中午食堂做了冷面,我吃了两大碗,到现在还没消化。”
“朴主任您多吃点,不用管我,我平时晚饭就吃得少,习惯了习惯了。”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借以掩饰脸上的紧张。
朴胜元笑了:“崔部长,有什么事,要主动跟我说。”然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你既然懂规矩,我也不会为难你。”
这句话是重点。
金佛和玉座金佛,那都是很给力的。
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那玩意重呀!
即使是空心的,也踏马老沉老沉了。
远不是什么戒指项链能碰瓷的。
当然,正是由于贵重,金佛多是鎏金镀金。
鎏金的金佛送不出手。
崔部长送的是纯金金佛,虽说空心,重量也是非常骇人的………………
朴胜元继续说道:“有什么话,尽管说。”
“今天这里就我们三个人,没有外人。”
崔基昌听到“你既然懂规矩”这几个字,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是在暗示:既然懂规矩,那就继续懂下去。
该说的说,不该问的别问。
崔基昌觉得自己额头上冷汗又渗出来了,掏出手帕擦了擦。
朴胜元见崔基昌擦完汗还不开口,又补了一句:“怎么,还不愿意说么?”
李世勋在一旁说道:“崔部长,我们朴局长的原话是,这次的事,朴主任全权处理。保卫局上下,一切行动听朴主任指示。
崔基昌知道不开口不行了。
M
他先是朝朴胜元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朴主任,不是我藏着掖着,我确实是有一点担心,但不知道该不该说。”
崔基昌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每个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这次207仓库的事,您处理得周全,刘正祥畏罪自杀的结论也写进报告了,报告我看了,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口径也很统一。
“只是......”
“不过事情实在太大,上百万发炮弹全部没了,3个库区也都殉爆了,这是整个后勤系统的史上最大事件。”
“我在后勤部做了30多年了,从没见过这样的损失”。
“之前最大事故是运输翻车,损毁几千发炮弹,算个大事了,后来还被记了一大笔处分。”
“这次很严重。”
“报告仅说了一个管仓库的上校畏罪自杀,要是上面不肯罢休,继续深入调查,我担心刘正祥这样一个小上校顶不住这样的压力。”
“不是说我们的报告写得不行……………”
“报告做得很好,每个环节都有反馈,但是某些事情不能靠报告去处理。”
“万一上面觉得不令人信服,又派出单独的调查组从头查到底怎么办?”
崔基昌边说边停顿,马上闭上嘴巴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并用茶杯挡住脸,偷偷观察朴胜元的表情。
朴胜元笑了。
他转头看向李世勋:“看看,我就说崔部长脑子转得快,没错吧?”
“我刚刚说过,崔部长一定明白这事儿。”
“你看,他自己说出来了吧?”
李世勋点点头说:“主任说得不错,崔部长想问题还是比较全面的。
朴胜元看着崔基昌,淡淡说道:“今天把你找过来,是想告诉您一条很重要的消息......”
“我这两天一直都在理清楚你们背后的种种关系。”
说白了就是保护伞都有谁。
朴胜元接着说道:“我一个个电话打过去,把这条线上的每一个后台人物都找到了。”
“说刘正祥畏罪自杀,不够份儿!”
“领导处置事件,也必须服众才行。”
“要让大家说不了闲话。”
“这么大的损失,安排个守仓库的顶嘴就想了事?”
“不可能!”
“必须由一位部级人物担任才容易说动”。
“部长级”,三个字一落,崔基昌便吓得要命。
他是后勤部长,而后勤部是和仓库有直接关系的部门。
如果上面要追查仓库管理责任,第一个被问责的部长就是他。
崔基昌先前说“刘正祥不够分量”,本意是想试探朴胜元会不会把调查线往上推......
现在朴胜元的话,让他手脚冰凉。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后勤部长的帽子、PR军区大院的住房、儿子在人民军装甲兵学院的学籍、女儿刚上大学的学费,这些东西同时涌进了他的脑海。
朴胜元看到崔基昌的反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崔部长,不必如此惊慌失措。”
“你和军务部长韩明柱两个人,都在这条线上。”
“上面要部长级的人出来负责,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具体是你还是他,这个选择权,在我这里......”
“我说过,崔部长能力优秀,也更懂事......”
崔基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了一点。
还得是金佛给力啊!
这条贪腐线上的人太多了,PR大同江上的大号摆渡船,都踏马的装不下......
先前崔昌还在肉痛,凭什么自个儿送礼?
现在看来,实在是太值得了!
崔基昌小心翼翼问道:“朴主任,能不能冒昧问一句,您联系了哪些人?”
朴胜元微微有些不快,心道:这是你问的?
不过今天还需要崔基昌帮着“办事”,也就是干脏活儿,也就不那么计较了。
他开口说:“这条线背后的大佬们,我一个一个都联系了。”
“仓库被炸这么大的事,领导震怒,下面的大佬也不敢硬保。”
“韩明柱背后的大佬,只说了一句“依法依规处理。””
显然,大佬已经放弃韩明柱了……………
朴胜元把话头转回来,看着崔基昌说道:“军务部管兵力部署,仓库的警戒、战备、勤务这些都在军务部的职责范围之内。”
“韩明柱作为军务部长,对仓库的日常管理负有直接监督责任。
“他监管不力,导致仓库亏空严重、防空弹药被抽调、防火门违规打开,这些都是军务部应该发现而没有发现的问题。”
“他出来负责,合情合理,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的直属上级李上将那边,我下午已经打过电话了。”
“李上将说得很清楚,韩明柱是他一手提拔的,但这次的事,他保不了,也不想保。”
崔基昌如蒙大赦,连忙接话:“对对对,就是韩明柱这个蛀虫!”
“韩明柱在军务部几年来,仓库管理工作一直由他亲自主管,他每月都会去207仓库进行检查,每次检查后都说仓库管理工作井然有序,库存充实、摆放整齐、战备状况良好。”
“谁知道他是怎么检查的?”
其实,崔部长说的是他自己……………
懂得的懂。
“仓库亏空那么严重,他去检查了好几遍都没发现?”
“这本身就是失职!”
而他还与刘正祥称兄道弟,刘正祥成了他的小弟。
“刘正祥能造假几十年,韩明柱要是没包庇我都不信”。
“上一次是刘正祥提仓库主管,也是韩明柱在军务部内部会议里鼓吹的。”
“我那时还认为刘正祥是个诚实本分的人,没料到他背后有这么大个黑洞洞的窟窿。”
“我之前忍着同事一份情没说,可是今天朴主任如果问了我就实话实说...”
“这件事上,韩明柱的责任要比刘正祥大多了。”
“他才是真正的元凶。”
朴胜元听完,微笑着说:“我想是这样。'''
他淡然地说:“好吧,就这样吧!”
崔基昌终于放心地端起了茶杯,啜了一口。
朴胜元看了一眼崔基昌,沉声道:「崔部长,你跟李世勋中校去见韩部长。」
“他在招待所房间。”
“你们去,叫他写份认罪书。”
朴胜元逐一叙述了认罪书的内容:“写清楚内容,作为军务部长对于207军火库的日常管理监督不力,造成库存严重亏空、防火门违规打开,殉爆规模成倍扩大,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认罪书最后一句是请自己结束生命,不要再上军事法庭。”
”语言应诚恳,语气应忏悔,使看到这篇认罪书的人感到他确实悔恨至极,羞愧难当。
“写完认罪书,他们给他送了下路。”
“这样我就不会难为他家里的。”
李世勋站起来,立正敬礼:“明白。’
崔基昌也站起来敬礼。
朴胜元冷声说道:“如果他想体面,那是最好。”
“他要是不想体面,那你们就帮他体面。”
“李世勋,你们保卫局干这活儿有经验,不用我教你怎么做。”
“请朴主任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李世勋回应道。
朴胜元看着崔基昌,吩咐道:“认罪书必须要有,没有认罪书,光有尸体,不好向上面交差。”
“崔部长,你和他共事多年,韩部长的笔迹你熟悉吗?”
崔基昌点了点头,回答道:“主任放心,我和韩明柱认识好三十多年了,他的笔迹我很熟悉。”
“如果他实在不愿意体面,我可以帮他写一份。”
朴胜元点了头,做了个手势:“去办吧!”
“是,主任!”崔基昌和李世勋同时应道。
刚出食堂大门,保卫局李世勋的四名下属就跟了上来。
李世勋对崔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人手已经齐了,走吧!”
崔基昌点头,一行人穿过招待所走廊,上了三楼。
上楼门口有保卫局的人把守,见李世勋来了,立刻汇报道:“三楼已经清场,只有韩明柱住的309房间有人。”
“没有惊动他,目前韩明柱什么都不知道。”
李世勋微微颔首,带着人朝走廊深处走去。
韩明柱的房间在三楼转角的位置,门上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门牌,写着“309”的房号。
李世勋命下属分列于走廊两头戒备,二人置于楼梯口,二人立于走廊尽头的窗旁,另两人则驻扎于门前两侧。
然后李世勋本人过来敲门。
门内传来了脚步声和停顿,可能他们正透过猫眼往外面看。
高级军官住的是三楼,都有猫眼的。
很快,门锁“咔嗒”一声开开了。
韩明柱立在门口,穿一件军装衬衫,领口敞了两个纽扣,露出了背心。
他手中捏着一支烟,先是怔了怔,继而变成了警觉。
“韩部长,有事找你。”李世勋表示。
韩明柱只好点头说:“进来吧!”
房间不大,是招待所标准的单人间布局:一张单人床,一个写字台,一把椅子及小衣柜。
床被没叠,枕头放在一边。
写字桌上放了几份文件和半瓶烧酒,烧酒瓶盖没有拧紧,房间内有一股淡淡酒味。
文件旁放着一个烟灰缸,塞满了至少六七个烟头。
李世勋关上门。
下属在门外等着,不用担心别的。
再说了,KP这边的环境,反抗基本是没用的......
崔基昌坐在写字台旁边椅子上,李世勋站在门口里,靠着墙。
韩明柱坐在床上,把烟掐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又用牙使劲咬了烟头几口。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李中校,崔部长,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今天晚饭没去吃,胃不舒服,在房间内独自对付了几口。
“你们要是有公事,明天办公室谈行不行?”
“今晚我好想早点睡觉。”
崔基昌不想多说,开门见山:“韩部长,仓库的事要人来负责。”
“就刘正祥一个还差得远呢!”
“领导说了,必须部长级别。”
“朴主任叫我来跟你谈话,是因为看在多年的同事情分上,好让你体面些。”
韩明柱大吃一惊,他完全没有想到崔基昌竟然会这么“直率”。
然后,他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爆炸了。
韩明柱也是老江湖,很快就控制了情绪。
不要慌,不要乱........
他恢复了刚才假意轻松的样子,低声问道:“要部长级以上的人手负责吗?”
“那为什么是我?”
“崔部长,你们后勤部负责物资调配,仓库日常管理工作也还是后勤部的任务。”
“你作为后勤部长,仓库亏空那么严重,你就没责任?”
“军务部负责安排兵员调动,进行战役指挥,跟仓库管理没关系,仓库里放了多少弹药,是多了还是少了?那是你们后勤部门的责任”。
“我一个管打仗的,怎么还要替管仓库的背锅?”
崔基昌没有反驳他的说辞,毕竟他讲的再正确不过。
“崔部长,我没什么话跟你说。”
“上面决定好了,就你了。”
韩明柱彻底被激怒了!
这踏马是一点道理不讲了是吧?
他直接爆了粗口:“崔基昌,我X你祖宗!”
韩明柱跳着说:“你们今天搞死我,明天人家也可以同样搞死你!”
崔基昌对这些话直接免疫。
死道友不死贫道。
至于将来怎样,没有意义。
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谁又说得准?
崔基昌冷声说道:“韩部长,你承当了罪责,那是再好不过。”
“你不肯承认,那就坏事了!”
“你老婆在PR纺织厂担任副厂长,上个月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照片挂到了厂门口的光荣榜上。
“你儿子在人民军装甲兵学院念二年级。”
“你的女儿刚刚考上大学,成绩很好。”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配合,朴主任说,你的家人会有基本照顾,你老婆可以继续纺织厂上班,你儿子可以继续读军校,女儿继续正常入学。”
“如果你不配合,你自己想想后果……………”
“既然组织定了,事情就不是你能改的,也不是朴主任能改得了的。”
“事到如今,总有个人要为这事担责。”
“你出来扛事,你的家人也能平安。”
“你不出来,你就跟着家人受难。”
“这笔账你自己算。”
韩明柱沉默着。
思想斗争片刻之后,他冷笑着说:“我不认!”
“认了这事儿,我家里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你们为了掩人耳目,必然把我家里人发配去挖煤!”
“你现在跟我说‘家人会得到基本照顾”,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你说这些连你自己都不信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我找李将军。”
“我的直属上级是他,不是你基昌!”
崔基昌冷着脸说道:“我们之所以能够找到你,朴主任也已经问过了背后的李上将了。
“李上将说,朴主任,这事大了,要依法依规办。”
韩明柱沉默不语。
要在KP制的体制下动一个高级军官,也必须先搞定保护伞。
或者说至少上线一方愿意“弃车保将”。
不然瞎瘠薄抓人,一抓一个不吱声。
没准抓到皇亲国戚,那就是抓人者自个儿去挖煤.......
懂的都懂,不必多讲。
韩明柱看崔基昌,想做做情感牌。
实在无解,死马当活马用。
他说:“老崔,我们同一年到军院的,32年前。”
“开学仪式下着小雨,我们两个一起拿把伞认识的。”
“在校期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形影不离。”
“毕业后我们分配到了不同的部队,兜兜转转,最后还都在PR,一个去了后勤部,一个去到军务部。”
“这几十年来,咱们关系一直是最铁的……………”
“现在,你至于这样逼我么?”
崔基昌叹了口气:“老韩,你应该知道,我也没办法的………………”
他们都不说话。
好半晌之后,李世勋故意咳嗽了一嗓子,带着些催促的意思。
崔基昌再次叹气,随后从写字台上拿起一张纸,递给韩明柱。
他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也递了过去,这是他日常用的钢笔,上面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崔基昌说道:“老韩,写吧!”
“把你的问题写清楚。”
“你身为军务部长,对207军火库疏于监管,负有领导责任。”
“你辜负了领袖的恩情,愧对组织多年培养,深感无颜再上军事法庭,所以选择自我了断………………”
韩明柱接过纸笔,放在床头柜上。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两分钟左右,韩明柱就提笔动笔了。
刚刚写了几句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不写!”韩明柱一吼。
“老子也不是吓大的!”
“这认罪书谁爱写谁写,反正我不写!”
“你们拿去给朴胜元,让他自己写!”
韩明柱已经豁出去了。
崔基昌眉头一皱,冷冷地看了韩明柱一眼:“老韩,咱们几十年朋友,你的字我熟得要命。”
“你要不写,我给你写一个。”
“我们混了多年,你比我更清楚,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
“我来给你写,性质变了。”
“咱们三十多年的交情,我希望你走得体面一点!”
明知死期将至,韩明柱不顾一切。
其实他家人怎么样他决定不了。
以为“认罪态度好”就放过家人?
那只能说太年轻了......
或许死到临头要壮烈一下,朴胜元这些人心有顾忌,倒想尽快翻篇。
没准家里人还有条活路。
当然,这也不一定。
韩明柱控制不了这一切。
他直接破口大骂:“崔基昌,你还知道几十年交情呢?”
“我们从军事学院同学算起,同寝室住了四年上下铺!”
“有一次你半夜从床上掉下来,是我把你背去医务室的。”
“医务室离宿舍有整整1公里,到了医务室我也瘫在地上喘了十分钟!”
“你结婚那天我是伴郎,下了大雪,婚车半路坏了,是我下去推的!”
“你老婆生儿子的时候你我在前线回不去,是我媳妇去医院照看的!”
“你今天做这事,下得了手?”
“你对你自己的老同学、老战友,几十年的老哥们,用这种手段?"
“你还敢说‘体面,你有什么资格说“体面'?”
“你干的事哪一件称得上体面?”
崔基昌一脸无所谓。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韩明柱骂得对。
可是他也没办法。
他能怎么办?
等韩明柱骂到嗓子沙哑,坐在床边大口喘气的时候,崔基昌才开口。
“老韩,我劝你还是体面一点。”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废话。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世勋有些不耐烦了。
敢情这两人在这唱双簧呢?
哥俩好?
他冷眼看着崔基昌:“崔部长,你会模仿他的笔迹吧?”
崔基昌说:“当然。”
李世勋所站的位置,处于门口衣服架旁边。
这里挂着韩明柱的外套和枪套。
李世勋选择这个位置一直不动,那也是有原因的......
他也不想再废话,直接从衣服架上一把扯下韩明柱的枪套,取出手枪。
下一秒,“呼!”地一声脆响。
李世勋开枪了。
子弹击中韩明柱的太阳穴,他的身体往侧面倒下去,撞在床头柜上。
七步之外,那是枪快。
七步之内,枪是又准又快。
不巧的是,开枪距离只有四五步远。
韩明柱连呼喊的机会都没有,当场毙命。
枪击太阳穴的致死速度,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崔基昌一动不动,冷眼看着现场发生的一切。
李世勋将手枪放于韩明柱右手旁,调整一下枪柄的角度,使韩明柱食指自然放在扳机之上,指纹自然接触,作出自己开枪之迹。
他做此动作非常仔细,以手巾托着手指调整枪杆位置。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眼崔基昌一眼:“帮他写认罪书吧!”
“嗯,”崔基昌应了一声,坐到写字台边,摊开了那张信纸。
认罪书的具体内容逐字展开:
“本人韩明柱,军务部长,在207军火库爆炸以及库存严重亏损这件事上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身为军务部长,对仓库日常战备监督失职,没有及时发现和纠正库存亏空问题,为南伪空袭提供了一次远超过正常水平的弹药殉爆。”
“本人在此认罪,愧疚不能在军中活下去,对不起组织多年的培养。”
“在此对国家、对领袖、对劳动党表达最深切的悔恨。”
“我辜负了国家,辜负了领袖,辜负了劳动党。”
“本人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以死谢罪。”
“军务部长韩明柱。”
崔基昌写完一行,停顿下来核对了一遍。
全文写完大约花了十分钟,字迹工整,内容完整,未作任何改动。
他还在签名时特别将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和韩明柱平时签字的特点完全一致。
李世勋先看一遍,待墨迹干了,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他打开韩明柱带来的笔记本,认真查核。
在KP,绝大多数人都会随身携带笔记本,方便随时记录……………
查验无误之后,李世勋点头说:“很好,笔迹差不多是同一个样子的”。
“反正这件事交给我们保卫局来查。’
“笔迹全部过关。”
“谢谢李中校。”崔部长笑了。
他的级别虽然比李世勋高很多,但对方是保卫局的人,崔昌不敢托大。
核实完认罪书后,李世勋召来了门外等待的下属。
两名便衣下属进来,将韩明柱的尸体从地上扛起来,一人仰头,一人抬脚,架着胳膊拖到写字台前,让他趴在桌上。
韩明柱的头一歪向左方,左侧太阳穴处的子弹孔仍在渗出血丝。
一个人坐在地上,用一条湿毛巾认真擦去地上的血印,他先把大片的血擦去了,然后用毛巾擦掉了剩下的水分。
他捡起落地的烟灰缸,放在床头柜上了。
李世勋将那份认罪书平平正正地放于韩明柱的胸前,用钢笔顶住纸的角落,作出一个认罪书被韩明柱写完后,倒伏在桌面的样子。
他的手在纸上轻轻压了下,确认认罪书放在一个正常的位置。
随后,李世勋退后两步,从门口的角度审视了一遍现场整体效果。
一个军务部长,在卧室里写完认罪书,用自己的配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书桌上的文件摊开,烧酒瓶还开着,烟灰缸里有新掐灭的烟蒂。
看起来合情合理。
待会儿拍照留档。
崔基昌站在床的另一侧,看着韩明柱趴在桌上的尸体,沉默不语。
自己是人是鬼,他已经分不清了......
三十二年交情。
上下铺友谊。
医务室。
大雪天的婚车……………
这一个个的记忆在崔基昌的脑子中闪现着。
良久之后,崔基昌弯腰拾起地上一节烟头,来到窗口打开窗户扔了出去。
夜风裹着烟头飘向远处,很快就看不见了………………
崔基昌关上窗子后,看了一眼韩明柱的死尸。
“你欠的蒽芹太多,还不完………………”
“只能用命来还了......”
“毕竟三十年的交情,我会照顾你老婆孩子的………………”
说着,崔基昌叹了口气,看着李世勋,“走吧,回去找朴主任汇报。”
“现场留人把守,明天天亮了再找人来处理。”
“对外说,韩明柱畏罪,在自己房间开枪自杀,并且发现了亲笔认罪。”
李世勋点点头,嘱咐了下部属几句后,跟着崔基昌走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