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吹拂。
竹海飘摇。
那扫来的强大幻识，始终没有离开，仿佛还要对帝师深入审视一下一般，而对方没有直接杀来抢，可见为人应该不算邪派。
再片刻之后，此人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侧面远方的...
“你们四个混账东西，还不给我滚过来！”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裂于虚无之间，震得尚未散尽的血气涟漪都为之一滞。那金光闪闪的光影世界轰然停驻，仿佛一尊自混沌中踏出的巨神，悬于浮岛之上，投下山岳般的阴影。
四人动作齐齐一顿，扒拉战利品的手僵在半空，连指尖未收的灵火余烬都凝了一瞬。
领头的元幻后期青年——正是赢商——缓缓直起腰来，手中刚从元要随身空间里翻出的一枚暗青色玉简，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他抬眼望向那光影世界，目光平静，却似有千钧压下，嘴角微扬，竟不怒反笑：“呵……倒真巧。”
金光之中，为首之人一身玄金纹袍，袍角绣着九道盘绕云纹，每一道都隐隐流转着星尘般的微光。他负手而立，眉心一点赤金竖瞳尚未闭合，眸光扫过浮岛残骸、六具焦尸、一地碎裂的天宠十二宫碎片，最后钉在赢商脸上，冷声道：“赢商，你倒是长本事了。三年前在青冥渊外，你连我袖角都碰不到，今日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屠我元祖天魔嫡系‘七曜小队’？”
赢商没答，只将手中玉简随手一抛，那玉简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被身后那个高挑威严的女修稳稳接住。她指尖轻点，玉简嗡鸣一声，化作一道青烟散去——是自毁禁制，但已晚了。她抬眸，声音清冷如霜：“元夔临死前，喊的是‘你们四个’，不是‘赢商一个’。前辈若真信他只是被我们联手所杀，那便不必来问。”
金袍男子面色未动，但身后光影世界微微一荡，三道身影无声踏出——一老、一中、一少。老者拄拐，拐头嵌着一枚灰白晶石，气息沉如古井；中年男子腰悬双剑，剑鞘未开，却已有剑鸣隐伏；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模样，唇红齿白，指尖捻着一朵将谢未谢的紫焰莲，笑意温软，眼神却比刀锋更冷。
“三生惊梦。”赢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有两位……黑暗领主麾下‘镇世三使’中的‘守界使’与‘焚劫使’？倒是全来了。”
三生惊梦冷笑：“赢商，你倒是记得清楚。可惜记性太好，反倒忘了自己身份——你早不是我三步修士盟的客卿，也不是混沌试炼场的‘借道者’。你是七行鸿蒙种持有者，是唯一有望在这一纪元内，以凡躯铸就主宰烙印的异类。你该被供起来，不该在这儿，跟一群魔崽子抢鸿蒙元晶。”
“供？”赢商嗤笑，“供在琉璃塔顶，每日三炷香，等哪天我鸿蒙种子发芽，再献祭一滴心头血？三生前辈，您这话，比我当年在万劫窟里啃树皮时说的梦话还假。”
三生惊梦瞳孔骤缩。
赢商却不看他，转而望向金袍男子，目光灼灼：“元祖天魔嫡系，‘七曜小队’，专司混沌边缘猎杀与资源掠夺，归‘巡天殿’直管。元要、元夔七人，修为最高不过三虚中期，却敢在混沌裂隙初开之时，深入亿万里无人区，只为抢夺一头星主一步的混沌星光兽爆出的鸿蒙元晶……这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除非——他们奉命而来，目标根本不是那头星光兽，而是……我。”
金袍男子神色不动，但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赢商笑了：“你们知道我来了。也知道我会走这条路。所以提前布网，故意放水，让那七人‘偶遇’我，再借他们之口，把消息传出去——谁杀了七曜小队，谁就是赢商。谁是赢商，谁手里就有七行鸿蒙种子。”
“不止如此。”高挑女修忽然开口，声如寒泉击石，“元要死前，最后一道传音符，发往的方向，不是巡天殿，而是‘幽墟’。那里……埋着上一纪元陨落的‘蚀日魔君’道场。”
空气猛地一沉。
三生惊梦霍然侧目，盯向金袍男子：“幽墟？蚀日魔君的道场早已崩塌成墟，连残魂都化作了混沌瘴气，怎可能还存有传音通路？”
金袍男子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如砂砾摩擦：“蚀日魔君，本就是混沌生灵。他不是陨落，是……蛰伏。”
众人呼吸一滞。
赢商却忽然抬手，指向远处虚空某处——那里正有一缕极淡、极细的黑丝，如游蛇般蜿蜒而过，若非他目光如炬，根本无法察觉。那黑丝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微微扭曲，仿佛被无形之口咬去一角。
“看那儿。”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却令所有人脊背发凉，“它在追踪。不是追踪我，是追踪……我的鸿蒙种子。”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起一枚鸽卵大小的七彩灵物，暗光流转，七色如轮，每一次明灭，都牵动周遭虚空泛起细微涟漪——正是那枚催熟大半的鸿蒙种子。而就在它浮现的刹那，远处那缕黑丝猛地一顿，继而加速，朝此地笔直刺来！
“是混沌胎息！”黑暗领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惊意，“它能嗅到鸿蒙种子本源气息，哪怕隔着三个小千世界！”
话音未落，那黑丝已撞入浮岛百里之内，虚空骤然塌陷，现出一只半透明的、由无数蠕动黑影构成的巨大眼瞳！瞳孔深处，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旋转的、吞噬一切的灰白漩涡。
“混沌窥伺者！”三生惊梦失声，“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它只应在混沌核心地带游荡！”
“它来了。”赢商反而收起鸿蒙种子，目光沉静如渊，“说明……我们离真正的‘连接点’，已经很近了。”
金袍男子神色剧变，猛然转身，朝身后光影世界厉喝：“撤！立刻撤回主域壁垒！”
迟了。
那巨大眼瞳猛然睁开，灰白漩涡骤然扩大，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裂缝，裂缝之中，无数黑影如潮水般涌出——不是混沌星光兽，而是形貌更加诡异、肢体不成比例、关节反向弯曲、浑身流淌着液态黑暗的活物。它们没有眼睛，却齐齐“望”向赢商；没有嘴巴，却发出亿万种重叠的、令人神魂欲裂的尖啸。
“是混沌畸变体！”守界使老者脸色惨白，“它们……不靠吞噬，靠‘污染’！沾上一缕，元神即刻异化，肉身崩解成混沌淤泥！”
话音未落，最前方一头畸变体已扑至浮岛边缘。它伸出三条漆黑手臂，其中一条猛地伸长，如鞭抽向赢商面门！
赢商不闪不避，右手抬起，五指张开。
轰——！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土黄色光芒，自他掌心爆发，如大地初开时的第一道脊梁，厚重、古老、不可撼动。那光芒并非攻击，而是……封镇。
土行鸿蒙之力，凝！
畸变体手臂撞入光中，竟如撞上万古玄铁，寸寸崩断，黑血飞溅，却未落地，中途已被黄光蒸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土行……已成？”三生惊梦失声。
赢商缓缓收回手，掌心黄光未熄，却已悄然渗入一丝青绿——木行之力，正在其血脉深处悄然萌动。
“还没成。”他淡淡道，“只是……够用了。”
他目光扫过四人，又掠过三生惊梦与三位镇世使，最后落在金袍男子脸上：“元祖天魔的人，想借混沌畸变体之手，逼我暴露全部底牌，再趁机抢夺鸿蒙种子。三步修士盟的人，想把我带回去，锁进琉璃塔，当一件活着的‘道器’来参悟。可你们都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我是赢商。不是你们的棋子，不是你们的钥匙，更不是你们的祭品！”
话音落，他猛然跺脚！
整个浮岛轰然震颤，地脉狂涌，一道粗达百丈的土黄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表面，无数青藤疯长，缠绕盘旋，每一片叶脉中，都亮起一点赤红火光，如星火燎原。光柱顶端，七色光晕徐徐旋转，赫然是七行之力，在他意志之下，首次真正交汇！
“七行共鸣？！”黑暗领主失声，“他竟能强行引动未圆满的七行之力共振？！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赢商仰首，任那光柱贯入苍穹，撕裂混沌雾霭，“因为……我种下的，从来不是‘魔’。”
“是‘道’。”
“是‘我’。”
光柱爆开！
不是爆炸，而是绽放。
万千光羽如雨洒落，每一片光羽，都是一道微型鸿蒙法则，落地即生根，生根即成阵。浮岛瞬间化作一座七彩莲台，莲瓣层层绽开，莲心处，赢商独立，衣袂翻飞，七色光晕缠绕周身，竟隐隐透出几分……主宰气象！
混沌畸变体嘶吼着扑来，却被莲瓣边缘的光刃无声斩断，断口处没有鲜血，只有一团团迅速湮灭的灰白泡沫。
金袍男子瞳孔紧缩，突然暴喝：“走！立刻走！此子……已触主宰门槛！再留下去，我们都会被他‘同化’！”
他第一个撕开虚空，遁入金光世界。守界使、焚劫使、三生惊梦亦不敢迟疑，身影一闪，消失无踪。
唯独那高挑威严的女修，临走前深深看了赢商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字：“……小心。”
赢商颔首。
待金光世界彻底远去，浮岛上，只剩四人。
两个矮个子女修拍着手跳脚：“赢哥威武！刚才那一下，比师父当年斩蛟龙还帅！”
赢商摇头，抬手抹去额角一缕血丝——方才强行催动七行共鸣，反噬已伤及经脉。
“帅什么。”他低声说，“只是……把他们吓跑了。”
高挑女修走到他身边，取出一枚雪白玉瓶，倒出三粒碧色丹丸：“吞了。七行反噬，非寻常丹药可解。这是用三步修士盟禁地‘息壤’配的‘养命膏’，但只能压三天。”
赢商接过丹丸，却没立刻服下，只望着远处那依旧缓缓旋转的巨大眼瞳，以及眼瞳之后，愈发浓重的混沌雾霭。
“三天……够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去找‘幽墟’。”
“你疯了？”矮个女修惊叫，“蚀日魔君道场，连三步巅峰都不敢擅入！”
赢商笑了笑，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自己掌心——那里，一缕极淡的黑丝，正悄然缠绕上他的食指，如同活物，却又冰冷无比。
“它跟着我，不是因为鸿蒙种子。”他说，“是因为……我体内，有它熟悉的东西。”
“什么？”
赢商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娘，曾是蚀日魔君座下‘守灯使’。”
四人如遭雷击，齐齐僵住。
风卷残云，混沌低垂。
浮岛之上，七彩莲台缓缓收敛光芒，而赢商的身影，已立于莲心最高处，衣袍猎猎，目光穿透亿万重混沌雾霭，望向那传说中早已死去、却始终未曾真正湮灭的幽暗之地。
他知道，真正的试炼，此刻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所有伏笔，终将在此处收束。
他也知道——
那枚七彩鸿蒙种子，之所以催熟得如此之快，并非因为运气，也非因为天赋。
而是因为，早在他出生之前，便已有人，将一道混沌本源，悄悄种进了他的命格深处。
种魔得仙？
不。
是……以魔为壤，种己为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