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山野中，的确来了不少修士。
既有这个大千世界里的高手，也有从其他大千世界来的高手。
这些家伙，也通过种种追踪打探，知道万山玄黄最初是从这里来，也追踪到了这里来，他们当然也不确定，万...
山风骤停，云层撕裂，一道冰白刀光如天河倒悬，自天外劈落！
那刀光未至，寒气已凝成万古玄霜，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被冻裂的琉璃。高建文前世之身裹挟着八朵山河照破的磅礴威压，一步踏碎虚空，瞬息跨越千丈距离，直取赢商后心——不是偷袭，是堂堂正正的斩杀之势！刀锋未临，一道无形意志已如铁链绞锁，缠向赢商神魂本源，欲先断其灵台清明，再削其道基根基。
赢商身形微顿，却未回头。
只轻轻抬手，朝后一拂。
指尖无光，亦无声，只有一缕淡金色的气流自袖中游出，如游龙吐纳，轻巧缠上那道冰白刀芒。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低沉如古钟震响的嗡鸣，刹那扩散万里。那道足以冻结星核、斩断因果线的刀光，竟在触及金气的瞬间，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冰晶簌簌飘落，尚未落地，便已消融为雾，连半点寒意都未能留下。
高建文前世之身瞳孔骤缩，脚下猛一顿挫，硬生生刹住前冲之势，足下山峰“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整座万丈高峰，竟被他这一滞之力压得微微下沉三尺！
他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目光死死盯住赢商背影，声音嘶哑：“你……不是照破七朵山河。”
赢商这才缓缓转身。
双眸澄澈如初春湖面，不见怒意，亦无倨傲，只有一种穿透万古时光的平静。他目光扫过对方手中那柄冰白长刀，又掠过其眉心一点幽邃如渊的印记，忽然一笑：“三世之身？倒是罕见。不过……你这‘前世’，修得有点偏了。”
一句话，如重锤砸在高建文前世之身心口。
他浑身一震，识海翻腾，竟有无数破碎记忆碎片不受控地浮现——幼年时被族中长老以冰魄洗髓，剔骨三分，只为铸就纯寒道体；少年时独闯九幽寒窟，吞食万载玄冰髓，却因心火未净，反遭寒毒蚀神，险些冻毙于冰棺之中；青年时悟道，斩出此身，本该返照前世真性，却因执念太深，将“冷绝”二字刻入魂印，反令此身渐失人形，愈近妖魔……
这些隐秘，连他自己都早已模糊，只当是修行路上必经之劫。可赢商一眼看穿，更点破要害——此身非返本归元，而是堕入偏锋！
“你……怎会知道？！”他声音发紧，握刀之手青筋暴起。
赢商未答，只朝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不快，不疾，甚至未见法力波动。可高建文前世之身却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向后滑退百丈，靴底在山岩上犁出两道深达三尺的焦黑沟壑，岩面竟被灼烧出赤红熔痕！那不是火，是道则碾压之下，空间被强行扭曲、摩擦生热所致！
“你的刀，太冷。”赢商声音平缓，“冷到失了活气，便伤不了我。”
话音未落，黑莲道君倏然出手！
一朵墨色莲花自虚空中绽开，瓣瓣如刃，旋转之间，竟将整片天穹染成暗金之色。莲心深处，一点紫焰悄然燃起，焰心内浮现出无数细小符文，正是赢商参悟《天圣子遗卷》后，结合自身命运之道所创的“命纹真火”——此火不焚肉身，专灼命数，一旦沾身，纵是星主之躯，亦会被烧去三成气运、五分机缘，百年难复！
高建文前世之身面色剧变，长刀横斩，冰气狂涌，凝成一面千丈冰镜挡在身前。命纹真火撞上冰镜，无声无息，镜面却如墨滴入水般迅速晕染出蛛网裂痕，裂痕之中，竟浮现出他过往种种抉择画面：某次为夺机缘，亲手斩杀同门师兄；某回遇强敌，弃师门数百弟子于不顾，独自遁走；甚至……斩出此身那一夜，在冰棺之中，他曾狞笑咬碎自己左臂骨，以此为祭，强行压服反噬的寒毒……
“不——！”他厉吼，刀势狂变，冰镜轰然炸碎，化作亿万冰针反扑黑莲道君。可那些冰针飞至半途，针尖竟纷纷凝出细小紫焰，针身开始软化、滴落，未及近身，已尽数化为青烟。
与此同时，镇魔道君踏步上前，双手结印，背后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黑色巨影，影中隐约可见枷锁、刑台、镇狱碑文——此乃赢商以镇魔真意所炼的“万劫镇狱印”，非攻伐之术，而为封禁之道。印成之时，高建文前世之身周遭虚空陡然沉重千倍，脚下山岩寸寸塌陷，连呼吸都似要被压碎肺腑。他想退，却发现双腿如陷泥沼；想挥刀，手臂却重若驮山；想催动神识传讯本尊，识海却如被无形大手攥紧，念头刚起，便已窒息湮灭。
真正的绝境，不是力量悬殊，而是连挣扎的余地都被掐死。
他终于明白，赢商为何敢一人横行此界——此人不是靠蛮力碾压，而是以道压道，以理制理，以命锁命。他看透的不是对手的功法破绽，而是对方一路修行所结下的因果死结、心性暗疮、道途裂隙。一击未出，胜负已定。
“你……到底是谁？！”他嘶声问道，声音里再无半分倨傲，只剩濒死野兽般的困惑与恐惧。
赢商静静看着他，忽然抬手，掌心向上，托起一缕微光。
那光极淡，却温润如初阳，不刺目，不灼人，只静静悬浮，映得他眉宇间一片宁和。光中，隐约浮现出一株幼苗虚影，茎秆纤细，却挺拔如剑，两片嫩叶舒展，叶脉里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流，仿佛蕴藏着整个世界的生机律动。
“这是……”高建文前世之身瞳孔骤缩，“仙草纲目上，未载之物？”
“杨花所记，尚缺最后一味。”赢商轻声道，“名唤‘醒世芽’。生于大劫将起之地，长于众生绝望之壤，不惧寒暑，不避秽浊，唯待一缕真阳照彻，便可破土而出，涤荡万古阴霾。”
他目光微垂，落在高建文前世之身染血的唇角：“你修寒道，本为求真，却困于‘绝’字，忘了寒极生暖，阴尽阳生。你斩前世，本为溯本，却溺于‘怨’字，忘了前尘如雾，来路可新。”
话音落下，赢商掌中那缕微光，忽而离掌飞出，轻轻飘向高建文前世之身眉心。
没有攻击，没有封禁，只如春风拂面。
高建文前世之身浑身一颤，眉心那道幽邃印记竟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被什么温暖之物触碰的寒冰，边缘开始融化、蒸腾，逸散出丝丝缕缕灰白雾气——那是他多年积攒的偏执、戾气、孤愤，乃至对本尊隐隐生出的妒意与不甘，此刻竟被这缕微光无声涤荡！
“啊——！”他仰天长啸，非痛呼，非怒吼，而是一种久困深渊者忽见天光的撕裂与释放。身体不受控地颤抖，眼中泪水汹涌而出，却非悲苦，而是某种迟来了千年的释然。
赢商收回手，淡淡道：“回去告诉你本尊，若他真想斗，我随时奉陪。但若仍抱着‘抢夺’二字来，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此界之人族，虽未登仙道，却已有薪火。我既来此，便护此火不熄。”
言毕，他不再看对方一眼，转身，携黑莲、镇魔二道君，继续朝神水城方向而去。身影渐远，山风再起，吹散残余寒雾，也吹散那满地狼藉的冰晶与焦痕。唯有山巅之上，高建文前世之身单膝跪地，左手按在胸前，右手松开长刀，任其坠入深谷。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掌心皮肤下，竟有细微的淡金色光点，如萤火般悄然亮起，又缓缓沉入血脉深处。
远方，高建文本尊正在一处云海之上盘坐，闭目推演。忽然，他眉头一跳，识海深处，与前世之身的神魂联系传来一阵剧烈震荡，紧接着，一段段破碎却无比清晰的画面涌入——那缕微光，那株幼芽，那句“寒极生暖，阴尽阳生”，还有自己前世之身跪地流泪、掌心生辉的景象……
“醒世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手指无意识抠进身下云床，留下四道深痕，“他竟在……种魔得仙？”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他最深的忌讳。
高建文，十邪刀客，一生所求，是踏碎万道，唯我独尊。他信奉的是“魔由心生，仙自魔出”，可那“魔”，必须是他亲手所种、所饲、所控的魔！而赢商……竟在他人道途之上，种下如此纯粹、如此……不可控的“仙”？
他霍然睁眼，眼中寒光暴涨，几乎要撕裂云海。可就在那杀意沸腾至顶点的一瞬，他忽然想起赢商拂袖之间，那抹轻易碾碎自己前世之身刀光的淡金气流；想起命纹真火映照出的自己过往罪业；想起镇魔道君压下的那片令人窒息的“理”……
冷汗，第一次浸透了他额角。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滴幽蓝血液，悬于掌心。这是他耗费百年苦功，从八朵山河本源中淬炼出的“八荒冥血”，可破万法，可污道基，可令星主之躯溃烂如朽木。可此刻，这滴血在他掌中微微震颤，竟不敢靠近赢商曾立足之处半寸。
因为那里，残留着一丝……无法被任何邪魔之力污染的“真阳”。
高建文盯着那滴血，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张口将血吞下。血入喉，灼痛如焚，他却笑得愈发阴鸷：“种魔得仙？好，好得很……那我就陪你，把这方天地，彻底变成一座魔炉！”
他猛然抬头，望向赢商离去的方向，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燃烧一切的疯狂决意：“赢商，你既敢种，我便敢炼！我倒要看看，是你那株‘醒世芽’先破土，还是我这‘八荒魔炉’先熔尽苍生！”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惨白流光，撕裂云海，朝着赢商前方更遥远的凶险之地——那处木灵气浓郁到足以孕育顶级灵根的“万枯林海”——疾驰而去。身后，云海翻涌，竟渐渐凝成一尊巨大无比的虚幻炉鼎轮廓，鼎身铭刻着无数扭曲哀嚎的面孔，鼎口喷吐着浓稠如墨的魔焰，焰中，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星图、崩塌的道宫、断裂的仙桥……仿佛整座大千世界的文明碎片，已被投入其中，只待最终熔炼。
而此时，赢商已踏入神水城外三十里。
城池依山而建，城墙并非石木，而是由无数巨大蜉蝣甲壳层层堆叠、熔铸而成，泛着幽绿油光，城头飘扬的旗帜，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蜉蝣剪影。城门大开，却无守卫，只有一队队衣衫褴褛的人族男女，手持简陋农具，在虫族监工的鞭笞下，正搬运着一筐筐散发着奇异清香的青色果实，运往城中一座高耸入云的碧玉塔楼。
赢商脚步微顿。
黑莲道君低声道：“这些人族……修为全无，却眼神清亮，脊梁未折。”
镇魔道君则凝视那碧玉塔楼，缓缓道：“塔基之下，埋着三百六十五具人族尸骨，皆是……自尽而亡。他们死前，用指甲在塔基青砖上，刻下了同一个字。”
赢商走近，目光扫过塔基。
青砖斑驳，苔痕深深，可那一个字，却如新刻，笔画凌厉，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
“教”。
风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那个字上。
赢商久久伫立，终于抬手，轻轻拂去叶脉上一点微尘。
远处，万枯林海的方向，天边悄然掠过一道惨白流光，快如鬼魅，却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