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普罗米修斯的火焰焚烧而出现的水汽，被击碎的海啸洒落的水滴，甚至下方汹涌的海流都在此刻受到了牵引。
随着娜娜莫拳头的挥舞，各种形态的水元素化作无数水绳一样的鞭锁向前冲去。
“烫！好烫啊...
凯多的笑声震得鬼岛边缘的岩壁簌簌剥落，碎石滚入内海，激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他从坑里一跃而起，连身上的尘土都懒得拍，只用狼牙棒拄地，仰头盯着大和，眼睛亮得像烧红的炭块，嘴角咧到耳根，牙齿在阴云压顶的天光下泛着森白寒光。
“老子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他吼出来的话带着胸腔共振的轰鸣，整座鬼岛仿佛都在应和，“不是躲在花之都练剑、不是蹲在厨房偷吃烤鱼、不是抱着酒坛子装醉——是真刀真枪，敢往老子脑门上招呼！”
大和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碾进松软的火山灰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错误：她把凯多当成需要提防的暴君，却忘了这家伙本质上是个被战斗喂大的疯狗。打他，不是挑衅，是投名状；伤他，不是冒犯，是门票。
“你……你没疯？”她声音绷得发紧。
“疯？”凯多猛地攥住狼牙棒，指节爆响，“老子清醒得很！比那岛上每条狗都清醒！”他忽然抬手一指远处正在彩排的奎因——对方正踩着鼓点甩动尾巴，身后金箔剪裁的“金色神月”旗帜哗啦作响。“那傻鸟天天嚎‘欢迎大小姐回家’，老子就当他放屁！可今天——”他朝大和扬起下巴，喉结滚动，“你真来了，还敢先动手。好！太好了！”
话音未落，他竟当真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广场中央。沿途海贼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有人悄悄抹汗，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总督这状态……比上次喝断三坛清酒还亢奋。
“奎因！”凯多声如炸雷，“停！都停下！”
迪斯科灯球骤然熄灭。电吉他嘶鸣戛然而止。奎因一个滑步收住舞姿，尾尖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残影，脸上油彩未干，笑容僵在半途：“总、总督？您不是在……”
“老子刚被自家闺女砸晕在半空。”凯多一把抓过旁边侍从递来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虬结的颈线淌进衣领，蒸腾起白雾，“现在，全团听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哈纳夫扎惊疑的脸、加美尼奥绷直的嘴角、斯科奇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最后钉在大和脸上。
“从今往后，大和，是百兽海贼团副船长。”
空气凝滞。连风都停了。
哈纳夫扎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加美尼奥猛地攥紧刀鞘，指节泛白。奎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羽毛冠——那是百兽海贼团元老才配戴的徽记，此刻正微微发烫。
“等等！”大和脱口而出，声音劈了叉，“副船长？我连海贼旗都没升过！”
“谁说要你升旗？”凯多咧嘴一笑，露出犬齿，“老子的船，你站甲板上就是旗杆。谁不服——”他狼牙棒重重顿地，地面蛛网般裂开，“让他来跟老子闺女单挑。赢了，副船长归他；输了——”他耸耸肩，“剁了喂海王类。”
没人吭声。全场静得能听见远处浪打礁石的闷响。
斯科奇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凯多肩头未干的棒痕——那道浅褐色印子边缘微微泛红，皮肤下隐约有暗青色血管搏动。他瞳孔微缩：不是霸气防御留下的痕迹，是纯粹物理冲击造成的皮下淤血。凯多确实挨实了那一击，而且……没用见闻色预判。
这个认知让斯科奇脊背窜起一阵细微战栗。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凯多不躲——不是不能，是故意。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验证一件事：这孩子有没有资格接他的骨头。
“还有意见？”凯多歪着头问。
大和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稀罕”，可喉咙发干；想说“我要去打涅柔斯”，可眼前这疯子显然不会听；想说“你当年把我扔在和之国就不管了”，可那句话卡在舌尖，沉甸甸坠得她肩膀发酸。
最终她只是狠狠踹了一脚脚边的火山岩，碎石飞溅：“……先给我间屋子！我要洗澡！”
“哦？”凯多拖长调子，忽然弯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额头。大和能看清他眼白里密布的血丝，闻到浓烈的酒气混着铁锈味——那是旧伤在兴奋时渗出的血腥气。“澡堂子在东区第三层，热水管子三天前被酒桶砸漏了。不过——”他咧嘴，犬齿抵住她眉骨，“你小时候最爱泡温泉，记得吗？花之都底下那口老泉，水温够烫，能煮熟螃蟹。”
大和浑身一僵。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刺来：氤氲热气里，男人宽厚手掌按着她后颈，强迫她把脸埋进滚烫泉水；她呛咳挣扎，他大笑，笑声震得池面水波乱跳；他掰开她攥紧的小拳头，往掌心塞一颗糖，硬糖在高温里迅速融化，黏腻甜香糊了满手……
“……你记错地方了。”她猛地别开脸，耳根烧得通红，“那是白玉汤，不是什么‘老泉’。”
“一样。”凯多直起身，大手重重拍在她肩上，力道重得她膝盖一弯，“老子记事从来不靠脑子，靠这里——”他指指自己左胸，那里有道横贯心脏的旧疤，深褐色的皮肉扭曲隆起，“每次心跳，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转身就走，狼牙棒拖在地上划出刺耳锐响，背影像堵移动的山峦：“奎因！给她安排最好的屋子！加美尼奥！把去年缴获的那把‘雷切’送来！哈纳夫扎——”
“在！”狐狸脸男人挺直腰背。
“明天开始，教她怎么用火药填满炮膛再点火。不是瞄准靶子——”凯多回头，眼神灼灼，“是瞄准老子的船！”
“……遵命。”哈纳夫扎的声音有点发飘。
人群如潮水般退开。大和站在原地，脚下火山灰还在簌簌往下落。斯科奇走到她身侧，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自己披风——深绿色绒面，内衬绣着细小的海螺纹——轻轻裹住她沾着灰的肩膀。
“他疯起来，比传说里更疯。”斯科奇低声说。
“不。”大和盯着凯多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清醒得可怕。”
就在此时，鬼岛最高处瞭望塔的铜钟突然被撞响。铛——铛——铛！三声悠长回荡，惊起成群夜鹭。所有海贼齐刷刷抬头，脸色骤变。
“赤鞘九人众……出巡？”加美尼奥失声。
塔顶信号灯急促闪烁，红光在暮色里明灭如血。奎因一把扯下羽毛冠，油彩被汗水冲出道道沟壑：“糟了！是那个时间点！他们怎么……”
话音未落，东北方向海平线上已浮现出九点黑影。没有船帆，没有桅杆，只有九道矫健身影踏浪而行，足下浪花凝成冰晶阶梯，一路蜿蜒至鬼岛码头。为首者玄色斗篷猎猎，腰悬两把刀鞘，左侧刀柄缠着靛蓝绸带，右侧则系着褪色的红绳——那是已故大名御田亲手所系。
大和瞳孔骤然收缩。
“桃之助……”她喃喃道。
斯科奇倏然侧身，挡在她与海面之间，翅膀无声张开半寸，覆满细密鳞片的翼膜在余晖中泛着冷光：“别过去。现在过去，等于把刀递到他们手上。”
“为什么？”
“因为——”斯科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海风撕碎，“他们不是来认亲的。是来清算的。”
果然，九人登岸后并未靠近鬼岛主殿，反而在码头尽头列成一线。为首的桃之助缓缓摘下斗篷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脸。他举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那手势，正是和之国旧日誓约“斩断腐朽”的起手式。
“百兽海贼团听真！”少年声音清越，穿透海风，“奉光月家正统遗命，即日起，废除尔等僭越之政！所有武士、忍者、百姓——即刻放下武器，回归花之都！违者——”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鬼岛高墙，“视同叛国！”
死寂。
连海浪声都消失了。
大和看着桃之助身后那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菊之丞紧抿嘴唇，雷藏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小南子指尖凝着细小的雪粒……他们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就像看一群误入歧途的孩子，明知该打，却又下不了狠手。
“呵……”一声轻笑突兀响起。
凯多不知何时已立于鬼岛最高处的龙首雕像上。他单膝踞坐，狼牙棒横在腿上，赤裸的胸膛随呼吸起伏，那道旧疤在夕照下宛如活物蠕动。
“小鬼，”他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你爹当年砍了老子三刀，没死。你娘烧了老子半座岛，也没死。现在你站这儿，说要废老子的政？”他忽然咧嘴，露出森白牙齿，“行啊。来啊。”
桃之助脸色瞬间煞白。他身后九人齐齐踏前半步，刀鞘嗡鸣。
就在此时，大和动了。
她推开斯科奇，大步走向码头。海风掀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那是光月家嫡系血脉的印记，在夕阳下灼灼如焰。
“桃之助。”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杂音，“你带了多少兵？”
少年一怔：“……光月家旧部，三千七百零二人。”
“够了。”大和径直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颤抖，“现在，他们归你指挥。”
“什么？”
“你不是要废政？”她指向鬼岛，“那就废。但不是靠嘴。拿刀，砍开那些腐烂的城墙；拿火，烧掉所有写着‘百兽’的旗；拿血——”她忽然拔出腰间短刀，反手划过自己左臂，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沙滩上洇开暗红，“证明你比凯多更有资格决定和之国的未来。”
桃之助倒抽冷气。他身后雷藏猛地低喝：“大小姐不可！”
“闭嘴！”大和厉声喝断，刀尖直指桃之助咽喉，“你敢不敢？敢不敢用这三千七百人的命，赌一次真正的和之国？不是光月家的，是所有和之国人的！”
少年喉结剧烈滚动。他看着大和臂上蜿蜒的血线，看着她眼中燃烧的、与凯多如出一辙的疯狂火焰，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敢。”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
“好。”大和收刀入鞘，转身面向鬼岛，“那我现在宣布——”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穿云，“从今日起，和之国进入‘双王共治’时期！凯多总督管外海、管战事、管生死；光月桃之助管内政、管民生、管传承！违逆此令者——”
她猛地抽出斯科奇腰间的匕首，反手掷向龙首雕像！
铮——！
匕首精准钉入凯多盘坐的龙角缝隙，刀柄嗡嗡震颤。
“——杀无赦！”
鬼岛之上，鸦雀无声。唯有匕首震颤的余音，在晚风里久久不散。
凯多坐在龙首上，静静看着那柄匕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云层翻涌，惊起漫天飞鸟。
“双王？”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好！太好了！老子闺女比老子还疯！”
他霍然起身，狼牙棒直指桃之助：“小鬼，你听好了！老子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若能让花之都的米价降三成，让农民不饿肚子，让匠人不砸锅卖铁……老子就把鬼岛拆了，给你当柴火烧！”
桃之助攥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一言为定。”
“姆哈哈哈！”凯多狂笑着跃下龙首，落地时震得大地龟裂，“奎因！把老子珍藏的三十年清酒搬出来！今晚——”他一把揽住大和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给新任双王，接风洗尘！”
酒香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大和被他箍着往前走，眼角余光瞥见斯科奇正默默拾起那柄匕首——刀尖沾着她的血，在暮色里幽幽发亮。
她忽然觉得手臂伤口火辣辣疼，可那点疼，竟奇异地熨帖了心口某处常年冰冷的空洞。
原来被疯子认可，是这种感觉。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进冻僵的骨头里。
滋啦——
血肉焦糊的声响，疼得钻心，却让人……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