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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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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差不多了,带上他和那袋子花不出去的钱,咱们去警局!”

周景明冲着武阳和赵黎吩咐。

武阳伸手捏着伊桑的后脖颈,将这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黑人,生生压得佝偻着身子,不得不随着走,也疼得浑...

新年刚过,加纳的雨季尚未完全退去,但库马西郊外那片新农场已悄然泛起青意。田埂上新翻的红壤还带着湿润的褐,三轮车碾过的土路两旁,一排排用铁丝网围起的猪舍正往外飘着温热的草料香。周景明蹲在刚浇过水的辣椒地边,指尖捻起一撮土,搓开细看——颗粒松软,腐殖质厚,底下隐约有蚯蚓钻动的微痕。冯晓玲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本子,正跟两个穿蓝工装的黑人青年说话,语速快而清晰,贡巴语混着特威语,偶尔夹一句汉语词:“这个,叫‘堆肥’;那个,叫‘轮作’。”她身后,四个从国内来的农业技术员正围着一块试验田,用卷尺量着行距,旁边插着写有“07号对照组”的木牌。

武阳拎着保温桶走过来,掀开盖子,一股浓白的猪骨汤气扑面而来。“老板,食堂刚炖好的,给你留了一碗。”他顺手把桶搁在田埂上,抬脚踢了踢脚下松软的泥,“这地真怪,下雨不烂,天晴不硬,比咱们老家的黄泥还听话。”

周景明没接碗,只接过武阳递来的毛巾擦手,目光扫过远处——那里十几顶帐篷连成一线,是刚到的钻井队临时驻地。杨经理蹲在一台刚拆封的柴油机旁,正和本地技工比划着什么,两人头顶都沾着油渍,手指上黑一道白一道。再往东,阿达纳亚领地的方向,一条新修的碎石路蜿蜒入山,路基两侧已栽上刺槐苗,是上周村里老人主动砍了自家林子里的树苗送来的。树苗根部裹着湿泥,每棵都系着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当地祈福的标记。

“老杨那边说,灌溉井的地质图今晚能画完。”武阳抹了把汗,“他说这次得用深井泵,浅层水含铁高,牲口喝了拉稀。”

周景明点点头,终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里浮着几块酥烂的肋排,萝卜块吸饱了油脂,咬下去软糯清甜。“让冯晓玲明天带人去趟维奥索,把种子分下去。不是发,是教——教他们怎么浸种、催芽、测墒情。告诉村长,第一批菜收上来,我们按市价收,一公斤多给二十塞地,但必须用我们教的办法种。”

武阳应了声,又压低声音:“王云生昨天在奥布拉西露面了,包了辆皮卡,后斗堆满砂泵配件。听赵黎说,他雇了十七个上林老乡,在西边那片废弃金矿边上搭棚子,连发电机都运过去了。”

周景明眼皮都没抬,只用勺子搅着汤里浮着的葱花。“让他干。他砂泵淘金是把好手,但不懂矿脉走向,更不知道怎么对付氧化层下面的蚀变带。他那片矿,三个月内要是能出一百克金,我亲手给他烧纸。”

这话听着狠,可武阳却笑起来。他知道周景明早摸透了王云生的底:那人擅于鼓动老乡,精于短平快的河床淘洗,却对地质构造近乎盲区。去年王云生偷偷在周景明废弃的老矿坑西侧钻过三个探孔,孔深不过八米,全打在风化壳上,连含金石英脉的毛都没蹭着。真正值钱的矿体,埋在地下三十米以下的断裂带里,得靠物探仪和岩芯取样才能确认——而周景明早已把整片区域的物探数据锁在保险柜里,连白志顺都没见过原件。

第二天清晨,冯晓玲果然带着五个人出发。车上除了两麻袋改良番茄种子、四箱有机肥,还有三十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烫着金漆字:“加纳阿散蒂农业技术手册(第一册)”,扉页印着周景明的签名和一枚小小的华文印章。车子驶过新修的灌溉渠时,几个赤脚孩子追着车跑,手里举着刚摘的野莓,冲冯晓玲喊:“婶子!我们学会了!”冯晓玲摇下车窗,笑着塞给他们每人两颗糖,又指着远处正在安装滤水器的井台:“看见没?你们村的井,下个月就能压出清水,比这莓子还甜。”

与此同时,周景明独自驱车去了库马西市中心。他没进政府大楼,而是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家挂着褪色蓝布帘的小诊所前停下。推门进去,药味混着消毒水气息扑来。柜台后坐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衬衫袖口磨得发亮,正用放大镜看一张泛黄的X光片。听见门铃响,他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周先生?”

“陈医生。”周景明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里面是三瓶维生素B12和两盒青蒿素片,“上次您说的疟疾复发病例,我在维奥索找到了七个。都按您说的法子,先服三天青蒿素,再补两周B12,现在全能下地走路了。”

陈医生没碰药瓶,只伸手翻开纸袋,抽出底下压着的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七个人的姓名、年龄、症状持续时间,以及每次服药后的体温记录。“你的人,记性比我的实习生还好。”他终于笑了,从抽屉里取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整齐码着二十支针剂,“这是长效青蒿琥酯,肌肉注射一次管一个月。我托朋友从瑞士带回来的,本来留着应急……”他顿了顿,把盒子往前推了推,“但你做的事,比应急更重要。”

周景明没道谢,只把盒子收进包里。出门时,他看见诊所墙上挂着张旧照片:一群穿白大褂的华人医生站在简陋的棚屋前,背景是锈迹斑斑的医疗车。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1983年,中国援加纳医疗队,库马西分队。”相框玻璃上有一道细微裂痕,像条蜿蜒的河。

回到农场已是午后。白志顺正蹲在猪舍旁,用竹竿捅着排水沟里的淤泥,旁边站着三个黑人青年,手里攥着笔记本,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动作。“志顺哥,这沟为啥要挖成弧形?”年纪最小的那个怯生生问。

白志顺头也不抬:“雨水往下流,直沟存不住水,弧形能蓄住泥沙,等淤泥沉到底,清水就顺着边沿跑。你们村的猪圈漏水,就是沟太直,水都灌进墙根里了。”他甩掉竹竿上的泥,忽然指向远处山坡,“看见那片坡没?下周开始,你们三个带十个人,把坡上那些死树桩全刨了,树根要挖三尺深——不是为了省事,是怕树根腐烂招蚊子。蚊子多了,人得疟疾,猪也长疥癣。”

周景明站在田埂上听着,没上前打扰。他记得上辈子看过一份联合国报告:加纳农村每百户家庭平均因蚊媒疾病损失三十五个工作日。而此刻,白志顺教的不是口号,是具体到每一寸泥土的生存逻辑。

当晚,农场食堂灯火通明。长桌上摆着十二大盘菜,中间是刚宰的两头猪,肉块肥瘦相间,泛着琥珀光泽。四十多个黑人伙计围坐一圈,有人用筷子笨拙地夹菜,有人直接用手撕肉,笑声震得屋顶铁皮嗡嗡响。冯晓玲坐在主位旁,正用贡巴语讲笑话,说到一半,全场爆发出哄笑,连隔壁猪舍里的猪都跟着哼唧起来。

周景明坐在角落,面前一碗米饭,上面堆着青椒炒肉。他慢慢吃着,目光扫过每张脸——有去年就在阿达纳亚领地打过井的壮汉,有刚从维奥索村招来的沉默少年,还有三个总爱蹲在农机旁琢磨柴油机的年轻技工。他们手指粗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可眼神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星子。

饭吃到一半,武阳突然压低声音:“老板,阿克拉那边来了消息。海关扣了三批货,全是咱们从国内运来的净水设备。理由是‘未申报进口许可’。”

周景明筷子没停:“谁扣的?”

“税务署联合移民局,带队的是个叫夸梅的副处长。”武阳掏出手机,划开一张照片——画面里,一个穿卡其制服的男人正指着手下清点集装箱,“这人上周还收了咱们两箱茶叶,今天就翻脸。”

周景明嚼完最后一口肉,擦擦嘴:“通知冯晓玲,让她明天带翻译去趟阿克拉。不是去求人,是去‘请教’——请教他们,为什么去年批准的同类设备进口许可,今年突然失效?顺便问问,是不是需要重新提交水质检测报告?还是说……”他顿了顿,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份由加纳标准局签发的净水设备认证书,他们根本没收到?”

武阳愣住:“您什么时候办的这个?”

“前天下午。”周景明把文件推过去,“找的是标准局新上任的副局长,阿达纳亚表弟的岳父。他女儿在锦官城读医学院,去年住院费是我付的。”

武阳默默收起文件,临走前犹豫了一下:“老板,王云生今天又派人来打听,说想买咱们的砂泵配件。”

周景明舀了勺汤,热气氤氲中,他声音很轻:“告诉他,配件可以卖,但得签协议——所有从咱们这儿买的设备,必须由咱们的技术员现场安装调试。另外……”他放下勺子,汤面平静无波,“让他看看昨天刚运到的那台新型重力分选机。告诉王云生,这机器,能从每吨矿砂里多筛出零点三克金。价格嘛……”他笑了笑,“一口价,二十万美金,现金,不议价。”

武阳点头离开。周景明独自坐着,窗外月光洒在未收割的稻田上,泛起一层流动的银。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诊所看到的照片——那群穿白大褂的中国人,背包里揣着针剂和听诊器,却在异国的土地上,把最朴素的道理种进泥土里:治病先治水,淘金先固土,救人先救心。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猪舍里幼崽的吱呀声,混着田埂上蟋蟀的鸣叫。周景明起身,走到门外。月亮正悬在阿散蒂王宫方向,清辉如水,静静流淌过新垦的田垄、新砌的猪舍、新铺的碎石路。他仰头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奔忙的,从来不是金子本身。金子只是引线,真正被点燃的,是那些被遗忘在红土深处的希望——它们太沉,太钝,太需要一把火,一把足够持久、足够滚烫的火。

第二天清晨,冯晓玲带着翻译抵达阿克拉海关。当她将那份崭新的标准局认证书摊开在夸梅副处长面前时,对方额角沁出细汗。冯晓玲没说话,只轻轻敲了敲文件右下角的钢印——那里,一枚小小的狮子纹章正反射着窗外阳光,与阿散蒂王室徽章一模一样。

同一时刻,库马西郊区农场,白志顺正指挥工人将最后一批猪崽赶进新修的育肥舍。小猪们拱着粉红鼻子,争抢食槽里的玉米糊。周景明站在舍外,看着它们挤作一团,忽然开口:“志顺,去把那台重力分选机的说明书翻译出来,用特威语。重点标出‘耗电量’和‘日处理量’这两项。”

白志顺擦擦汗:“老板,真卖给王云生?”

周景明望着远处起伏的丘陵,晨雾正缓缓退去,露出山脊上新栽的橡胶树苗。“不卖。”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般凿进泥土,“这机器,是用来教会所有人一件事——在加纳,想淘金,先得学会算账。算清楚每一滴水、每一粒粮、每一克金,背后站着多少人的命。”

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新叶。周景明转身走向办公室,背包里,一本硬壳笔记本露出一角,封面上烫着金漆字:“加纳阿散蒂农业技术手册(第一册)”。他没看见,身后猪舍顶上,一只灰鸽正振翅飞起,翅膀掠过初升的太阳,朝阿达纳亚领地的方向,稳稳地,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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