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里,费兰和爱因斯坦,彻底沉浸在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思维世界中。
如果说在此之前,爱因斯坦只是因为费兰这个年轻政治家,对他的研究、以及科学方面有着深入见解而感到...
列车驶入马萨诸塞州境内时,天光正从铅灰色的云层里艰难地撕开一道缝隙。查尔斯河在薄雾中泛着冷银色的微光,两岸老橡树的枝干虬结如铁,在初秋的风里静默地伸向天空。海伦靠在车厢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里那封尚未拆封的信——那是昨夜临行前,布鲁斯亲手交到他手中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亚当斯家族纹章铜扣。
车窗外,新英格兰的土地正以一种近乎庄严的节奏缓缓铺展:低矮的石砌农舍、被藤蔓缠绕的教堂尖顶、停泊在波士顿港湾边缘的锈迹斑斑的渔船,还有那些在晨光中隐约可见的、刻着1776年日期的花岗岩界碑。这里不是南方棉花田里蒸腾的湿热,也不是中西部麦浪翻涌的粗粝,而是一种被时间反复擦拭过的坚硬与矜持。每一寸土地都记得自己曾是自由之火最初燃起的地方,也记得自己是如何被纽约的汽笛与华尔街的电报声,一寸寸推离权力中心的。
海伦没有看信。他知道里面写的不会是温情脉脉的家常话,也不会是关于橡树谷庄园玫瑰园今年的收成。那封信里,一定压着三样东西:第一,是布鲁斯对亚当斯家族在哈佛校董会中立场松动的默许——允许他们以“学术中立”为名,在新政法学院课程设计上保留两门保守派必修课;第二,是联邦储备委员会对波士顿几家地方银行过渡期监管豁免的口头承诺,期限三个月,足够亚当斯信托公司完成资产剥离重组;第三,也是最重的一条——一份未签署的备忘录草稿,标题为《关于新英格兰制造业复苏特别协调机制的初步构想》,其中第六条第七款赫然写着:“由NRA副局长费兰牵头,联合马萨诸塞州工业委员会、罗得岛纺织业协会及哈佛商学院,成立跨州技术转化小组,优先对接联邦拨款中30%的‘传统工艺现代化升级’专项资金。”
这根本不是求援,是交易。一份用家族百年声望换来的、带倒计时的喘息权。
列车在剑桥站短暂停靠。海伦没有下车,但透过车窗,他看见站台上几个穿着深色长袍的哈佛神学院学生正围在一具刚被抬下月台的担架旁。担架上盖着白布,一角露出半截磨损严重的牛津鞋。旁边一位戴圆框眼镜的老教授扶了扶镜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车窗玻璃钻进海伦耳中:“……又一个。上个月是法学院的助教,这个月轮到神学院的博士生。不是饿的,是怕的——怕毕业论文被校董会认定为‘新政倾向过强’,怕实习推荐信上出现‘思想稳定性存疑’的评语。”
海伦收回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去年底特律福特工厂门口那场万人集会。那天他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身后是用旧卡车车厢拼成的巨大横幅,上面用红漆刷着“分享财富,而非分享恐惧”。工人们举着油污的手臂高呼口号,汗味、铁锈味和廉价烟草味混在一起,在冷风里蒸腾成一股滚烫的、几乎能灼伤皮肤的热浪。那时他不需要看任何备忘录,只需要开口,整座城市就跟着他的声波震动。
可此刻,在这列驶向波士顿的安静专列上,他第一次感到某种迟滞的钝痛——像一把上好油的刀,忽然被塞进浸透冰水的天鹅绒鞘中,再锋利的刃,也切不开那一层柔韧的、带着体温的阻隔。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列车停靠在波士顿南站。没有记者,没有仪仗队,只有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林肯轿车静静等在侧线月台尽头。特勤局探员以标准的扇形阵列护送海伦下车,动作精准得如同钟表齿轮咬合。海伦弯腰钻进后座时,余光扫见站厅穹顶壁画上,约翰·亚当斯正手持羽毛笔,在《独立宣言》初稿上签下自己名字。那画中人的目光,并未投向纸页,而是穿透层层颜料与时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橡树谷庄园的橡木大门在他面前无声洞开。
海伦没有走正门台阶。王鱼亲自迎到侧门回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伯爵茶。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绒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镶嵌着蓝宝石的亚当斯家徽胸针。海伦接过茶杯时,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发现她右手食指关节处有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细小划痕——像是被书架上某本精装典籍的硬质书脊蹭破的。
“爸爸书房里那套1820年版的《联邦党人文集》,”王鱼轻轻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昨天布鲁斯翻到第七十八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书页撕开了。我替他粘好,可胶水没干透,刚才又蹭到了。”
海伦没接话,只是垂眸看着茶汤里晃动的金箔碎影。他知道王鱼在说什么——第七十八篇,汉密尔顿论证司法独立的那一篇。而此刻,亚当斯家族正坐在司法独立的基石上,用同一套逻辑,向华盛顿索要行政豁免。
晚饭安排在家族餐厅。长桌铺着十九世纪初从英国运来的亚麻桌布,烛台是独立战争时期波士顿围城战时铸成的黄铜制品。布鲁斯破天荒地没有谈银行业务或哈佛校董会的角力,而是指着墙上一幅泛黄的水彩画,讲起他祖父如何在1893年恐慌中,拒绝抛售手中所有纺织厂债券,反而抵押家族信托基金,买下了整条梅里马克河沿岸的废弃厂房。“他说,机器可以生锈,但河流不会断流。只要水还在流,人就还会织布。”
海伦安静地听着,叉子尖挑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鳕鱼。他忽然问:“那后来呢?那些厂房现在在谁手里?”
布鲁斯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刀叉在瓷盘上刮出极轻的“吱”一声:“三年前,卖给了通用电气旗下的新英格兰动力公司。他们拆了织布机,装上了涡轮发电机。”他抬起眼,烛光在他镜片后跳动,“海伦,你知道吗?就在上周,梅里马克河上游新建的水电站,开始向波士顿大学医学院输送第一批电力。而医学院新落成的病理实验室,用的是洛克菲勒基金会捐赠的显微镜。”
餐桌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王鱼适时地提起明日行程:“明天上午十点,洛厄尔家族的詹姆斯会在老哈佛俱乐部等你。下午三点,卡伯特先生希望能在他在灯塔山的书房里,和你聊聊‘联邦艺术计划在新英格兰民间工艺复兴中的潜在应用’。”
海伦点点头,放下餐巾。他忽然起身,绕过长桌,走到那面挂满亚当斯家族历代肖像的西墙前。他仰头凝视着最上方那幅油画——画中人穿着大陆军少校制服,肩章上的星星已经黯淡,但握剑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是约翰·亚当斯的堂兄,1775年邦克山战役中第一个冲上英军战壕的亚当斯家族成员。
“他死的时候,”海伦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餐厅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知道自己的血会流进多少双后来者的靴子里吗?”
没人回答。只有壁炉里一段枫木突然崩裂,溅起几星暗红的火星。
第二天清晨,海伦没按原定计划去老哈佛俱乐部。他独自一人走出庄园,沿着查尔斯河畔的小径步行了近三公里,直到看见一座被常春藤覆盖的白色小教堂。教堂门开着,里面传来管风琴练习曲的断续音符——是巴赫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他推门进去,发现弹琴的是个穿着褪色蓝布工装裤的年轻人,袖口沾着油漆,脚边放着一桶未干的灰蓝色涂料。年轻人回头看见他,略显局促地摘下沾着松香的手套,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鲜的、蜈蚣状的疤痕。
“抱歉,先生,我正在给圣坛重新上漆……”年轻人挠了挠后颈,“教会说,今年复活节前必须完工,可预算只够买最便宜的颜料。”
海伦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圣坛背面——那里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斜却有力:“1934.10.11 梅里马克纺织厂第17次停工 237人失业 罗杰·奥康纳 原印染车间 靠这双手养活三个孩子”。
“奥康纳?”海伦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我父亲。他去年十月死在厂门口。工会说他是中暑,可医生解剖报告上写的是‘长期营养不良引发的心肌梗塞’。”
海伦沉默良久,忽然脱下自己的羊毛手套,慢慢卷起衬衫袖口。他左前臂内侧,同样烙着一行用钢笔写就的小字,墨色已有些晕染:“1932.11.03 底特律福特广场 摩擦烧伤 费兰”。那是他第一次在工人集会上被飞石砸中,血混着煤灰流进袖管,被他用随身钢笔在皮肤上记下的日期与地点。
年轻人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拿起刷子,蘸了蘸桶里那抹灰蓝色的涂料,开始仔细描补圣坛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缝。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海伦回到橡树谷庄园。书房里,布鲁斯正焦躁地踱步,桌上摊着三份刚刚收到的加密电报。看到海伦进门,他几乎是扑上来抓住弟弟的手腕:“詹姆斯·洛厄尔取消会面!卡伯特的书房谈话也推迟到后天!海伦,他们知道了!一定是有人泄露了你的行踪——”
海伦挣开哥哥的手,走到窗边。窗外,查尔斯河上飘着几艘破旧的渔船,船头挂着褪色的爱尔兰三色旗。他忽然想起昨夜列车上那位神学院教授的话。他转过身,声音异常平静:“布鲁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新英格兰的婆罗门家族,从来不在报纸上公开反对新政,却宁愿让自家子弟饿死在神学院的阁楼里?”
布鲁斯一怔。
“因为你们真正的恐惧,”海伦缓步走向书桌,手指拂过那叠电报上“洛厄尔”“卡伯特”的签名,“从来不是罗斯福的法令,而是你们自己培养出来的年轻人——那些读着《联邦党人文集》长大,却在梅里马克河畔亲眼看见母亲排队领救济面包的年轻人。你们害怕的,是某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家书房里的祖先画像,正被这些年轻人用炭笔涂改成费兰的模样。”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电报,指尖在“洛厄尔”签名处重重一点:“告诉詹姆斯,我不去老哈佛俱乐部了。我要去梅里马克河畔的废弃纺织厂。告诉他,如果他真关心新英格兰的未来,就带上他家族控股的七家地方银行的信贷主管,跟我一起去。”
布鲁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你疯了?那地方全是……”
“全是分享财富俱乐部的会员。”海伦打断他,嘴角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布鲁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费兰不是来摧毁新英格兰的。他是来收编它的。而你们这些婆罗门,要么成为他收编的第一批合伙人,要么……”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墙上那幅邦克山战役油画,最终落回哥哥惨白的脸上:
“……就只能继续守着这些不会说话的祖先画像,等着下一代年轻人,用炭笔把你们的名字,也涂进历史的裂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