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工作在林远的节奏里平推过去。
他已经连续打了三块1085的粗胚,每一块都是固定流程——备料、加热、初锻、回温、二次塑形、淬火。第三块从淬火槽里夹出来的时候,他留意了一下入水角度,精准度已经恢复到他离开前的水平。刃口硬度分布均匀,
没出现局部偏软或过硬,刀身笔直,没有翘曲。他用棉布擦干刀坯表面残余的油渍,搁在工作台上自然冷却,然后去材料架那边准备下一批料子。
天光开始从高窗斜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着缓慢移动的光斑。光线比午前柔和了些,颜色偏暖,铁砧边缘和工具架的金属表面镀了一层淡金色。林远量完第四块钢板尺寸的时候,手机在工作台上震了一下。他放下卡尺走过
去看——马特发的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说镇上那家烤肉店重新营业了。他回了个“行”,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干活。
砂带机的声音在工坊另一侧持续响着,卢卡斯在做那把露营刀的刃口精磨。他已经完成了装具的初步装配,现在正顺着刃口弧线做最后的平整,砂带机转速调到了低速档————这种细致活用不着太快。
林远从后面经过的时候放慢了一步,隔着几步距离看了一眼。刀柄的黑胡桃木贴片已经修出了轮廓,表面打磨到六百目左右,还没上蜡,但木纹已经开始显露温润的底调。
卢卡斯感觉到他停下来,手上的动作没停,在砂带机的嗡鸣间隙里说了句:“还剩一档,收完就上蜡。”
林远“嗯”了一声,没多说,走回自己的工作台前。
快收工的时候,林远把当天处理完的四块粗胚在工作台上并排码好,拿棉布盖上。然后坐回办公区,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进度记了一遍——成品一块,半成品两块,回火料一块在炉膛里。合上本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准备收
拾工具锁门。
马特从办公区出来,电脑已经关了,外套搭在肩上。看了林远一眼:“走了?”
“走了。”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丹尼尔已经扫完地、关好了淬火槽的盖子。他从工具架边上拿起自己的保温杯,跟在后面出了工坊。卢卡斯最后一个出来,锁好铁门的时候拉了一下确认锁舌弹到位,然后把钥匙塞回口袋。
停车场里,几辆车在暮色里亮起了头灯,碎石地面上投出几道交错的白色光柱。林远坐进马特的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车载音响自动连上手机播放列表,出来一首他没听过的歌,节奏平稳,吉他声干净,在车厢里低低
地淌着。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通往镇子的公路。路灯还没亮,天色已经暗了,行道树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勾出一排深色剪影。
“你下次回国什么时候?”马特开着车,看前方。
“还没定。”林远靠在头枕上,“看国内那边的订单排期。如果样品跑通了正式接单,可能年底前还得回去一趟。”
“行,到时候提前说,我把行程空出来。”
“嗯。”
车子继续沿公路走,车窗外掠过几个加油站和零星店铺招牌,有的亮着灯,有的已经黑了。远处的山核桃树林在暮色里变成一整片深色轮廓,在渐暗的天空下像一道绵延的边界。
林远看着窗外,脑子里没在转什么要紧的事。排期、材料、订单、课程、团队协作,那些东西已经在笔记本上梳理归位了,不用额外惦记。
他想到那本新笔记本的扉页——四行字写好了,下面的页面正在慢慢被填满。又想到今天卢卡斯在砂带机前说“还剩一档”的时候,那种语气跟第一次来工坊时完全不一样了。
车子在一家烤肉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沿街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坐了几桌人。门口的招牌是新换的,之前那家店关了几个月,现在的老板接手后重新装了一下。马特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的烤肉
香气裹着烟熏和黑胡椒的气味涌出来,在秋夜的干冷空气里变成一团温热的雾。
林远跟在他后面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天色已经全黑,路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亮斑。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店里的背景音乐和谈话声压住,听不太真切。
马特拿起菜单翻了翻,随口报了几个菜名。服务员记完了。两个人坐在餐桌两侧,中间搁着一瓶已经放了一会儿的啤酒,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你回来之前,泰勒跟我聊过一次。”马特说,“他说那笔预支的钱他已经还完了。想让我跟你说一声。”
林远正在往杯子里倒啤酒,手上动作没停。“还完了?他上个月才签的协议。”
“说家里帮了点忙,加上他接了两次外单的剪辑活,凑够了。他怕你问的时候还没还完,显得不认真。”
“你跟他说知道了。不用急着还。”
马特点头,没继续这个话题。
烤肉端上来,铁盘里的肉片还在滋滋冒油泡,边缘煎得焦脆,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林远夹了一块放盘子里,没立刻吃,先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麦芽的微苦和清爽的回甘混在一起。
他放下杯子,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肉质紧实,外层焦脆,里面还留着适度的汁水,调味不重不淡。嚼了几下咽下去,又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马特已经在吃第二块了,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林远没听清,也没追问。窗外的路灯在柏油路面上投着那片稳定的暖色亮斑,远处偶尔有车驶过,尾灯在夜色里拉成两道细长的红线,又消失了。
他吃完盘子里的肉,把剩下的半杯啤酒喝完。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窗外路灯下的街道。街道安静,没有行人,偶尔一辆车开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在秋夜的空气里短暂盘一圈就消失了。路灯的光在地面上铺着那
一小片亮斑,颜色和温度跟工坊铁门缝隙里漏出来的光差不多。
马特结了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烤肉店,推门的时候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把他从店里的暖气中扯出来。他在门口台阶上站了几秒,等马特出来,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停车方向走。路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亮
斑,他们的影子在亮斑之间交替出现又消失,脚步频率一致,没说话。
车子启动后驶入夜色。车载音响换了一首节奏更慢的歌,歌手的声音被暖风出风口的低鸣裹着。林远靠在头枕上,看窗外移动的夜景。偶尔经过一盏路灯,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他的瞳孔跟着明暗变化收缩又扩张,没刻意
去看什么。
回到宿舍楼下,他推开车门,夜风从宿舍楼侧面穿过来,带着干爽和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