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在某处关节附近卡了一下——很轻微,普雷沃的表情没有变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犹豫,手腕随即微调了一下角度,刀身轻轻一带,绕了过去,继续沿着脊骨走。
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但那一瞬间的迟滞,林远看得很清楚。
鱼片完整地被取了下来,两片鱼柳并排搁在料理台旁边的不锈钢盘里,断面平整。
普雷沃把刀身冲洗干净,用棉布擦干,搁在台面边缘靠近自己右手边的位置,然后开始处理鱼腩和鱼骨。
处理鱼腩的时候他换了一把稍短的刀,刀身更宽一些,刃口弧度更大。
林远注意到这个细节,在脑子里记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忘。
傍晚收工的时候,后厨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普雷沃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把那把用了十二年的片鱼刀从刀架上拿下来,放在林远面前。
刀刃靠近根的位置,有一道裂纹。
细如发丝,从刃口向上延伸,将近两厘米长。
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灯光从某个角度打过去的时候它就藏起来了,换个角度它又出现,像刀刃上嵌着一根极细的银线。
但一旦看到了,它就变得格外醒目。
林远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这把刀跟了我十二年。”
普雷沃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旧事。
“打过一条又一条鱼,磨过无数次刃。裂纹是上个月开始出现的,越来越深,已经没法再用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试过把裂纹以上的部分磨掉,但是不行。裂纹比我磨的速度快。”
林远拿起那把刀,翻过来,借着灯光的反射仔细观察那道裂纹。
灯光从刀背上打下来,裂纹就清晰地浮在刃面上,像一道极细的冰裂痕。
裂纹的走向很直,沿着刀身的锻造纹路延伸,末端没有分叉。
他见过冲击造成的裂纹,那种裂纹通常有分叉,像树枝一样散开。
这一道不是。
是在反复受力后出现的疲劳裂纹,十二年里每一刀细微的弯曲和回弹,一点一点积攒到临界点,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就出现了。
“我需要一把新的。”
普雷沃看着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处理金枪鱼的时候,刀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贴着骨头走,什么时候该让开。现在市面上的片鱼刀都太硬——该让的时候不让,该贴着走的时候又贴不住。”
他把“知道”这两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一把刀真的应该知道什么事情。
“你这把刀当初是谁打的?”
林远问。
普雷沃报了一个名字。
是日本某个刀匠,名字很陌生,林远没听说过——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刀匠名录,没有对上号的。
但能让普雷沃用十二年的刀,肯定不是普通的量产品。
“他过世了。六年了。”
普雷沃把烟掐灭在旁边一个当烟灰缸用的小碟子里,“我找了三年,没找到能打出同样手感的人。”
林远把刀放回台面上。
“我回去看看。有方案了告诉你。”
普雷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旧刀擦了擦——擦得很仔细,从刀根到刀尖,每一寸刃面都过了一遍,然后用油纸包好,递给林远。
林远接过来的时候,刀身上还残留着普雷沃手心的温度,薄薄的一层,隔着油纸渗过来。
林远把刀装进工具袋,转身走出了后厨。
推开后厨的门,外面一股热风扑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冷气里待了那么久。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六月的黄昏拉得很长,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天边还泛着一层淡蓝色的余光。
空气里那股蒸腾了一天的暑气正在慢慢退去,但柏油路面还是烫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远处加油站的红白招牌亮了起来,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回到工坊的时候,丹尼尔正在扫地,扫帚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他已经扫了一大半,地上攒了一天金属碎屑和打磨粉尘聚成一小堆。
卢卡斯已经走了,砂带机关着,椅背上还搭着他的工装外套。
林远走到工作台前,把油纸包打开,把那把老片鱼刀放在台面上。
油纸展开的时候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盯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
工坊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只剩工作台上方那盏日光灯还亮着,在刀身上打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丹尼尔扫完地,经过工作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把刀,没有问。
他把扫帚挂回架子上——挂上去之前多看了一眼,确认挂正了,然后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朝林远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工坊里安静下来。
通风扇还在转着,把白天积攒的余热慢慢往外抽,叶片转动的频率很低,在安静的空间里听起来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吊扇已经关了,工作台上方那盏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林远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院子里的感应灯自动亮了,在窗户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白光。
他站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关于刀身长度、重心位置,刃口的弹性模量估算值,以及一个打了三个问号的“镶嵌结构???”。
然后他打开系统面板,翻到狩猎委托的界面。
上一单做完之后,委托功能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他想了想,在委托目标类型里选了“材料类”,然后在具体要求栏里打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改了一个词,又加了一句,最后确认了一遍:
“非金属或半金属材料。厚度不超过零点三毫米。韧性优先。边缘能自然形成切割面。形态不限。”
他在悬赏金额栏里填了一个比平时高出四成的数字,停顿了几秒,没有改回去,点了一下提交。
状态栏从“待提交”跳成了“待接取”。
他关掉面板,把笔记本合上——封面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边了,翻页的地方沾着几处黑色的油渍——站起来,关了灯,锁好工坊的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外面的空气比工坊里凉快一些,能感觉到有一丝从山核桃林那边吹过来的风,带着植物在夜晚散发出来的那种特有的清洌气息。
远处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脚步声在安静的人行道上啪嗒啪嗒响着。
狗脖子上挂的铃铛偶尔响一两声。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远处地平线上最后那一线天光————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极细的青灰色线,贴着地平线的边缘,像是天空和地面之间没合拢的一条缝。
然后他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