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的时候,评论家站起来,跟普雷沃握了一下手,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外面的热浪从门缝里挤进来一小股,很快被冷气压了下去。
普雷沃回到后厨,开始收拾料理台。
他把用过的砧板冲洗干净,刀具一一擦干放回刀架,灶台上的油锅用热水冲了一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那把新刀他擦得格外仔细——从刀尖到清根,刃面的每一寸都用干布过了一遍,最后对着灯光翻了一面确认没有残留的水渍,才放回刀盒里。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支票本,翻到一张空白页,填了一个数字,撕下来,递给了林远。
林远接过去看了一眼。
金额比他预想的多。
他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
普雷沃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撑在台面边缘,像是在回想什么。
“他以前从来没说过哪一年的鱼比哪一年好,”他说,“他吃东西的时候会夸食材好,夸火候准,但从来不会把不同年份的菜放在一起比较。”
“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说的不是鱼,是切口。”普雷沃顿了顿,把刀盒的盖子合上,扣好锁扣,“这把刀能用的年头,可能比上一把还长。”
“那得看你怎么保养。”林远说。
他转身往后厨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已经合上的刀盒,然后推开后厨的门,走进了外面那条闷热的巷子。
路灯已经亮了,几只飞虫绕着灯泡打转,光线在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毛茸茸的。
停车场的地面还是湿的,透过鞋底能感觉到柏油路面在缓缓散热。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又暖又湿。
他把支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副驾座位上,然后挂挡驶出停车场,开上公路。
暮色从挡风玻璃两侧往后流淌,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打在座椅上。
他开得不快,脑子里在过刚才普雷沃处理比目鱼时的那一段——刀身顺着鱼骨的那道弧线,以及普雷沃在完成之后低头看刀的那个瞬间。
那个动作很轻,但林远记得很清楚。
周一早上,林远到工坊的时候,丹尼尔已经把焦炭炉重新升起来了。
鼓风机低鸣着把火焰从暗红推到亮橙,热浪在炉口上方形成一层透明的扭曲。
林远走到工作台前,把上一周积下来的几块1085钢板过了一遍尺寸,用卡尺挨个量了厚度,确认没有因为潮湿天气而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形。
丹尼尔蹲在材料架旁边整理新到的一批砂带,按目数从粗到细码好,每一摞边缘都对齐了,强迫症似的。
马特从办公区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的咖啡。
他看了一眼林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工作台上已经摆开的几块钢板,问了一句:“那把鱼的刀搞完了?”
“搞完了。”林远正在往炉膛里送第一块钢板,铁钳夹稳,横着架在焦炭层上方,然后关上炉门,“客户很满意。
马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的评价。
他端着杯子缩回办公区,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剪辑软件的时间线上已经铺了好几层素材轨道。
他干活的时候很少说话,但剪完一段之后会习惯性地往后一靠,用手指关节敲两下桌面,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今天他敲了两下桌面,然后点了一下保存,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那我这周把之前拍的素材出一期。你那把刀的镜头我攒了不少,够剪条三分多钟的了。”
“行。你看着剪。”
林远把手套重新套好,走到铁砧前。
第一块钢板已经加热到了锻造温度,他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开始初锻。
锤子落下去的时候,氧化皮从钢坯表面崩开,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就灭了。
锤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卢卡斯正好推门进来。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进门的时候还在把耳机线从领口里往外扯,看到林远已经开始干活了,他也没多话,把耳机线团成一团塞进包里,走到砂带机前先检查了一遍砂带的张紧度。
然后他从材料架上抽出一块练手用的废料,开始做刃线的初磨。
砂带机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工坊里的节奏就稳了。
焦炭炉、铁砧、砂带机,三样东西的声音在不同的频率上叠在一起,形成了林远已经听了一整年的背景音。
丹尼尔在整理材料架的时候偶尔会哼几句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声音不大,但能在砂带机的嗡鸣间隙里隐约听到一两句。
马特的键盘声从办公区传出来,节奏比平时慢一些,大概是在看素材回放,偶尔停下来切一刀,然后再继续。
天热。
工坊两侧的窗户都打开了,但六月南卡的空气没什么流动的意思,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
吊扇开到最大档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是让汗不至于挂太久在皮肤上。
卢卡斯干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工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的T恤前胸后背全湿了。
他用水杯从饮水机接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了大半杯,然后回到砂带机前继续磨。
丹尼尔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干活的时候话少,汗也不怎么出,就是每隔一段时间会停下来走到门口站一会儿,抽一根烟,抽到一半掐灭,然后回来继续。
林远在午休前把第一块钢板的初锻做完了。
粗胚已经延展到接近刀型的轮廓,厚度从清根向刀尖方向均匀收窄。
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用石棉布盖好,然后摘了手套,端起办公桌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灌了几口。
水是早上烧的,早就凉了,但喝下去的时候还是觉得舒服。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烹饪技能栏下面多了一条新的被动技能。
没有名字,只有一行简短的描述:“异种材料处理经验值+1。相关锻造精度提升。”
他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就是那么一行字,没有图标,没有等级标识,连颜色都是那种介于灰色和白色之间的,几乎不存在的淡。
如果不是他平时习惯了定期打开面板看一眼变化,大概都不会注意到这一条的存在。
他关掉面板,站起来,走回焦炭炉前。
第二块钢板已经预热好了,从炉膛里夹出来的时候表面带着均匀的亮橙色,没有局部过热或过冷的色差。
他把钢板放在铁砧上,调整了站姿,开始第二轮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