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带机停了之后,工坊里显得比平时安静不少。窗外天还没全黑,但六月的南卡天黑得晚,现在外面还亮着,只是光线已经从明亮的金黄变成了那种黏稠的橘红色,照在水泥地面上像铺了一层温的蜂蜜。
林远把刚刚淬完火的那把露营刀从油槽里夹出来,用棉布擦掉表面残余的油渍,搁在工作台上自然冷却。刀身表面覆着一层均匀的暗灰色氧化皮,摸上去还有点温热,但已经不像刚出油时那样烫手了。他摘了手套扔在台面
上,转身去水槽洗手。
身后传来丹尼尔扫地的声音。扫帚在水泥地面上有节奏地滑动着,把散落的氧化皮和金属碎屑聚成一堆。铁钳碰撞的声音从工具架那边传过来,是卢卡斯在收拾自己用过的工具。他已经干完了今天的活,正在把砂带机上的砂
带卸下来,卷好码回材料架上。办公区那边传来马特敲键盘的声音,一段一段的,偶尔停下来几秒,像是在看回放或者调整时间线上的素材位置。
林远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指上,带走淬火油残留的黏腻感。他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要拿旁边挂着的擦手布,视野边缘就亮了一下。
那个光他认得。不是工坊里任何一盏灯发出来的,也不是窗户外面进来的,更像是视野本身变亮了一层————界面浮现之前的那个瞬间。
他停住动作,往旁边的空地走了两步,拉开系统面板。
一行字浮在中央:“主线任务已触发:跨界之路。”
林远往下翻了翻。任务描述不算长,核心就一条:以业余厨师身份参加《厨艺大师》节目,并且进入总决赛。时间限制是两个赛季以内,不能放弃,不能中途退出。奖励列了三行——灵纹钢锻造图纸解锁,味觉通感技能激
活,外加五百金币和一个叫“跨界融合图纸分类”的东西。
他在“灵纹钢”三个字上多停了一下,点进去看了看预览。图纸没有展开全貌,只有一段简短的说明文字:“灵纹钢——多段式锻造工艺。同一块坯料可在不同区段独立锻造,每区段保留其特有的锻造属性和结构特征。成品可
根据刀型和用途,在刀身不同位置呈现不同的性能层次。
林远看了两遍。这段描述的意思他大概明白了:以前做一把刀,猎刀是一种参数,露营刀是另一种,厨刀又要重新调,每次换刀型都得从头摸索。如果灵纹钢能让不同区段保留不同的锻造属性,那就意味着同一块坯料可以在
清根附近做高韧性区段,在刃口做高硬度区段,在刀做抗冲击区段————几种特性在同一把刀上并存,不用每次都重新配比和测试。对工坊来说,这意味着打样的次数会大幅减少,中高档订单的迭代速度也能提上来。
他关掉预览,把整个任务界面又看了一遍。比赛时间六到八周,地点在洛杉矶,录制期间封闭管理。六到八周意味着工坊要停工至少一个半月。
林远关掉面板,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户推开的缝隙里涌进来一阵傍晚的风,带着白天晒透的柏油和远处山核桃林混合的气味,算不上凉快,但比工坊里闷了一天的热空气好一些。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工坊这边的生产节奏他早就摸透了。丹尼尔接手低档订单没问题,上月他已经独立完成了两批露营刀的粗加工,精度在合格线以上。卢卡斯在砂带机上的手感越来越稳,上周磨的那块粗胚刃线
从清根走到刀尖,他检查的时候没发现波浪。马特负责日常运营,排期、材料采购、客户沟通这些事他一直在做,林远不在的时候他也能盯住。
研究生那边更简单。罗伯特教授从一开始就给了他不小的弹性空间,落下的实验报告和论文可以在远程补上,只要按时交,教授不会催着回学校。
他站在窗边又站了大概半分钟,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环节,然后转过身走回工作台前,把铁钳挂回工具架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工坊里很清晰。
马特的键盘声还在办公区那边响着,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大概是在拉时间线。林远走过去的时候马特没抬头,显示器上的剪辑软件铺了三四条音轨,画面停在一帧炉火的特写上。
林远靠在办公桌边缘,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给马特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有事跟你说,工坊见。”
办公桌上的马特手机震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了林远一眼。“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明天再说。不急。”林远把手机揣回口袋。
马特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剪片子。他用鼠标点了一下播放键,画面上的焦炭炉火焰开始跳动,橙红色的光在屏幕角落里晃了一下。“行,那明天几点?”
“八点。”
“八点?”马特皱了一下眉,“那你自己先冲咖啡,我八点起不来。”
“知道。我冲两杯,你的那杯放桌上,你自己看着办。
马特在屏幕后面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成交了。
林远没有在办公区多待,他回到工作台前,把刚淬完的那把露营刀翻了一面检查了一遍。刀身在冷却过程中没有产生翘曲,刃线笔直,硬度分布均匀。他用棉布把刀身再擦了一遍,然后搁到旁边的货架上,和之前几把完成粗
处理的半成品并排放着。
丹尼尔已经扫完地了,正在把垃圾桶里的废料碎屑倒进外面的铁皮桶里。他拎着空垃圾桶回来的时候经过林远旁边,脚步放慢了一拍。“明天有事?”
“嗯。上午跟马特说点事。”
丹尼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垃圾桶放回墙角,从工具架上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拎着包往门口走。经过卢卡斯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卢卡斯正在磨的那块料子,然后继续走了。
卢卡斯也关了砂带机,把护目镜推到脑门上,正在用棉布擦刀身表面的金属粉末。他看到林远往这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明天我练那把博伊刀的粗胚。”
“行。粗磨完了给我看看。”
卢卡斯点头。
工坊里的人开始陆续走了。先是丹尼尔,然后卢卡斯,最后马特也关了剪辑软件,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锁门。”
林远跟在他后面走出工坊,拉上铁门,把挂锁扣好,检查了一遍锁舌是不是弹到位了。马特的车停在最近的车位上,车顶落了几片枯树叶,他伸手拂了一下拉开驾驶门坐进去。林远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车窗外的路灯已经
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碎石地面上铺了一小片。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拐上通往宿舍的公路。晚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南卡夏天傍晚特有的干爽和微凉,把工坊里积了一整天的闷热吹散了不少。马特没放音乐,车厢里只有空调风机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两个
人谁都没说话,但那安静也不觉得尴尬,更像是两个都忙了一整天的人各占一块空间缓着。
林远靠在头枕上,看着窗外往后移动的行道树,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他在脑子里把那本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洛杉矶。六到八周。”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等着明天把具体事项一项一项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