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转过头,看向工坊门口,那神情像是刚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艾米丽今天来得早,从进工坊起就窝在角落那把旧椅子上看书。位置偏,光线也暗,但她就坐在那儿,安静得仿佛工坊里的一件老摆设。她膝盖上摊着本翻了
一半的小说,书页边缘微微卷起,透着被反复翻阅的痕迹。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视线从书页上挪开,望向工作台。她没问“什么事”,也没起身,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等一个说法。
马特朝她扬了扬手:“三张票。美国队揭幕战。去不去?”
艾米丽合上书,没站起来。她把书脊搁在膝盖上,略一思忖,像是在脑子里过程:“教堂那边周末没活动。这周六的话......我没什么安排。”
“那就去。”马特一锤定音,“票我出了,你不用管。”
艾米丽的目光在那三张票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向林远。她神色平静,既没犹豫也没客套,只问了一句:“你也去?”
林远点了点头。
“那就去。”她说。话音刚落,便重新翻开书低下头去,仿佛这事儿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定了。
马特转头看向林远,嘴角挑起一抹得意的笑,那眼神分明在说“瞧,搞定了吧”。林远看着那三张票,日光灯下,票面泛着银色的防伪光泽,比赛日期赫然印在最显眼的位置:就在这个周末,洛杉矶,体育场,八万人。
他拿起票,递向马特:“你收好。丢了可没地儿补去。”
“你拿着。”马特没接,“放你那儿。反正到时候一块儿走,你保管我放心。”
林远瞥了他一眼,没再推辞。他将三张票小心翼翼地夹进工作台上那本笔记本的封皮内侧,合上本子,推到台面靠里的位置,免得被碰掉。
丹尼尔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站起身,将油纸叠好扔进垃圾桶。他拿起保温杯在水槽边涮了涮,挂回架子上的固定卡扣。转过身时,他瞥了一眼,冷不丁冒出一句:“美国人是不是只有到了世界杯,才想起来地球上还有
足球这项运动?”
马特正灌着最后一口可乐,闻言差点呛住。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你以为呢?四年前世界杯美国队小组都没出线,全国都没几个人关注。今年也就是因为东道主,媒体才铺天盖地地炒。等世界杯一完事,该看橄榄球看橄榄
球,该看棒球看棒球。足球?谁还记得那是啥。”
“那你跟着起什么劲?”丹尼尔问。
马特把空可乐罐捏扁,精准地投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因为这是我兄弟要去看的比赛。那能一样吗?”
说完,他转身走回办公区。电脑屏幕的幽光重新亮起,键盘的敲击声在工坊里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丹尼尔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走回材料架,开始将新到的一批砂带按目数分类码放,动作一如既往地利索。
林远坐在高脚凳上,低头瞥了一眼笔记本封皮内侧露出的那截票边。红白蓝的条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他伸手把本子往里推了推,让票彻底隐入封皮,这才收回手,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水依旧拔凉。
电视里的世界杯预热节目还在继续。画面切到了洛杉矶体育场的外景,无人机从高空俯拍,巨大的环形建筑在加州七月毒辣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草坪绿得发假,八万个空座位整齐排列,像个等待被填满的巨大蜂巢。记
者的画外音正播报着售票和安保情况,声音从旧电视破旧的扬声器里挤出来,夹杂着轻微的电流麦噪。
丹尼尔码好最后一卷砂带,拍去手上的浮灰,抬眼看向电视。航拍镜头下的体育场确实壮观,那抹绿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德国队上次夺冠,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今年阵容年轻,踢成啥样还真不好说。”
马特的声音从办公区飘过来,隔着几排材料架,听着有点闷:“你们德国队不是小组赛经常翻车吗?上一届可是连都没出。”
丹尼尔没接这茬。他走到角落那台旧冰箱前,拉开门扫了一眼——几瓶水,一罐可乐,还有半盒早就过了保质期的牛奶,估计没人记得是哪年哪月塞进去的。他关上门,走回自己的工作台,拿起一把锉刀,开始修整一块磨了
大半的护手毛坯。锉刀咬合金属的摩擦声均匀而细密,听着让人心安。
林远喝干保温杯里最后一口凉水,起身走到水槽边,把杯子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窗外,蝉鸣声不知疲倦地灌进来,在工坊沉闷的热气里织成了一层绵密的白噪音。他站在水槽前,透过窗户望向街道。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
边缘的草坪枯黄了一大半,在高温中无力地蜷缩着。
他转身走回工作台,翻开笔记本,确认那三张票还稳稳地夹在封皮里,便合上本子放回原位。
卢卡斯已经消灭了汉堡,把纸袋和薯条盒一股脑塞进垃圾桶,用湿巾胡乱擦了擦手。他走到砂带机前,检查了下砂带的张紧度,按下开关。砂带机运转的嗡鸣声瞬间重新填满了工坊,金属摩擦的嘶响伴随着飞溅的火花,头顶
的日光灯管依旧稳定地亮着。窗外的蝉鸣没停,电视里的足球节目还在播,解说员分析战术的语速快得像念经。这些声音混杂交织,却奇妙地不让人觉得吵闹。
林远重新在高脚凳上坐下。他拿起一块半成品的刀坯,用绒布擦去表面的油渍,举到灯下翻看刃面的平整度。炉膛里的余温还在缓慢释放,隔着铸铁门渗进空气里,和七月南卡的酷暑融为一体,变成了工坊自身呼吸般的温
度。
电视画面切到了另一个机位,对准了洛杉矶体育场的入口。安检通道已搭好,X光机和金属探测门分列两侧,工作人员正调试着设备。记者举着话筒站在镜头前,身后是还在施工的临时围栏和没布置完的隔离带,起重机正吊
装着一块巨大的赞助商广告牌。阳光明晃晃的,把水泥地照得发白,连阴影边缘都带着一层刺眼的白边。
马特从办公区溜达出来,手里多了杯新泡的速溶咖啡。他瞥了一眼电视,又看了看林远笔记本封皮边缘露出的那截票边。他没走过去再把票抽出来检查,只是确认它们还在,便端着杯子靠在门框上,跟着电视里的解说看了一
会儿。
“后天出发。”他开口,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早上走,中午到洛杉矶。下午有的是时间逛,晚上看完比赛直接住酒店,第二天回。”
林远没抬头,手里的活计没停:“酒店订了?”
“订了。两间,你一间,我跟艾米丽一间。”
“行。”
马特端着咖啡走回办公区,在椅子上坐下,键盘声再次响起。砂带机的嗡鸣在工坊另一侧持续着,金属碎屑落进收集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外那棵老橡树上,蝉鸣似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频率,和工坊里的所有动静完美地
叠合在一起,不再突兀,仿佛它们本就是同一首曲子里的音符。
林远将刀坯翻了个面,换上一张更细的砂纸,顺着刃线的方向继续推磨。笔记本封皮内侧,那三张票安静地躺着,红白蓝的条纹从边缘露出一小截,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细的、柔和的银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