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审稿意见回来的时候,林远正在工坊里处理一把猎刀的粗胚。
手机在办公桌上突兀地短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查看。手中的大锤正精准地咬住钢坯中段,暗红色的氧化皮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崩裂,细碎的火星在昏黄的顶灯下迸溅,又倏忽熄灭。他沉稳地打完手上这一轮,将粗胚夹
回炉膛,关上炉门,摘下沾满灰黑的帆布手套,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罗伯特教授转发来的。标题带着期刊系统的自动前缀,后面跟着一串冗长的论文编号。他点开附件,三份审稿意见并排列在文档里,分别用蓝、红、绿三种颜色标注。他靠着办公桌的边缘,就着工坊里略
带焦炭味的空气,从头到尾将三份意见仔细过了一遍。
第一位审稿人的态度最为温和,认为实验设计严谨,数据充分,建议小修后发表;第二位的措辞则克制许多,指出讨论部分有两处逻辑上的微小跳跃,建议补充一段热力学分析,以支撑关于银原子偏聚行为的论述;而第三位
的意见最长,也最具体——他不仅要求补充不同批次银料的对比数据以验证工艺的稳定性,还在末尾极其犀利地追问了一句:“你的工艺卡和你的手工状态之间,差距到底在哪儿?”
林远读到最后那一句,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许久。他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搭着木质桌沿,停了一会儿,才摁灭屏幕,把手机搁回桌面。随后,他转身走回工作台,拉开炉门,将烧得透亮的粗胚夹出搁在铁砧上,继续锻
打。锤声重新灌满工坊,节奏和先前一样稳,仿佛那封邮件只是炉火中微不足道的杂音。
打完剩下的几锤,他把粗胚用石棉布妥帖盖好,回到办公区坐下。打开电脑,新建文档,他开始逐条整理审稿意见。前两条的修改方向很明确,他在第二条后标上“需补热力学建模——由教授处理”。接着,光标移到第三条下
面,他敲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了一句:“工艺卡与手工状态的差距——需正面回应。”
他没有急着往下写。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给教授发了条消息:“审稿意见收到了。第三条需要补不同批次银料的对比实验,我下周安排做。热力学建模的部分要麻烦您。”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留在桌上,走到工坊门口推开门,
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
九月初的风已经开始褪去燥热,带上了几分初秋的凉意。停车场的路灯还没亮,灰蓝色的天光正从西边往更深的暗色里过渡。远处的山核桃树林在风中发出持续的沙沙声,那声音绵密而干爽,像是秋天自己在清嗓子。他站在
门口,看着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天空,什么也没想,只是任由风把审稿意见里那些尖锐的措辞,一点一点地从身上吹散。
站了几分钟,他走回工坊,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对照表。左边写“手工状态”,右边写“工艺卡状态”,中间用一条竖线隔开。他在左边写下:串珠尺寸分布窄,偏聚层均匀性高、性能接近理论峰值。在右边写下:串珠尺
寸分布宽、偏聚层均匀性中等、性能稳定在合格线以上。
搁下笔,他盯着那两列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郑重地写下一行字:“论文的核心不是复现,而是锁定了一个可行的生产窗口。”
不同批次银料的对比实验花了将近一周。他从材料架最底层翻出三个不同批次的银料薄片,每一批都做过详细标记。他严格按照工艺卡的标准流程,分别打出了三组样品。金相显微镜下,串珠结构在视野里如微观宇宙般铺展
开来。批次间的差异比他预想的要小——波动确实存在,但都稳稳地落在了容差范围之内。他将数据整理成表格,插入论文附录,连同修改稿一并发给了教授。
教授补充的那段热力学建模篇幅不长,但极其精炼,用公式将偏聚层形成所需的温度条件区间给出了定量表达。林远收到后,花了半个下午将其嵌进讨论部分,前后各加了一段过渡,确保论证链条在技术层面形成完美的闭
环。十月初,他将修改稿重新提交了上去。
之后的日子平静地流过。工坊的订单照常排着,焦炭炉每天清晨准时升起,锤声在空间里规律地回荡。他没有刻意去盯期刊系统,只是在午休时偶尔扫一眼投稿页面,看着状态栏从“Under Review”变成“Required Review
s Completed”,又变成“Decision in Process”。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手机再次震动。他正在水槽边洗手,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珠,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地址是期刊系统的自动域名,标题栏写着论文编号和“Acceptance”。他点开,跳过开头那些冗长的格式措辞,目光直接落在那行加粗的字体上:“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man
uscript has been accepted for publication."
他就站在水槽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手的毛巾,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把毛巾挂回架子,拖过凳子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材料架的边缘,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窗外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
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道暖色的亮斑,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着,像一缸刚刚静止下来的水。
马特从办公区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只空咖啡杯,正准备去接水。他看见林远坐在凳子上盯着手机,神情跟平时那种专注的紧绷不太一样,便问了一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论文接收了。”林远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工坊里很清晰。
马特在办公区门口愣了一秒,然后把空杯子搁在门边的架子上,大步走了过来。他弯腰扫了一眼屏幕,直起身,在林远肩头重重拍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什么时候的事?”
“刚收到的邮件。”
“那今晚得庆祝一下。”马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别跟我说你晚上还有活。
林远想了想,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在院子里搞个烧烤吧。让丹尼尔去买肉,你跟他说一声。”
马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区。他拨通丹尼尔的号码,声音隔着几排材料架传过来,隐约能听见他在说“晚上在工坊院子里烧烤”和“你去趟超市多买点肉”。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更短,大概只说了两句。
走回工作台旁边时,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丹尼尔去买了。安娜和艾米丽都发了消息,她们说晚上过来。”他看了林远一眼,“要不要叫教授也来?”
“我去打电话。”
林远拿起手机走到工坊门口。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动的光斑。他拨了罗伯特教授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教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从容:“林远?什么事?”
“论文接收了。”林远说,“今晚在工坊院子里搞烧烤,您有空的话过来坐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教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略微松快了一些:“几点?”
“天黑前后。不赶时间。”
“好。我带瓶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