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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录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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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伦敦的第三天,林远接到了宋明远的电话。

“签证过了。”宋明远的声音夹杂着听筒里的电流声和隐约的车流喧嚣,显然正走在街上,“下周二飞伦敦。周师傅让我带几句话给你。”

“您说。”

“节目的事,他放心交给你和戈登。但他特意叮嘱了一句——如果节目里要拿‘正宗中餐”和“改良中餐’做对比,千万别拿‘正宗”这两个字去压人。”宋明远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他说,‘正宗”这个词太沉,容易让人觉得自己站

在高处,把别人踩在低处。他让我转告你,中餐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林远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望着窗外。苏豪区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冷调。“周师傅说得透彻,我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宋明远接着说,“周师傅让我捎了些东西过去————他的几把旧刀,还有年轻时用顺手的工具。他说你或许用得上,让你掌掌眼。”

“好,到了我去接您。”

挂断电话,林远在椅子里静坐了片刻。周德兴那句“别拿‘正宗”压人”在脑海中反复回荡。他想起在周家吃饭那天,周德兴自始至终没贬低过半句“改良中餐”,只是默默做了三道菜,让味道自己发声。那种不言而教的做派,比

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千钧之力。

他将这句话郑重地记在笔记本上,随后给戈登发了条消息:“宋明远签证过了,下周二到周师傅托他带了几把旧刀,到时候一起看看。”

戈登的回复干脆利落:“好。到了直接来办公室。”

周二下午,希思罗机场。

林远接到宋明远时,他正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左手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右手稳稳地托着一个长条形刀盒。那刀盒由深色老木打制,边角包着暗哑的黄铜,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林远。”宋明远迎上前,将刀盒换到左手,“久等了。”

“没多久,车在外面。”

回程路上,宋明远坐在后排,将刀盒妥帖地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掌心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周师傅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你懂刀,能看出这里面的门道。”

“他颠了多少年勺,这些刀就跟了他多少年。”宋明远轻声说,“有几把是他在楼外楼时专门定制的,后来调去B也随身带着。他说这些老伙计跟了他大半辈子,现在自己用不上了,但也不忍心看它们在柜子里落灰。”

车子驶入苏豪区,宋明远转头望向窗外。狭窄的街道两侧,餐厅和咖啡馆的招牌已亮起暖黄的灯。行人三三两两,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年轻人正蹲在餐厅后门外抽烟,白色的烟雾在傍晚的暮霭中升腾、消散。

“跟杭州不太一样。”宋明远感慨。

“是不太一样。”林远握着方向盘,“但厨房里的规矩和烟火气,到哪都差不多。”

到了办公室,戈登已经在等了。他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见宋明远进门,他起身握手。“路上顺利吗?”林远在一旁翻译。

“顺利。”宋明远寒暄了一句,直奔主题,“周师傅让我带了些老物件,给林远看的。”

他将刀盒平放在会议桌上,拨开锁扣,掀开盖子。四把刀整齐地嵌在深色绒布内衬里:三把尺寸各异的中式片刀,一把窄刃剔骨刀。刀身覆着一层暗灰色的氧化皮,在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木质刀柄已被岁月盘成了深褐

色,表面因长年握持而包浆发亮。

林远拿起最长的那把片刀,翻转刀身。刀刃上的研磨纹理走向一致,在灯光下折射出均匀的细线。他用拇指指腹在刀口上轻轻一试——锋利度极佳,显然被精心保养过。视线落到刀根处,那里錾刻着一行小字:“楼外楼·周德

兴”。

“周师傅说这把刀跟了他三十多年。”宋明远说,“他让我带过来,你要是觉得顺手,就留着用。”

林远将刀妥帖地放回盒中,合上盖子:“替我谢谢周师傅,我会好好待它们。”

会议桌另一侧,戈登已经摊开了新版流程表。“试做定在下周一。场地在东区的一个摄影棚,设备都已进场。第一期做两道菜:左宗棠鸡和宫保鸡丁。你和宋师傅负责正宗版,我负责改良版做对比。先走一遍流程,卡一下时

间和节奏。”

林远将内容翻译给宋明远。宋明远思忖片刻,问道:“这两道菜在节目里的定位,是'对比”还是“并列?”

戈登听完翻译,答道:“是对比。但不是把两盘菜并排摆着让人挑————而是先做改良版,再做正宗版。改良版先上,是观众脑子里熟悉的刻板印象;正宗版后上,是为了让他们恍然大悟‘原来这道菜本味是这样”。出场顺序决

定了心理预期。”

宋明远听完林远的翻译,赞同地点头:“这个顺序讲究。先给个参照物,再上真东西,反差自然就出来了。”

第一轮试做安排在周一上午。

摄影棚位于东区一个改造过的旧仓库,挑高极高,顶部的摄影灯阵将空间照得透亮。场地中央并排设了两个开放式厨房:左侧中式,配明火灶和熟铁锅;右侧西式,是不锈钢台面和电磁炉。道具组已将砧板、刀具、调料架布

置得井井有条。

林远和宋明远在中式厨房核对食材,戈登则在西式厨房那边,面前摆着一瓶番茄酱和一罐白砂糖。

“第一期做左宗棠鸡。”林远说,“宋师傅做正宗版,我做改良版,你做——”

“我做美式改良版。”戈登拿起番茄酱晃了晃,“Panda Express (熊猫快餐)那种风格。”

宋明远瞥了一眼那瓶番茄酱,不置可否。他转身从刀盒中取出那把老片刀,在砧板上轻磕刀背,试了试刀身与刀柄的契合度。随后,他开始处理鸡腿肉——去皮、剔骨、切块。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慢,但极稳,每一

刀都精准地落在肌理之间。刀刃贴着骨弧滑过,皮肉与骨头利落分离。

林远在一旁暗暗观察。宋明远的刀法与他见过的许多中餐厨师不同——更克制,没有多余的炫技。每一刀落下前,落点和深度已在脑中成型。这不是靠手速堆砌的,而是长年累月站在灶台前淬炼出的肌肉记忆与判断力。

另一边,戈登也在备料。他将鸡胸肉切块,裹上淀粉和蛋液,动作利落干脆,透着电视节目里那种标志性的效率。

试做过程很顺畅。宋明远的正宗版左宗棠鸡,严守传统工序:鸡块腌制、过油,爆香干辣椒与花椒,下鸡肉翻炒,最后烹入酱油和醋。出锅时,鸡块裹着一层薄薄的亮酱,色泽深沉,油润诱人。

戈登的改良版则去掉了花椒,降了辣度,加了两大勺番茄酱和一勺白糖。成品色泽红艳,酱汁浓稠,甜酸味直冲鼻腔。

两道菜并排上桌。宋明远先尝了自己的,又夹了一块戈登的,咀嚼咽下后,放下筷子。

“不是一回事。”他说,“但能看出是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只是后来分了岔。”

林远翻译给戈登。戈登也分别品尝后,点头认同:“改良的逻辑很清晰——更甜,更稠,精准迎合了美国人对中餐”的味觉预期。”

试做结束后,两人在摄影棚旁的休息室小坐。宋明远捧着杯热茶,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这档节目的核心,是让观众看清改良与正宗的区别。”宋明远缓缓开口,“但你考虑过没有,看完之后,观众会怎么选?”

林远略一沉吟:“不一定。有人偏爱改良版,因为那是他们习惯的舒适区;也有人会爱上正宗版,因为那是未曾体验的新奇。关键在于,看完节目后,他们能明白两者的界限在哪,而不是继续把改良版当成中餐的唯一标准。”

宋明远微微颔首:“这就对了。厨子能做的,就是把菜做到极致。至于食客怎么选,那是他们的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林远:“下周正式录制,你打算怎么站位?”

“你做正宗版,我做改良版,”林远说,“戈登做美式改良版。三人三派。”

“不,你别做改良版。”宋明远打断他,“你做主持人。站在中间,去解释两边差异的那个人。这个位置非你莫属——你既懂正宗中餐的底色,又明白改良中餐的商业逻辑,而且双语无缝切换。没人比你更适合站在那个枢纽

上。”

林远沉默了。他之前确实没往这个方向想,但宋明远一语点醒了他。站在中间的人,必须同时理解两侧的逻辑——既要能解释宋明远为何这样下刀,为何在这个火候出锅,也要能说明戈登为何用番茄酱颠覆传统调味。这不是

个随便谁都能站的位置。

“你说得对。”林远释然一笑,“那我不碰锅了,我站中间做解说。”

“对,”宋明远端起茶杯,“做你该做的事。”

林远点点头,喝了一口茶。茶水已温,但他并不在意。

窗外,天光正从灰蓝向深蓝褪去,远处的建筑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杯触碰桌面的轻响,细微,却透着笃定。

正式录制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

清晨七点半,天光未破。东区街道上的灰蓝晨光压在低矮的楼房间,沿着人行道漫延,在面包车轮胎下碾出一层薄雾。摄影棚后门大开,工作人员正从冷藏车上卸下一箱箱食材。拆胶带的刺啦声、记号笔在纸箱上摩擦的沙沙

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生鲜的腥气与冷藏车尾气的味道,被清晨的冷空气死死压在地面。

林远穿过嘈杂的人群走进棚内。他肩上搭着刀袋,手里拎着保温杯。走到中式厨房时,宋明远已经到了。他正弯腰检查燃气阀门,侧耳倾听管道里气流微弱的嘶嘶声。今天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色厨师服,领口挺括,袖口整齐

地卷到小臂,比在杭州时更显出一种严阵以待的专业气场。

“早。”林远放下刀袋,“燃气没问题吧?”

“压力比试菜时高了一点。”宋明远直起身,微调了一下阀门旋钮,“我改过了,应该无碍。但开拍前最好再点一次火确认。”

他转身审视台面上的食材。节目组已按清单将配料分类码在不锈钢盘中。干辣椒、花椒、葱姜蒜、鸡腿肉,排列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宋明远的目光在干辣椒上停住,他拿起一枚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蹙,转头看向林远。

“这辣椒不行。”他语气笃定,“只有死辣,没有香气。”

林远走过去拿起一枚端详。颜色暗沉,表面泛着轻微的油渍,显然是陈货。“节目组从本地供应商那里订的。”

“去趟唐人街,或者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宋明远说,“正宗的左宗棠鸡,必须用二荆条晒出的干辣椒,颜色深红,带焦香的后味。这批货只能做出辣度,做不出层次。”

林远思忖片刻,翻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相熟的食材供应商电话。简短交涉后,他挂断电话对宋明远说:“四十分钟后送到。你先把其他备料做好。”

宋明远点点头,回到砧板前处理姜葱。他切姜丝的手法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刀尖上下起落,而是刀刃整体平推。每一刀都走得稳而长,如同在姜块上画出一条条连续的细线,切出的姜片薄厚均一,顺着刀背滑落,叠得整整

齐齐。

八点十分,戈登到了。

他穿着深灰色厨师服,领口随意敞开一颗扣子,拎着深色刀袋从侧门快步走入。他正用极快的语速跟场务交代着什么,透着长期做电视节目的干练。看到林远,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将刀袋放在西式厨房的台面上。

“昨晚睡得好吗?”戈登问。

“还行。宋师傅七点多就到了,在调设备。”

戈登点点头,拉开刀袋。六把刀一字排开,深金色的刃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抽出主厨刀,用净布轻轻擦拭,翻转对着灯光检查刃口。

林远注意到,宋明远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握着那把旧片刀,视线穿过过道,落在了戈登那排刀上。他的目光在那些深金色的刃面上缓缓游走,从主厨刀的刀脊到剔骨刀的弧度,从片肉刀的刃线到斩骨刀的厚度过渡,仿佛在研

读一行精密的密码。

戈登察觉到了视线,将主厨刀放回袋中,随口问:“宋师傅,要看看吗?”

宋明远放下旧片刀,走到西式厨房台前,微微俯身。他没有伸手触碰,只是用眼睛“丈量”。林远发现,他看每把刀的停留时间都不同——片肉刀最短,主厨刀最长,看斩骨刀时甚至弯腰凑近了细端详。

“这把,”宋明远指了指斩骨刀,“刀背厚度和刃口弧度,是按西式厨刀的数据开的吧?”

“对。”林远解释,“西式厨刀的骨架,中式厨刀的发力逻辑————这是和戈登商量后定的方案。他平时少用斩骨刀,但一旦用到,希望刀能顺应他的发力习惯,而不是让他去适应刀。所以刀背和刃口的角度,完全是按他的手法

定制的。”

宋明远了然地点头,没有评价优劣。他直起身,退后半步,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自己的旧片刀上。他拿起刀翻转过来,用拇指指腹在刀口上轻轻刮过,像是一场无声的对照。

“周师傅以前跟我说过,”宋明远语气平缓,“工具这东西,用久了,就长在手上了。换一把新刀,哪怕比旧的好十倍,头两个月也会觉得别扭。因为你的手已经记住了旧刀的重量和弧度,新刀数据再精准,也需要时间让手去

重新磨合。”

林远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周师傅那把片刀用了三十多年。每天握刀的时间,比握他老伴的手都长。”宋明远将旧片刀放回砧板,“他退休后有几年偶尔下厨,还是只用那把刀。他跟我说,‘这把刀已经不只是刀了,它是我手的一部分。换把新的,我反

而连菜都不会切了。'”

说罢,他重新拿起旧片刀,在手里掂了掂,继续切未完的姜丝。刀刃与姜块摩擦,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节奏依旧稳如磐石。

林远没有打断他。他听出宋明远在说“换刀会不顺手”时,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对自己所选之路的坦然与从容。

九点整,灯光师开始调试主光源。几排大型补光灯同时亮起,棚内瞬间亮如白昼。导演戴着耳机坐在监视器前,正和灯光师沟通角度;轨道上的摄像师蹲在机器后,微调着滑轨阻尼。

问题在开拍前猝然出现。

为了突出铁锅和火焰的质感,灯光师在中式厨房上方布了三个点光源。但当主光从侧面打在铁锅上时,锅面形成了一块刺眼的反光区——像一面倾斜的镜子,将光线硬生生反射进镜头,画面中央顿时出现了一块无法忽视的白

斑。

导演皱着眉盯了会儿监视器,对着对讲机说:“反光太吃镜头了,调一下主光角度。”

灯光师爬上梯子,将主光上抬了约十五度。反光区从锅心移到了锅沿,白斑从正中央跑到了右上角,依然扎眼。

灯光师下来和导演快速商量了几句,再次爬上梯子,在光源前加了一层半透明的柔光布。光线透过织物变软了,尖锐的反光化作分散的光晕,但代价是锅里的食材颜色跟着暗了下去,原本油润的光泽变得灰扑扑的。

宋明远站在灶台前,看着铁锅里失去光泽的姜丝,一言不发。他懂规矩——灯光调机位时,非必要人员必须安静等待。他不需要插嘴,只需在灯光就绪后确认拍摄效果。

第三次调整。灯光师在加柔光布的同时,将补光灯从正上方移至侧上方四十五度,并调低了主光亮度。这一次,画面终于稳了。铁锅边缘保留了微弱的反光,锅内食材清晰可见,姜丝切面呈现出均匀的浅黄,泛着温润的光。

导演盯着监视器看了几秒:“可以了。固定机位,锁死。”

道具组趁机重排了调料瓶。一个穿黑工作服的年轻人蹲在台边,将宋明远的干辣椒挪到右手边更近的位置,又把戈登的番茄酱调到左手边顺手的高度。这些细节不会写进流程表,却直接影响操作。宋明远没道谢,只是余光扫

过,确认了调料都在一臂之内,便收回视线继续备料。

九点二十七分,录制正式开始。

第一道菜左宗棠鸡,流程表预留了四十分钟。但从第一个镜头起,节奏就比预期慢了几拍。

为了配合摄像师捕捉“刀刃贴着鸡骨滑过”的特写,宋明远不得不将砧板向镜头方向偏转十度,同时让右手保持在画面中央。这个微调让他多花了几秒钟适应,但在他这种级别的厨师身上,不适感绝不会渗透到成品中。切到第

三块鸡腿时,他的节奏已恢复如初,刀刃游走,骨肉分离,干净利落。

戈登那边也遇到了小插曲。切葱段时,他发现砧板下的防滑垫松动,导致下刀时砧板微晃。他没叫道具组,而是左手按住砧板,右手迅速伸到板底将防滑垫重新抹平,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几乎看不出中断。但站在中间解说台

上的林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时间压力在炒制阶段开始显现。

宋明远做正宗版,需先将鸡块过油,再爆香干辣椒和花椒。爆香极度考验对油温和时间的掌控——油温过高,辣椒焦黑发苦;油温不够,香气出不来。在等油温时,宋明远多停了几秒。摄像机精准捕捉到了他观察油面的过

程:目光悬停,在油面泛起细密波纹的刹那,干辣椒和花椒果断下锅,没有丝毫犹豫。

但这“多等的几秒”压缩了后续时间。炒制时,为了让摄像师跟上锅铲翻动的特写,宋明远刻意放大了翻锅的幅度,给镜头留出充裕的捕捉空间。这不是他最习惯的节奏,但他驾驭得游刃有余。

装盘时,时间已超出计划约两分钟。导演看了回放,一句“节奏没问题”,示意继续。

翻译的时机,是林远面临的另一重考验。

他站在两个厨房中间的解说台上,面前没有灶台食材,只有手持麦克风和监控屏。他需要同步翻译两人的操作——中文与英语在他这里交汇,再分流给观众。

难点在于,宋明远有时是在“自言自语”。他会在操作中低声嘟囔一句“这里得多等几秒”或“火候到了”,那是他与灶台之间的私密默契,本不需要被翻译。

第一次听到时,林远习惯性地翻了过去:“宋师傅说这里要多等几秒。”这句话被收进了同期声。宋明远的动作微微一顿,停下锅铲转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神中没有责怪,只有微妙的修正:“我刚才那句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用

翻。”

林远把这句也翻了过去。那一刻他恍然大悟:在灶台前和解说台前,语言的功能截然不同。此后,他更多依靠观察来判断————宋明远说话时若看着镜头,那是给观众的;若盯着锅里,那是给自己的。

几轮磨合下来,他的翻译时机已拿捏得精准无比。

中场休息时,赞助商代表到了。

她穿着深灰西装,领口别着金色品牌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个略显紧张的年轻助理。

戈登放下水杯迎上前,伸手道:“欢迎。”语气随和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女人握了握手,目光扫描仪般扫过摄影棚——从灶台到灯架,从轨道到监视器,最后落在两个厨房之间的解说台上。

林远站在台旁,没有凑过去。他能感觉到那女人在评估整个场地的“性价比”。她的视线从宋明远的工位移到戈登的工位,最后在林远身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那停留虽短,但林远察觉到,她看自己的时间略长于其他区域。

或许是因为他站在C位,又或许是因为她第一次在现场见到一个中国人站在解说席上。

戈登带她参观,不疾不徐地介绍流程。她偶尔点头,问几句“录制周期”或“选拔标准”,语气平淡,像是在收集数据,而非做出评判。

走到宋明远工位前,她停下脚步,看着台上的食材和那把旧片刀:“这位厨师是节目组专门从中国请来的?”

戈登看向林远。林远走过去,将问题翻译给宋明远。宋明远简短作答,林远同步翻译:“宋师傅说,他是杭州人,师从名家十六年,现任国家名厨,多次参与对外交流。他来这档节目,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中餐真正的样子。”

女人听完,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掠过那把旧片刀。没再提问,她台前站了几秒,确认一切如预期般运转后,转身走向出口。

快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留了一句:“进度不错,保持。”声音不大,语气依旧平淡,随后推门离去。

门一关,场务喊了声“休整半小时”,棚内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林远递给宋明远一瓶水。宋明远拧开喝了一口,目光落向空荡荡的门口:“那个赞助商,什么来头?”

“中餐连锁品牌的代表,节目是她们全资投的。”林远说,“她们想让观众明白,改良中餐也有根、有历史、有逻辑。现在网上很多人把改良中餐贬为凭空捏造的“假中餐”,这直接影响了她们的口碑和业绩。

宋明远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水瓶,瓶口冒出的凉气在灰白灯光下氤氲成淡淡的白雾。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所以她们请戈登来,是想借一个英国人、一个西餐名厨,一张全世界都认的脸,来为她们的连锁品牌背

书?”

林远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瓶盖,直到“啪”地一声拧紧才松开。”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全对。”他答道,“戈登不是来做背书机器,他是来做节目的。他有自己的标准,如果这事在逻辑上站不住脚,他根本不会接。他愿意下场,

说明他也认可这个方向。”

宋明远点点头,似乎同意,又似在消化。他沉默片刻,视线落回那把旧片刀上。“周师傅以前在楼外楼接待外宾,外宾吃了改良菜,都会高兴地夸好吃。但他从不跟人家解释什么叫改良、为什么要改——他觉得人家吃到的就

是中餐,只是他们能理解的那一种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后来连锁品牌起来了,改良中餐变'简单了。不是做法简单,是逻辑变粗暴了——加糖、减辣、拿番茄酱替酱油,一眼假。周师傅说,那不能叫改良,叫替代。因为没根。”

他放下水瓶,双手垂在身侧:“你们今天做的左宗棠鸡,改良版加番茄酱和糖,红亮甜酸,讨好大众;正宗版用醋和酱油打底,靠干辣椒和花椒撑骨架,不甜。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观众能看出来,这是同一道菜分岔后的

两种活法。”

林远深以为然。改良中餐的症结,从来不在于“它不是中餐”,而在于太多时候做得太随意,丢了技术与风味的底层逻辑。

宋明远静默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林远放在台面上的灰色帆布袋。“你的那套刀,还有戈登那套——你们在国外做这行,真会花这么多心思在工具上?”

“看人。”林远说,“有人觉得能切就行,有人愿意为一把称手的刀砸重金。戈登是后者,他握了二十年刀,太清楚手感的毫厘之差意味着什么。我做他想要的刀,不是为了让他惊叹,是为了让他更高效地表达他的菜。

宋明远没接话。他的视线从深金色的定制刀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旧片刀。暗灰色的氧化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打磨的纹理均匀而细致。

林远也看向那把刀。深褐色的刀柄被汗水反复浸透、握干,早已盘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这把刀,跟了周师傅多久?”

“三十多年。”宋明远轻声说,“从楼外楼到B」,一直没离身。他退休时本想直接传给我,后来改了主意,说'你先用你自己的刀练,等你的手也磨出同样的痕迹,再来接它'。”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到现在,还没练出跟他一样的痕迹。可能,还得再熬很多年。”

说罢,他将旧片刀放回砧板,指尖在刀柄末端轻轻一点,像是某种无声的致意——致意那个他正倾尽一生去追赶的背影。

远处,场务喊了一声“准备下一轮”。角落里的锅具被撤下,换上崭新的食材与干净的砧板。铁锅在水槽里发出短促的碰撞声,水龙头开了又关。

一切重新归位,等待下一次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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