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塘大酒店,江景套房。晚间的灯火倒映在江心,窗外山城像一幅泼墨画卷,浓淡相间地铺到天边。
路明非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挂着卡塞尔学院的任务日程表。表格密密麻麻,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括号备注,最后一行还标了组长填写。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是否检测到未知龙类?”
“否。”
路明非敲下这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飘过夏弥和老唐的脸。那两位正出门逛街呢,一个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个拎着东西跟在后面,他嘴角抽了一下,这两位算已知龙类,已知的,不归这个表格管。
“是否检测到有失控的高危混血种?”
“否。”
“是否在课程任务期间使用言灵?”
“否。”
“是否发现疑似炼金设备?”
“否。”
否否否否。他一路敲下去,像是在跟谁赌气。一天下来光填各种表了,表格叠表格,备注套备注,卡塞尔学院对文书工作的热爱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路明非揉了一把脸,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要从“否”这个字里漏出去了。
另一边的楚子航比他更忙。
楚子航刚回来不久,外套上还带着江边的潮气。他和校工们在江岸布设了一组小型压电式地震计,选址、挖坑、埋探头、接线,折腾了一整个傍晚。
这会儿他坐在靠窗的桌边,电脑屏幕上开着地震预测模型的界面,旁边还叠着好几份地质资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节奏均匀,偶尔停下来翻阅一份纸质图表,眉头微微皱着。
龙王复苏最常见的表现,就是“震动”
压电式地震计本质上就是水听器,利用压电效应接收地震波信号,多用于水下地震勘探。他们刚完成选址和布设,还没来得及调试,准备第二天再下去跑一遍参数。
路明非瞥了一眼楚子航专注的侧脸,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人和人的差距,同样是填表干活,人家还有精力做地震模型,自己填个“否”和写点报告都嫌累。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脚步声乱糟糟的,夹杂着夏弥拔高了半度的嗓音和老唐不紧不慢的辩解。
路明非转过头,椅子跟着吱嘎响了一声。
“什么情况?”
门被敲开了。
夏弥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走路热的。
在她身后,老唐拎着大包小包,袋子从手指挂到手肘,整个人像一棵被挂满礼物的圣诞树,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你帮我劝劝她”的无辜。
“路师兄,你赶快来评评理!”夏弥大步走进来,气鼓鼓地在床边坐下,又觉得坐着不够解气,干脆往床上一倒,双臂摊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他......唐师兄说我封建迷信!我去白帝庙和清净庵拜一拜,那也是为了任务好不好。”
“我们在陆地上找,连青铜与火之王和其他龙类的一根毛都找不到,不用点玄学的方法怎么行?”
“师妹,”老唐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到地上,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指,“龙类是爬行动物,通常来讲应该只有鳞片没有毛。而且碰不上不是好事儿吗?碰上咱们不铁定完蛋了......再说了,我们才找了半天。”
他说到“半天”的时候打了个哈欠,老唐对于寻找龙类这件事情并不热衷,甚至可以说,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表达“找不到才好”。
在他的认知里,四人小组的战力分配大概是这样的......自己能拿到枪,是职业猎人中的精英,多少算半个战力单位。楚子航很有高手气质,被卡塞尔学院的人称为“超A级”,光看那身板和气场,起码顶三个战力单位。
至于路明非......老唐的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一瞬......明明外表太有欺骗性了,看着就是个文弱书生,白白净净的,笑起来还有点傻气,目测估计够呛算半个战力单位。但他又忍不住想起守夜人论坛上的那些帖子,什么低调的天命屠龙者,什么单枪匹马干翻三代种的传闻。
关于路明非的说法太多了,真真假假搅成一锅粥,偏偏路明非出手的次数太少,造成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有人说S级的极限会是近十年来最优秀的学生,也有人说S级名过其实。
老唐在心里给自己的估算打了个补丁......按吹得厉害的说法,路明非算两个战力单位,三四个就到头了。现实又不是打星际争霸,如果是星际争霸,他和路明非高低能各顶二十个。
至于夏......老唐把目光移开......应该不算战力单位,算奶妈牧师,专门提供情绪价值给其他三个大老爷们精神回血的。
“咦,你还反驳上我了。”夏弥从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师妹我好歹在预科班上过一个月课,可比唐师兄你这种野路子博学!你有我懂龙类吗?”
她说到“野路子”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还想建立一番功业让学院里那一帮小婊砸刮目相看呢。”她又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老唐嘻嘻笑着,没还嘴。对龙类和混血种世界不了解确实是他的短板,这几天他一直在恶补龙类知识,从《龙族简史》看到《炼金化学入门》,有一本没一本的翻,翻得头昏脑涨,感觉就炼金化学比较有意思。
他们裤兜里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震动短促有力,四个人低头去摸手机。
诺玛发来了任务提示。
夏弥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抱着枕头跳到了地上。
“终于来活了嘛!这冷板凳谁爱坐谁坐!”
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口气说:“夏弥大人三拳打不死任务目标算炸单!”
“夏提辖好本领!”路明非和老唐给面子的齐声喝彩。
诺玛发来了新的任务提示,“协助狩猎目标为大地与山之王一系的四代种,稍后请由职业教官联系带队,职业教官的联系方式为………….”
夏弥光速变脸。
她的下巴从扬起到缩回脖子之间只用了不到一秒,整个人很自然地、很流畅地、几乎看不出任何尴尬痕迹地.......怂了。
“纯血龙类啊,那算了......师兄们先上吧。
"老唐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推出去的位置,又回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夏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楚子航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盯着手机屏幕,眉头锁着,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冷静:“协助狩猎......这四个字一般出现在任务的收尾阶段。那名职业教官应该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布置包围圈的时候缺人手,所以诺玛就把我们调配过去。
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但有点奇怪。我们现在就在任务期间。”
实践课是算成执行部任务来加分的,这一点楚子航很清楚。他虽然不是小组长,但他是四个人里唯一有实际任务经验的,而且虽然还没正式升大二,他的履历已经可以媲美大部分执行部正式专员,这种调配不合常规。
“除非部长特别调令,任务期间不接受其他任务。”楚子航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这条规则。
如果是缺人手的话,向陈家这些本地势力借不是便利得多?屠龙的事情大家常有合作,在别人的地盘屠龙,事后分一杯羹就行。连“青铜与火之王”这种级别的目标,学院都舍得和陈家分享。
四代种纯血龙类,血与鳞称得上弥足珍贵,但还不至于让秘党舍不得分享。
楚子航的思绪在这里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几个字上,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条龙身上,或许有什么秘党舍不得分享的东西。
“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夔门计划任务之外的后勤人员喽!就没指望我们起作用......”夏弥的声音从老唐背后传出来,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愤怒,“而且打杂的机会都没有,可有可无,随随便便就借出去了。”
她说完这句,怒气像是被枕头吸收了,整个人又软绵绵地滑到了床上。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后勤人员”这个说法其实不够准确......准确地说,他们是岸上的啦啦队成员,负责加油打气,负责填表格,负责在酒店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B组应该也差不多,卡塞尔学院可能还没那么丧心病狂,知道照顾一下有新生的组合。
“看来诺玛也知道我们在水课。 路明非说,他是在场唯二真正知道青铜与火之王在哪的,所以对寻找完全不上心,他看了一眼任务目的地,一间离这里很近的郊区医院,然后作为组长他选择了“10个小时内到达指定地点”。诺玛给的选项是“5个小时内到达”和“10个小时内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