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这浮灰般绚丽的往日啊。
夏弥重复了一句,她故作思考。
“是个病句呢,浮灰怎么会绚丽?”
邵南琴露出微笑,那笑意很淡,像一杯泡了太多遍的茶,还有点味道但颜色已经浅了:“可能她的往日不太美好.....但足够波澜壮阔吧,她现在过的是融入人类社会的普通生活,比较之下肯定是现在的生活更合她的意,往日却也有往日的好。
“好贪心的家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普通生活?”夏弥牙痒,锤了两下抱着的枕头,锤完又把枕头揉成一团抱紧。
“之前来探望我的你们组织的专员们说过......南音她在龙类中是比较丢人的那种,她属于地位不太高的那种纯血龙类,是君王麾下的小卒,她没有征服世界的抱负,没有一复苏就咆哮万里的力量......但他们依旧说她是危险的。”
“有点羡慕。”夏弥撇了撇嘴。
空调外机的声音消失了。那股持续不断的低频震动忽然抽走,房间里安静得突兀。床上的两个女生同时看向墙边,楚子航的手刚从空调开关上收回来,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紧接着摆钟破碎的声音炸开。
邵南琴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床头缩去,毛毯从身上滑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楚子航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嘴唇在发抖。
“汞太少了。”楚子航说,他一手举着手枪另一只手按住腰间的村雨,摆钟是被他扔出去的水果刀刺中的。
水果刀插进摆轮与擒纵叉之间,摆钟无法产生“滴答“的擒纵声。
这个时候病房少了干扰的声音,楚子航和夏弥能够听见房间里第四个人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我说,房间里的汞太少,而汞制品留下的痕迹太多了,窗上有缺失的痕迹,之前窗上应该装了银汞合金吧,你是从窗户进入这间房间的,攀爬七楼对于纯血龙类并不难,难的是在巡逻人员和银汞合金的干扰下攀爬......所以你选择了换防的时间进入,但没想到交接的这么快。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课堂上念一份实验报告。
“你的时间很紧,你刚刚进入病房准备救人我们就来了,门框里装的银粉你没来得及去除,你没有能力携带人质快速离开只能凭借着你和人质一模一样的外貌先应付我们,你非常善于模仿你的人类姐姐,从外表到言行,你把她当宠物却也记得她说过的很多话。”
他把枪口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对准了床下。
“你的言灵是‘冥照’或者‘金刚界,你扭曲了光线让你的人类姐姐藏在床下,这样就算被识破首当其冲的是你。”
夏弥很惊讶,不是惊讶于楚子航的观察能力,而是惊讶于楚子航这个家伙居然会跟任务目标解释,而且一口气解释这么多,以他的行事风格不该废话。
的人。
他向来是那种懒得多说一句,发现不对劲就直接将子弹和利刃灌入任务目标体内浏览过守夜人论坛的人都知道,狮心会新任会长楚子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执行者,同时楚子航还是当之无愧的观察大师,观察这件事需要极强的注意力,而他恰好是一个注意力相当集中的人,他几乎每时每刻都能够调控自己的“认真”。
因为对执行部任务的上心,所以他很清楚这种针对龙类和混血种的监视任务,既然这是一个针对四代种的陷阱......不可能不在窗戶上安置执行部常使用的银汞合金。
床上的“邵南琴”在楚子航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变了。
她脸上的惊惶一层层地剥落,就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纹路,露出了底下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的嘴角不再颤抖,眼睛里的光从惊恐慢慢收拢的冷而锐利,她坐在床上,手指慢慢抓紧了藏在毛毯下的东西。
然后她消失了。
她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却又必须相信,对方在进入房间的短短十几分钟内就把她完全看穿了。
这个男生跟之前的雷蒙德本人完全不是一种执行效率。
邵南音裹着被子从床上弹射起来的动作太快了,她的脸上出现细密的白鳞,被子被甩在半空中,像一面展开的帆。
她从帆后面现出身形,手里多了一把纤细的双刃短剑,剑身窄而薄造型像堑壕刀也像老式的突击队匕首,剑尖直指夏弥。
她不能对楚子航出手,她刚才在和夏弥的交谈中知道这个男生是狮心会会长,她模糊的记得狮心会是个大组织,大组织的会长......这种人没有把握不会亮牌。所以她选夏弥,那个话多爱笑的小护士看起来最软的柿子。
她错了。
夏弥从床上翻下来的动作比她想象中快了太多,她的身体几乎是贴着剑尖滚过去的,护士服的衣角被剑刃削掉了一小片,那片白布还没落地夏弥已经伸手从床头柜上抄起了楚子航搁在那里的半个苹果。
她把苹果砸在了邵南音脸上。
不是什么高深的战术,但那一下砸得结结实实,果汁溅开来糊住了邵南音的视线。
邵南音下意识闭眼,身体因为视线丢失而微微后仰,她立刻调整姿态手腕翻转收回短剑护在身前,这个防御动作在人类格斗中比较标准,但夏弥的攻击已经变了方向。
夏弥趁她闭眼的半秒钟从床上滑了下去,身体贴着床沿滚到地面单手撑地扫出一记低腿,她的目标是邵南音的脚踝。
邵南音跳得不够高,脚踝被夏弥的脚尖扫到整个人在半空中歪了一下。
楚子航在她落地的瞬间开了枪,精准的命中,麻醉效果迅速开始生效。
楚子航把枪收回腰间,拔出了御神刀·村雨。
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御神刀出鞘的声音是一声清亮的龙吟,刀刃上的冷光在暖色调的病房里显得格外不协调。
他一刀劈下,没有试探没有佯攻,就是从上往下的一记“袈裟斩”,这一刀的力量和速度在A级混血种中也称得上是佼佼者。
三人的打斗没多久就结束了。
夏弥和楚子航喘了两口气,他们联手制服了这只没有龙躯的四代种,在密闭空间内活捉费了点功夫。
雷蒙德没有说错,邵南音的威胁性确实不高,她甚至连全身龙化都做不到,只能身体表面覆盖细密的白色鳞片,骨骼却达不到那种坚硬不可摧的程度,常年混迹于人类社会的她毫无疑问属于龙类之耻,近身搏斗水准勉强算是个过气高手......但也仅此而已了。
靠着身体素质她能碾压B级专员和C级专员,遇到夏弥和楚子航联手就瞬间漏了怯麻醉效果逐渐遍布全身,邵南音反应了过来:“你没有100%的把握确认我是龙类,所以你在等我出手!”
这个男孩的举止里面充满了对于任务目标的冷漠,却又意外的对被卷入进来的人类女孩网开一面......在对方不波及到任务的情况下,他愿意稍稍违背自己的行事原则......多说一点废话让对方多露一点破绽。
“喂喂喂,师兄,我刚才离她那么近,就不怕她兽性大发把我给吞了!”夏弥絮絮叨叨的,“你可不要冷冰冰的说什么‘不会,弗丽嘉子弹是特效的'。
“不会,我观察到的你也观察到了,你一进屋就在观察窗户,既然你有接近怀疑对象的信心,我相信你。”楚子航目光紧盯着还在动弹的邵南音。
“好吧,算你厉害。”夏弥默默的撇嘴,这种“你活下来算大家配合默契,你嗝屁了算我信错了人”的态度让人根本接不了话。
“龙族对于外来药物的代谢能力很强,要不要再给她来一枪?”夏弥不怀好意。
“等五分钟,之后的弗丽嘉子弹注入频率为八分钟一次。”
“不考虑耐药性的吗......你在干嘛?有必要对于一个普通人......还把她的手脚束缚起来,她连个混血种都不是。
楚子航将床底有点迷茫和戒备的邵南琴拖了出来,真正的邵南琴,他从医院里找出束缚带——这里是精神病医院,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东西,先绑手腕再绑脚踝,带扣收紧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楚子航冷静的做完收尾工作:“她是具有威胁性的,我不想小瞧一个带着决意的人。
上一个执行任务的专员让四代种成功逃跑......究其原因,就是既想活捉又忽视了这对姐妹的感情,傲慢永远是一个执行者最大的敌人。
“听起来你还挺尊重她的, 夏弥感慨,她认真的看着楚子航,“你居然会解释,守夜人论坛里说新任狮心会会长自从上任以来一个多月从不跟别人过多解释自己的行为,除了学术研究,纯霸总风范。”
楚子航说:“我们小组里有三个人话都很多。”
“什么嘛,原来是想合群。”夏弥了然。
有的人不社交,不代表他不懂社交。
捆绑完一人一龙,觉察到兜里响动的楚子航摸出了对讲机,与此同时夏弥的对讲机也响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老唐和路明非慌张的呼救声,听起来他们两个遭遇了难以想象的危险,就是声音有些模糊,对讲机似乎出了故障。
“是求救。”楚子航仔细的分辨。
“伪造的声音,看来他们相对而言是安全的,危险的是我们两个。”夏弥不屑的把对讲机放下。
楚子航盯着夏弥,一言不发,等待着她的解释。
夏弥气鼓鼓的别过脸,一副“你好笨”的样子,过了几秒后才解释。
“你觉得这两个人凑一块,遇到危险会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吗?
两人不约而同的转过脸,第七楼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风从窗户里着急的往里面灌,湍急的就像海水钻进开裂的石油管道里,灌进来的并不是雨后湿热的夏风。
寒冽的风让房间内的几人心中俱是一沉。
无论是什么物种,无论是什么血统,生物对于自然界环境的变化总是具有觉察能力的,或快或慢,尤其是环境正在朝不可控的违和的方向演变。
他们看见窗外奔涌着冰蓝色的河流。
那是风,本不该有颜色,却裹挟着千万枚蓝冰柏的针叶从天际倒悬而下,四季常青的树木在同一刻违背了时间的契约,将针叶尽数献给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
四季常青的树木枯萎凋零,浮于空中的针叶泛起灰黑色,漆黑的河流环绕着医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