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昨天的取材，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素材，之后只要按部就班完成七夕节小册子的制作就行了。
拜上次制作文艺部社刊的经验所赐，园艺部对这项工作并不陌生，甚至可谓得心应手。
接下来就是工作分...
成海的手指停在社刊纸页边缘，微微发潮。那页印着初奈的专栏《夏日备忘录》，标题底下是一张她站在天台铁门旁的照片——风把她的制服裙摆吹得微扬，左手捏着半融的冰棒，右手举着拍立得相机，镜头正对着自己。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摄于六月二十三日，晴。快门按下的瞬间，我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该被定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喉结动了动。
电话那头的水声忽然停了。不是静音，而是某种缓慢的、带着余韵的滴落声——像浴帘被掀开时垂坠的水珠，一粒接一粒砸在瓷砖上。接着是布料窸窣，很轻，但成海莫名听出了是毛巾擦过肩颈的弧度。
“……成海同学？”风羽子的声音比方才低半个调，气息却更沉，像刚从水底浮上来，“你找到那期社刊了吗？”
“找到了。”他低头，目光扫过照片里初奈耳后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不过……这照片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她拍的应该是自拍，但构图角度太低了，像是蹲着拍的。可她身高比我高五厘米，如果蹲着，镜头会仰拍——但这张明显是平视。”
风羽子沉默了一瞬。浴室灯管嗡鸣似的颤了一下，成海几乎能想象她踮起脚尖又放下，指尖无意识抠着浴帘拉绳的模样。
“……因为她是靠着门框滑下去的。”她突然说。
“啊？”
“那天放学后，文艺部没人来天台清点旧器材。初奈姐说想拍一组‘未完成的夏天’，就一个人上去。结果……她没站稳，后脑撞到门框凸起的铆钉上。”风羽子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流了血。但她没叫人，用创可贴盖住伤口，还把那张照片选进社刊。她说，‘裂痕也是光能照进来的地方’。”
成海指尖一紧，纸页边沿卷起细小的毛边。
“所以……她受伤了？”
“嗯。校医说轻微脑震荡，建议休息两周。但她第三天就来开会，说社刊截稿不能拖。”风羽子顿了顿，水声又起，这次是淋浴喷头被拧开的嘶嘶声，“成海同学……你记得上周三吗？放学后，你在社区中心帮初奈姐搬资料箱。”
“记得。她当时走路有点晃，我还扶了她一把。”
“你扶她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
“薄荷味的止痛贴。”风羽子的声音忽然绷直，“她偷偷贴在后颈，撕下来时皮都红了。可她笑着说‘比柠檬糖还提神’。”
成海想起那个午后——初奈接过他递去的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她仰头喝时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却把空瓶捏得咔咔响，笑得像在演一场永不落幕的话剧。
“……她为什么要瞒着？”
“因为理事长说，如果社长因伤缺席超过五天，暑期合宿资格会被取消。”风羽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而合宿地点……就是你外公家附近的溪谷营地。”
成海猛地坐直。
“等等，你是说——”
“对。文艺部今年的合宿，申请的就是岐阜县白川溪谷的‘星降之森’营地。”风羽子深吸一口气，水声骤停，“初奈姐坚持带队，是因为……那里有座废弃的旧神社。社刊封面计划用神社手水舍的苔藓特写，她说，‘要拍下时间腐朽又重生的样子’。”
成海喉咙发干。他翻到社刊末页，果然看见勘误栏手写补注：“封面摄影地：白川溪谷·星降之森（预计八月三日实拍）”。
八月三日。正是母亲说的“八天两夜”行程的第四天。
“所以……”他听见自己声音发哑，“她早知道你要回外公家？”
“她查过你去年的返乡记录。”风羽子的声音像浸了凉水，“连你外婆每天晨练的路线都记在笔记本上。第一页写着：‘成海同学讨厌蝉鸣，但会为外婆摘的山葡萄多留十分钟’。”
成海怔住。他确实每次回去，都会在院角老藤架下坐一会儿。外婆总端来青瓷碗，盛着紫得发黑的葡萄，籽小肉厚，甜得像融化的晚霞。
“她为什么……”
“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风羽子打断他，水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浴缸放水的汩汩声，“确认你外婆窗台上，那盆野茉莉是不是还开着。去年七月，你说过，‘要是花谢了，我就把暑假作业提前写完’。”
成海太阳穴突突跳起来。他记得。那天下着闷雨，他蹲在窗边数花瓣，初奈撑伞路过，伞沿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巴。他随口说了那句话，她没接话，转身时伞面一斜，雨珠甩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块碎冰。
电话那头传来哗啦一声，像是风羽子整个人沉进热水里。气泡在听筒里咕嘟作响，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温热。
“成海同学……”她忽然唤他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你相信‘预兆’吗？”
“什么预兆？”
“比如……”她停顿两秒，水波轻轻晃荡，“你今天买雪糕时，便利店POP广告上画的向日葵，花瓣是十七瓣。而初奈姐笔记本里，十七这个数字被圈了七次。”
成海下意识摸向口袋——那张皱巴巴的便利店小票还塞在牛仔裤里。他掏出来，指尖抚过油墨印的向日葵图案。果然，十七瓣。清晰得刺眼。
“还有……”风羽子的声音忽然裹着水汽漫上来，“你妈妈说要邀女孩子们去外公家时，电视里播的旅游广告，背景音乐是《夏之终焉》的前奏。而初奈姐手机铃声，就是这首曲子的十六秒剪辑版。”
成海手指一抖，小票飘落在地板上。
“她到底……”
“她在练习。”风羽子轻声说，“练习怎么自然地出现在你生命里。像溪水绕过石头，像藤蔓攀上老墙，像你外婆窗台那盆野茉莉——明明根系扎在砖缝里，开花时却让人觉得，它本该长在那里。”
成海望着天花板木纹。那张人脸轮廓忽然清晰起来：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绷着倔强的弧度——分明是初奈的脸。
他猛地闭眼。
浴室水声渐弱。风羽子的声音却更清晰了：“成海同学，你外公家后山有条小径，通向溪谷最窄的隘口。那里有块被雷劈过的榉树桩，树心空了，但每年夏天，都有新藤从裂缝里钻出来。初奈姐说，她想拍下藤蔓缠住树桩的瞬间。‘就像有些喜欢，明明该被雷劈散，却偏偏往焦黑里扎根’。”
成海没说话。窗外蝉鸣炸开，一声叠一声，吵得耳膜发疼。
“所以……”风羽子的声音忽然带了点笑意，像涟漪漾开，“你愿意当那个‘被雷劈中的人’吗？”
成海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三次，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笨蛋。”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像风吹过竹帘。接着是水波轻漾，毛巾摩擦的沙沙声，然后——
“叮咚。”
门铃响了。
成海条件反射抓起手机看时间：晚上九点十五分。谁会在这个点来？
他趿拉着拖鞋下楼，玄关感应灯亮起暖黄光晕。猫眼里映出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手里拎着个印着“白川溪谷观光协会”字样的蓝色帆布包，肩带勒进衣料，泛出浅浅的褶皱。
成海拉开门。
初奈站在门外，发梢微湿，左手食指缠着淡绿色创可贴，右肩挎着旧款胶片相机。她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额角那处被刘海遮住的地方，隐约透出淡粉色的痂。
“打扰了。”她声音清爽得像刚洗过的青梅，“听说你要回岐阜？我……顺路来送样东西。”
成海愣在原地，听见身后楼梯传来窸窣声——母亲探出头，睡衣领口歪着，头发乱翘，手里还捏着半截雪糕棍。
“哎呀！”她惊呼，“这不是初奈酱吗？快进来快进来！和希，快去拿西瓜！”
初奈笑着点头，抬脚迈进玄关。帆布包带子滑落肩头，成海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擦过她手腕内侧，温热，带着淡淡薄荷味。
她忽然停步，仰头看他。
“成海同学。”她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你知道吗？白川溪谷的榉树桩，有个名字。”
成海喉咙发紧：“……什么名字？”
“‘守约之桩’。”她眨眨眼，创可贴边缘翘起一小角，“当地人说，只要在树桩前许愿，等藤蔓彻底缠满树干那天，愿望就会实现。”
母亲在厨房喊：“西瓜切好啦！初奈酱快来尝尝！”
初奈却没动。她望着成海，目光像溪水漫过卵石，缓慢而固执。
“所以……”她把帆布包塞进他手里，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八月三日，星降之森见？”
包里硬物硌着他的肋骨。成海低头，看见包口露出一角泛黄的胶片盒，上面用钢笔写着：NO.17。
——十七。
他忽然想起便利店POP广告上，那朵十七瓣的向日葵。
蝉鸣震耳欲聋。母亲催促的声音、冰箱运转的嗡鸣、远处列车驶过的轰隆……所有声响退潮般远去。只剩初奈睫毛投下的阴影，在她脸颊上轻轻颤动，像一只将落未落的蝶。
成海握紧帆布包带，指节发白。
“……嗯。”他听见自己说，“去。”
初奈笑了。这次笑得很开，露出左边虎牙小小的尖儿。她转身朝厨房走，裙摆掠过成海小腿，带起一阵微风。
母亲在餐桌旁摆盘，西瓜红得透亮，汁水顺着瓷盘边缘蜿蜒。初奈坐下，拈起一块，咬下时脆响清亮。
成海站在玄关没动。帆布包沉甸甸坠着手臂，像揣着整座溪谷的夏天。
他低头，看见包带背面用银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斜却用力：
「请把雷，劈向我。」
——不是“劈向我们”，是“劈向我”。
成海攥紧带子，指甲陷进棉布纤维。窗外，最后一声蝉鸣戛然而止。夜风卷起纱帘，拂过他汗湿的后颈。
二楼卧室，手机屏幕还亮着。LINE对话框停留在风羽子最后那句：
「对了，成海同学……你外婆窗台的野茉莉，今年开了十七朵。」
成海没回。
他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溪水中央。水波荡漾，倒影里初奈的笑脸渐渐模糊，最终碎成无数光斑——每一片，都映着十七瓣向日葵。
推开房门时，他摸出帆布包里的胶片盒。盒底贴着张便签，字迹和创可贴上的钢笔字一模一样：
「第一卷。
拍完十七张，就告诉你，
为什么我的笔记本里，
十七这个数字被圈了七次。
——初奈」
成海把胶片盒放在书桌正中。窗外，一颗星子悄然划破夜幕，拖着淡青色尾焰，坠向岐阜县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幼儿园老师那句话：
「对重视的人和事情，一定要用真心对待，否则他的真心永远是不会刷新。」
原来有些真心，从来不需要刷新。
它只是静静躺在那里，像溪谷深处的榉树桩，焦黑，空心，却年年生藤。
成海拉开抽屉，取出去年暑假买的胶卷相机。取景框蒙着薄灰，他用袖口慢慢擦净。
镜头对准窗外——那里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夜空。
他按下快门。
咔嚓。
黑暗里，仿佛有十七片花瓣，正无声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