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建国路上的落叶,路灯把苏青的影子拉得斜长。
她双手插在黑色便装的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仿佛只是一个深夜睡不着出来散步的普通游客。
但在她身后,那两个穿夹克的男人已经跟了整整三条街,距离始终精确地控制在二十米左右。
苏青在帽檐下冷笑了一声,路口右转,直接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偏僻小巷。
两个夹克男对视一眼,立刻加快脚步跟了进去。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角落里堆放的垃圾桶散发着一股泔水发酵的酸臭味。
两人贴着墙根往前追了十几米,借着微弱的月光,才发现前面是一堵死胡同的红砖墙。
没有岔路,但人却凭空消失了。
“操,跟丢了。”其中一个夹克男低声骂了一句,手本能地探向后腰。
还没等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甩棍,巷子口原本透进来的一丝光线,突然被两道黑影堵得严严实实。
灰熊手里掂量着一根半米长的高压电击棍,蓝色的电弧在顶端“噼啪”作响。
站在他旁边的豺狼则一言不发,左手拎着一面不知从哪弄来的防暴盾牌,右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几根军用战术扎带。
“华夏的同行,跟踪技术还得再练练啊。”灰熊操着一口带着大碴子味的蹩脚中文,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夹克男反应极快,知道来者不善,二话不说就猛地拔出甩棍扑了上去。
豺狼举起防暴盾牌,漫不经心地往前一顶。
“砰”的一声闷响。夹克男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整个人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就在他失去重心的那一瞬间,灰熊大步跨上前,手里的电击棍精准地在了对方防备最薄弱的侧腰上。
高压电流顺着肌肉纹理贯穿全身。
那人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砸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另一个夹克男见势不妙,踩着旁边的垃圾桶就想翻墙跑路。
豺狼脚下发力,一个箭步冲过去,大手扣住他的脚踝,连人带半截墙皮猛地往下一拽。
那人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还没等他缓过那阵钻心的疼,双手已经被反扭到背后,接着又被战术扎带绑住。
“真没劲。”灰熊撇了撇嘴,把电击棍关掉插回腰间,用俄语嘟囔着,“老板这规矩定得太憋屈了,要是在中东,这俩货现在的脑浆都已经匀在墙上了。”
巷子深处的阴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青从一个废弃的纸箱堆后走了出来。
她刚才察觉到有人跟着,故意把人引到这死胡同,准备自己动手抓个舌头,没想到被这两个大块头抢了先。
“你们怎么还在省城?”苏青皱起眉头。
“保护老板娘,这是我们拿工资的职责。”灰熊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俩孙子跟了你一路,问问是谁派来的吧。”
老板娘是什么鬼!
苏青脸色一黑,但她现在实在没精力去纠正那个荒谬的称呼。
她走到被反绑的夹克男面前,蹲下身子:“谁让你们来的?”
夹克男咬紧牙关,撇过头不吭声,嘴角还往外渗着血丝。
灰熊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微型战术强光手电,直接怼在夹克男的眼皮上:“听着,我们老板娘脾气好,讲究文明执法。”
“但我脾气不好。我数到三,不说的话,我把你这十根手指头,一截,一截地掰断。'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实质性杀气,是装不出来的。
"
“别!我说!”夹克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能感觉到旁边那个大汉是真的会把他的手脚卸下来,“我们是私家侦探,拿钱办事。雇主是......是禁毒总队的赵国兵。他让我们二十四小时盯着你,有任何接触其他人的动静,
随时向他汇报。”
苏青猛地站起身,一阵夜风吹过,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赵国兵!他果然坐不住了。
“把他们绑结实点,塞到垃圾桶后面。”苏青转身就往巷子外走,步伐比刚才快了许多,“时间不多了,赵国兵既然派人盯我,说明他已经起了杀心,肯定也在安排清理其他活着的线索。我得赶在他前面。
“老板娘,去哪?”豺狼把人踹进阴暗角落,快步跟了上去。
“城东,海鲜水产批发市场。”苏青拉低了鸭舌帽的帽檐,将自己重新融入夜色中。
凌晨两点。
当整座城市还在沉睡时,城东的大型海鲜批发市场却已经灯火通明,迎来了它最喧嚣的时刻。
这里是省城最大的水产集散地。
满载着活鱼活虾的大卡车进进出出,探照灯把泥泞的地面照得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鱼腥味和劣质柴油味。
地面上全是滑腻的积水和散落的碎冰,穿着厚重防水胶衣的商贩们扯着嘶哑的嗓子,为了几块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
苏青按照特案组小李发来的地址,穿过拥挤的过道,最终停在了一家位置连招牌都没有的鱼档前。
档口里昏黄的灯泡下,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正背对着外面。
他穿着满是污渍的胶皮围裙,手里握着一把被磨得发亮的刮鳞刀,正对着案板上的一条大黑鱼开膛破肚。
刀刃顺着鱼脊骨轻轻一划,内脏被精准地剔除,刮鳞、去鳃、冲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张涛。”苏青站在档口外,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男人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接着继续用刀刃刮着鱼腹上残存的黑膜,头也不抬地说道:“买鱼自己挑,不买别挡道。”
苏青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膀和粗壮的小臂上。
那上面隐约可见几道陈年的刀疤。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浑身腥臭的摊贩,竟然是五年前省城警队连续三届的自由搏击冠军,是当年“雷霆”缉毒行动中最悍勇的外勤突击手。
“我是江州防卫署特案组的队长,苏青。”苏青没有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当年那起护城河拉杆箱女尸案,还有孙明辉在边境殉职的真相,有些情况我需要向你了解。”
张涛手里的刮鳞刀突然停住了。
他将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刀刃深深嵌进厚实的木头里,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转过身,随手扯过搭在脖子上那条脏兮兮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沾满的鱼血。
“防卫署?”张涛扯着嘴角,目光上下打量着苏青,“警官,你认错人了。我就是个杀鱼的,防卫署的通天大事,跟我一个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再说,你是江州的警察,跑到省城来管闲事,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吧。”
“你曾经也是警察!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孙明辉是怎么死的!你也清楚自己当年是怎么被陷害收受贿赂,硬生生扒了这身警服的!”苏青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赵国兵现在是禁毒总队副总队长,他当年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
勾当,你作为一线人员最清楚。你难道就打算在这个充满腥臭味的菜市场里躲一辈子,连自己战友的仇都不报了?!”
张涛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握着毛巾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
苏青以为他要爆发,但他却只是看着案板上的死鱼。
片刻后,张涛又重新拔出案板上的刮鳞刀,转过身去:“少跟我提前。我现在的任务是把这几十斤鱼杀完,明天一早还得给饭店送货。晚了,我就得扣钱,我老婆孩子就得跟着我喝西北风。”
“你走吧。”张涛背对着她,刀刃再次划开一条鱼的肚子,“赵国兵是什么人,你根本不知道。他和他手底下那几个败类结成的利益网,深得你无法想象。你一个江州来的小丫头片子,没有铁证去碰他就是以卵击石。趁早买张
票滚回你的江州,别把命白白搭在这里,也别来连累我。”
“张涛!”
“滚!”张涛猛地回头,手里握着那把滴血的刮鳞刀,怒声大喊。“我不想再和防卫署有任何瓜葛!谁也别想再拉我下水!滚啊!”
苏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重新把脸埋进阴影里继续杀鱼的男人,心里一阵发堵。
她突然明白了。
当年的那场阴谋,不仅扒了张涛的警服,更是将他卷入了极深的自我怀疑。
他不是怕死,他是被赵国兵这种极少数隐藏在队伍里的蛀虫、那种滥用职权蒙蔽上下的卑劣手段,暂时压垮了斗志。
她没再说话,收起证件,转身走出了鱼档。
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灰熊和豺狼迎了上来。
“老板娘,这小子软硬不吃啊,真是个怂包。”灰熊捏着拳头跃跃欲试,“要不我进去把他绑了,找个没人的废旧仓库,给他上点手段?我保证十分钟内让他把小时候尿几次床都交代出来。”
“别乱来。”苏青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他心死了,用强逼不出东西的。走吧,先回酒店,我得重新理一理思路。”
同一时间,江州,环球金融中心六十八层。
技术室里只开着几盏幽蓝的氛围灯。
小宇盘腿坐在监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副屏上,清晰地播放着海鲜市场里刚才发生的一切。
苏青身上带着的微型录音笔和手机,早就被小宇悄无声息地植入了底层后门程序。
配合菜市场附近被黑掉的监控探头,刚才那一幕的画面和声音,被毫无延迟地传回了江州的总部。
“这哥们废了啊。曾经的搏击冠军,现在连提刀砍仇人的勇气都没有了。”小宇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祖师爷,咱们是不是看错人了?”
“他不是没勇气,而是被那几个蛀虫的卑劣手段暂时蒙蔽了视线,以为那就是全部。
许正阳端着两杯现磨的黑咖啡走进来,将其中一杯放在沈风面前的桌面上。
他看着屏幕上张涛佝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
“赵国兵这只蛀虫藏得太深了。”许正阳沉声说道,“他利用手里的职权,上下蒙蔽,结党营私,硬生生在局部织出了一张黑网。张涛当年试图反抗过,结果被他们这几个害群之马钻了程序的空子,伪造证据扣上受贿的帽子踢
出警队,永不录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单凭个人的力量去和这种有组织的腐败小团体硬碰硬,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很难翻盘。”
沈风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有些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表面上他看着屏幕稳如泰山,心里其实早就骂开了花:妈的,还好我没亲自去省城!这水深得都能淹死航母了!苏青这女人胆子也太肥了,真敢去单刷这种地狱级副本!
“老许说得对。张涛现在缺的不是勇气,而是一个能把这天捅破的契机。”
沈风把咖啡杯放下,拿过桌上的高档备忘录,翻到了写着《沉默的真相》那一页。
故事里的朱伟,外号“平康白雪”,曾经也是警队里最能打,最耀眼的刑警队长。
为了查清侯贵平的案子,他被黑恶势力和极少数被腐蚀的内部败类联手陷害,去了进修班,最后甚至沦落到去街头捡垃圾维生。但哪怕身处泥潭,他依然坚信邪不压正,坚信阳光终会驱散阴霾。
张涛现在的处境,和朱伟何其相似。
“小宇。”沈风突然开口。
“在呢祖师爷,您吩咐!”小宇立刻坐直了身体,连薯片都不嚼了。
“明晚的直播预告发出去了吗?”
“发了,全网多渠道推送,热度已经炒起来了。现在网上两千多万粉丝全在猜,张超拖着的那个行李箱里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沈风点点头,拿过一支钢笔,在备忘录上“朱伟”的名字下,重重地划了两道横线。
“明晚的直播,我要稍微调整一下叙事结构。”
“既然张涛觉得单凭个人的力量无法撼动赵国兵那个腐败小团体,那我就要让他看看,当一个真正的人民警察为了坚守心中的信仰和对这身警服的忠诚时,到底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去亲手将那些害群之马送上审判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