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端着保温杯的手没动,眼睛却从苏青脸上挪开,落在她拍出来的那个牛皮纸袋上。
“连卷宗都不敢建档?”沈风乐了,“苏队,你们防卫署什么时候这么怂了?周署长这是刚给我发完证书,转头就要给我递个烫手山芋?”
苏青没接他的茬,伸手把纸袋推得更近了些:“你自己看。”
沈风放下杯子,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张照片,是江州医学院地下一层的解剖室。
冷藏柜、不锈钢台、排水沟,干干净净,跟教学片里一模一样。
第二张,就不太对劲了。
不锈钢台上躺着一具人体标本。
女性,年龄看不出来,因为脸做过处理,蜡黄发亮。
胸腔和腹腔被整齐地打开,里头却是空的。
沈风眯了下眼:“内脏没了?不会是被医院当解剖素材了吧?”
“一个不剩。”苏青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夜里值班的解剖老师早上来点货,发现库存名册上凭空多了一具无主标本。编号是真的,但医学院根本没有接收过这具遗体。”
“医学院的标本不都得有捐献档案?尸源、家属签字、伦理委员会备案,这都是实体流程。”沈风随口接道。
“对,所以这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苏青往前倾了倾,“这具标本没有哪怕一张纸质档案。它的入库电子记录,是三天前凭空出现在医学院系统里的。”
沈风眉头微挑:“凭空出现?”
“技术科连夜查了。”苏青咬着牙,“系统底层的操作日志,被一段诡异的代码直接覆盖了。对方不仅绕过了所有的实体审批流程,伪造了全套的数字签名,还把真实的入库时间、操作IP抹得干干净净。连那个作为捐献人的假
身份,都是直接从省厅户籍库的冗余数据里‘借’出来的死人信息,对应的是一个去年就已经病故的七十岁老太。警察连顺藤摸瓜的线头都找不到。”
沈风翻到第三张照片。
是那具标本的特写。
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在照片上那道腹部切口边缘点了点:“这刀口。”
“怎么了?”
“太干净了。”沈风把照片转过来给她看,“你看这个切缘,没有任何撕扯,没有反复下刀的痕迹,皮下脂肪和肌肉层的分离角度也是统一的。这不是杀人,更不是普通凶手能干出来的话。”
苏青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干这话的人,手稳得吓人。”沈风把照片摆回桌上,慢悠悠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而且懂解剖,懂得比你们法医还专业。普通的碎尸、抛尸,讲究一个快和狠,恨不得三两下剁完赶紧跑。可这个不一样。这是在做
防腐处理。”
苏青身子一震:“你怎么知道?”
“你看标本的皮肤色泽,蜡黄,带光。这是甲醛和酚类混合固定后的典型反应。”沈风指着照片,“而且内脏被整体剥离,不是为了毁尸灭迹,是为了——单独保存。剥得这么干净,说明取脏器的人很珍惜那些东西,舍不得碰
坏一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滑着电竞椅凑了过来,伸长脖子瞄了一眼照片,“咝”地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椅子又滑回去了。
“祖师爷,这玩意儿太人了,我还是离远点......”
沈风没理他,继续翻照片。
翻到最后一张,是解剖室门口的监控截图。
时间戳停在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画面一片雪花。
“监控也被人动了?”
“整层楼,昨晚十点到凌晨四点的监控记录,全是空白。”苏青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删除,是覆盖。跟医学院系统日志的篡改手法一样,覆盖得天衣无缝,连原始时间戳的连续性都没断。”
沈风扭头看了一眼小宇。
小宇会意,凑过来又瞄了眼那张雪花截图,看了大概十秒,脸色就变了。
“祖师爷......这手法,跟陈默那台服务器的底层逻辑有点像。不完全一样,但是是一个路子的。”小宇咽了口唾沫,“能把监控和底层日志同时覆盖到时间戳都不断的,全国干这行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这绝对是顶级的黑客。”
沈风端着杯子,没说话。
一个能做专业防腐的人,一个顶级黑客,再加上一具绕过所有物理流程,以纯粹的数据幽灵形式被塞进解剖室的无名女尸。
这事,水深得很。
“说吧,”沈风把照片往桌上一推,“你这么大费周章跑过来,肯定不只是给我讲个鬼故事。这案子背后,牵扯到谁了?”
苏青沉默了几秒:“长藤资本。”
沈风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许正阳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听到这四个字,眉头当场就锁住了。
“长藤资本?”沈风把杯子放下,“江州那个搞医疗的?连锁医院、生物制药、还有那个什么.......基因检测?”
“江州医疗这块,半壁江山都是他们家的。”苏青点头,“江州医学院的那栋实验楼,就是长藤三年前捐建的。包括地下那个解剖室的全套进口设备,也是他们出的钱。”
“所以那具标本,八成是从他们手里流出来的。”沈风接道。
“我们没有证据。”苏青的语气重了下来,“一点都没有。标本来路是伪造的数据幽灵,而且脏器被剥得太干净,残留组织全被防腐液泡过,导致DNA也提取提不出来,我们法医试了三次,一个有效样本都没拿到。监控被抹
平。现场连根头发都没找到几根。”
“周署长今天早上看完汇报,沉默了半个小时,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证据链一片空白,贸然建档,等于打草惊蛇。长藤背后那条线,我们碰不起。”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许正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稳:“先生,这个活可不能轻易接。”
沈风看了他一眼:“说说看。”
“长藤资本的董事叫郑文渊,表面是个搞慈善的医疗企业家,实际上,他在省卫健口和医疗监管口都有人。”许正阳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之前在警队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名字。两年前有个记者想曝光他们家
一个临床试验的事,稿子还没发出来,人就被调到外地去了,报社也吃了警告。这个人,手伸得很长。
“而且,”许正阳补了一句,“咱们刚拿了官方的顾问证书,刚被周署长公开背书。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再去捅长藤这个马蜂窝,万一查不出东西,反而把咱们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
沈风没急着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表面上稳如老狗,脑子里却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道理许正阳说得没错。
从生意人的角度看,这就是一笔稳赔不赚的买卖。
但沈风心里有另外三笔账。
第一笔,是人气值。他刚才为了兑换那个因果律外挂“全息犯罪现场重构仪”,一口气砸进去了八千万点!现在系统账户都快见底了。长藤资本?医疗帝国?器官剥离?这特么简直是天赐的惊悚悬疑绝佳剧本!只要把这案子挖
出来开播,流量绝对能把系统面板撑爆,分分钟回本!
第二笔,是危机感。长藤资本在省厅医疗口盘根错节的人脉,让他立刻联想到了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影子先生”利益集团。赵国兵倒了,钱万重了,但那张大网还在。如果长藤资本也是这张网上的核心节点,自己现在退
让,等对方缓过神来,早晚会捏死自己。官方的“免死金牌”只有在不断展现锋芒时才有用,一旦自己成了没用的摆设,周卫国随时能收回这层保护伞。
至于第三笔账......
沈风的目光深邃了几分。
他刚刚花八千万买的“重构仪”,正愁没有极端恶劣的现场来做测试。
这具连警方都束手无策、物理线索几乎为零的女尸,简直是量身定制的试刀石!
“苏队,”他开口,“这案子,我接了。”
许正阳张了张嘴:“先生——”
“正阳,我懂你的顾虑。”沈风抬手压了一下,“但你换个角度想。长藤这种体量的公司,背景这么硬,平时滴水不漏,我们想从正面找他们的破绽,门都没有。’
“可现在,他们露了个破绽。一具不该出现的尸体,甚至不惜动用顶级黑客去篡改官方系统日志。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手头有件事,急到了不得不冒险的程度。一个一向小心的人开始慌了,开始走险棋,这恰恰是最好下手
的时候。”
“你不怕查不出东西,反而惹一身骚?”苏青问。
“怕。”沈风答得很干脆,“所以我才更要接。”
他放下杯子,看着苏青和许正阳两张写满疑惑的脸,笑了。
“你们想,现在这潭水太静了。郑文渊在江州盘根错节这么多年,水底下藏着什么,谁都看不清。这种时候你蹲在岸边等,等到天荒地老,大鱼也不会自己浮上来。”
“那怎么办?”
“把水搅浑。”沈风吐出三个字,“水一浑,鱼就慌。鱼一慌,就得换地方藏,就得动。它一动,尾巴就露出来了。”
苏青和许正阳对视了一眼。
“怎么?”苏青问。
沈风没直接回答。他的视线又落回桌上那几张照片,在那具被剥空的标本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苏队,我先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们法医在现场提取过物证清单,DNA提不出来,这个我知道。”沈风的语速慢了下来,“我问的是别的。除了标本本身,现场——比如那个不锈钢台周边,排水沟里,有没有发现什么残留的东西?哪怕是一根头发、一点纤
维。
"
苏青愣了一下,回想了几秒。
“现场清理得很干净。法医在解剖台底下的排水口滤网里,确实找到了几根毛发。但都做过比对,大部分是历届学生和老师的,排除了。剩下一根,DNA库里没有匹配,身份不明,被当成无关样本归档了。”
“那根身份不明的头发,”沈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还在你们物证室?”
“在。”
沈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苏青面前。
他伸出手,摊开手掌:“给我。”
苏青抬起头,看着他摊开的那只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要那根头发干什么?”苏青有些不解,“法医早就确认过了,那根头发发根粗糙,大概率是处理尸体的人掉落在排水沟里的,根本不是那具女尸的。而且它的DNA在全国数据库里都没有匹配记录,相当于一条死胡同。你拿
它有什么用?”
沈风表面上稳如泰山,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死胡同?在警方的刑侦手段里是死胡同,但在系统面前,这特么就是一把直通大结局的万能钥匙!
女尸的DNA被防腐液毁了又怎样?系统道具【全息犯罪现场重构仪】的说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只需要提供死者或涉案人员的DNA样本,就能重演该人物72小时的完整经历!
既然死人没法开口,那就让拔下这根头发的活人来带路!
只要重构出这个处理尸体的“涉案人员”过去三天的轨迹,他不仅能亲眼看到那具女尸到底遭遇了什么,还能顺藤摸瓜,直接摸进长藤资本最核心的秘密基地!
“你别管我拿它干什么。”沈风收起心底的狂喜,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冷酷。
“既然死者的嘴被甲醛彻底封死了,那我们就换个思路,让活人来开口。
办公室里,连小宇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沈风,仿佛在看一个能通灵的怪物。
苏青盯着沈风那只摊开的手,看了足足三秒。
她不知道沈风到底掌握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刑侦黑科技,但过往无数次的经验告诉她,眼前这个男人,从不无的放矢。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从随身的公文包侧袋里,慢慢抽出了一个透明的小证物袋。
袋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根带有毛囊的短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