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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5【神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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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川寨的篝火彻夜未熄,青烟裹着酒气升腾而起,融进初夏微凉的夜色里。秦州与周阔珂并肩坐在夯土高台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毡帐,远处河谷里羊群静卧如云,近处篝火旁羌人载歌载舞,铜铃叮当,皮鼓咚咚,长调苍凉悠远,唱的是《姜水谣》——这歌名是秦州今夜新拟的,词却是挪丹连夜誊抄自《山海经》残卷与《西羌传》节录,又揉进几句《国语》里的古语腔调,字字不虚,句句有据。周阔珂听得眼眶泛红,连灌三碗青稞酒,仰头大笑:“原来我祖上放羊,你祖上也放羊!放的是同一片草场,饮的是同一条姜水!”他抓起一束晒干的羊茅草,在火堆边狠狠一划:“从此以后,盐川寨的盐,古渭寨的粮,熟羊寨的铁,白沙寨的弓,都是一家子的买卖!谁敢说个‘分’字,我周阔珂第一个割了他的舌头!”

话音未落,台下百余名大小头人齐刷刷抽出腰刀,刀尖朝天,寒光映火,嗡然应诺:“一家子!不分彼此!”声浪撞在两岸山壁上,久久回荡,惊起栖在崖缝里的数只岩鸽,扑棱棱飞向星野。

秦州却未笑,只将手按在周阔珂宽厚的肩头,声音低沉却字字入耳:“兄弟归心,是天大的喜事。可喜事若只停在酒碗里,不出三月,便成笑话。”他抬手一指东南方向,“木征已在龛谷堡集结两千骑,昨夜派了三拨信使往西夏报信,说我们结盟,必先取他;西夏那边,西市城已筑起三丈夯土墙,吊桥未架,箭楼已立,每日运来三百车石料、五百担军粮,还有一队党项匠人,专造攻城弩机。他们等的不是开战,是等我们松懈。”

周阔珂笑容凝住,酒意醒了三分:“那……状元公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你点一千精锐,随我回古渭寨。”秦州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徐徐展开——竟是通远军新绘的《渭源诸寨地形图》,墨线清晰,山势走向、河流走向、可垦荒地、适牧坡地、盐井分布、道路宽窄,皆标注分明,连各寨驻兵人数、存粮斤两、弓弩数目都以朱砂小字密密写就。“你看此处,”他指尖点向盐川寨南三十里一处无名山坳,“此地名唤‘鹰啄涧’,两山夹峙,中间仅容三骑并行,涧底溪水湍急,两岸岩壁陡峭如削。木征若真要来打,必从此道突袭,直插盐川寨腹心。你若信我,即刻命人在此设伏,埋雷石、断水源、悬滚木,再于上游凿渠引水,待敌至半途,开闸放水——山洪一冲,千骑变泥浆。”

周阔珂俯身细看,手指顺着墨线游走,越看越惊:“这图……你们何时勘得如此精细?”

“去岁冬,侯签判带二十名乡导,冒雪攀崖七日,每处隘口都踩过三遍;今年春,练司户遣民夫百人,沿溪而上,逐段测深量宽,记下每一块可藏兵的巨岩。”秦州收起地图,目光灼灼,“兄弟信我,不是信我这张嘴,是信我身后这三千弓箭手、四座新寨、八百辆运粮车、还有正在赶制的三百具神臂弓。你归附,不是跪着归附,是站着合伙。往后盐川寨的盐,官府抽三成税,其余七成,由你部众自行定价,卖到秦州、卖到兰州、卖到西市城外——只要西夏人肯买,你就敢卖!”

周阔珂喉结滚动,忽而大步走下高台,从一名亲卫腰间抽出短刀,“唰”地一声,割下自己左耳垂下一缕黑发,双手捧至秦州面前:“盐川寨十七万口,自此唯状元公马首是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血流成溪!”秦州亦不推辞,解下腰间一枚银鱼符,正是朝廷特赐通远军知军用以调兵、支粮、发令的信物,亲手按进周阔珂掌心:“此符见如朕临。盐川寨即日起,授为‘通远军羁縻盐川堡’,你为堡主,世袭罔替。明晨出发,我带你见一人。”

翌日寅时,天光未明,盐川寨东门洞开。一千羌骑整装列阵,黑甲裹身,青鬃马嘶,鞍侧悬着新制的硬木长弓,弓梢漆着朱砂“宋”字。周阔珂披玄色锦袍,腰佩秦州所赠环首刀,立于阵前,目光如电扫过全军。秦州策马而出,身后仅随布超、赵隆二人,再无一卒。行至寨外三里,忽见前方山道转角处,一骑白马缓缓踱出——马上人白衣胜雪,腰悬长剑,面如冠玉,眉宇间清峻凛然,却无半分骄矜之气。他勒马停驻,遥遥拱手,声如清泉击石:“盐川堡主周阔珂兄,久仰。在下杨殊,字介之,现任通远军监押,兼领熟羊寨营田事。”

周阔珂瞳孔骤缩。他听过太多关于“广州双凤”的传说:徐来是状元,杨殊是探花;徐来善谋略、通政事,杨殊精骑射、晓农桑;徐来坐镇古渭,杨殊亲赴前线,春播时挽袖犁地,秋收时登高点验;更传言此人去年单骑闯匪寨,斩盐枭八人,夺盐三万斤,当场分给饥民,百姓呼其“白衣卿相”。如今亲眼所见,竟比传言更甚——那白衣在晨雾里泛着微光,仿佛不染尘埃,可腰间长剑鞘上,却有一道新鲜刮痕,刃口处隐现暗褐血渍,分明是昨夜刚浴过血。

“杨……杨县令?”周阔珂翻身下马,竟忘了身份尊卑,快步上前欲执手,却被布超不动声色横臂拦住。杨殊却含笑下马,主动伸手相握:“周兄不必多礼。昨夜闻得盐川寨篝火彻夜,歌谣动山,我便知大事已定。特来献上薄礼。”他朝后一招,赵隆解下马背竹筐,掀开油布——竟是满满一筐新焙的茶砖,青碧油润,香气清冽。“岭南雀舌,徐知军托我捎来。他说,兄弟初聚,当以清茶代酒,醒神明志。”

周阔珂接过茶砖,指尖触到竹筐内衬一张素笺,展开一看,是徐来亲笔:“盐川之盐,熟羊之粟,鹰啄之险,皆赖周兄鼎力。今遣杨介之为使,携茶为信,更携农器百具、良种千斤、铁犁三十张,尽数交予周兄。愿盐川沃土,岁岁丰稔;愿羌汉子弟,代代同心。”末尾盖着通远军朱砂大印。

周阔珂怔立原地,喉头哽咽,忽而仰天长啸,声震林樾:“好!好一个白衣卿相!好一个通远军!”他猛地抽出腰刀,反手削断马缰,将断缰高举过顶:“自此,盐川寨之马,不向西夏而向古渭;盐川寨之盐,不售蕃邦而售汉商;盐川寨之子,不习刀剑而习耕读!若有违者——”刀光一闪,断缰落地,化作两截焦黑木炭,“以此为证!”

大队启程,秦州与杨殊并辔而行。杨殊低声问:“周阔珂可信?”

“信其心,不可尽信其言。”秦州目视前方,“他今日割发立誓,明日若见西夏增兵,仍会犹豫。但鹰啄涧伏兵已埋,盐川寨粮仓已清点入库,他部中十二位大头人,昨夜皆饮过我的血酒——那是掺了朱砂的酒,红得刺眼,也红得扎心。血酒入腹,便是契约。他若反悔,先失部众之心。”

杨殊颔首,忽又道:“西市城那边,我昨日遣细作混入,查得一事:西夏筑城工匠中,有三人原是汴京将作监逃役匠户,擅造‘霹雳车’——非寻常抛石机,乃以绞盘蓄力,弹丸裹油布浸火药,落地炸裂,碎石如雨。此物若成,西市城可守可攻,且能压制我军寨堡箭楼。”

秦州面色一沉:“可确认?”

“细作以命换得图纸残片,已交练司户誊录。”杨殊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边缘焦黑,“昨夜我焚毁原件,以防泄露。图纸所示,霹雳车需精钢枢轴、百年松木臂杆、牛皮绞索——三者皆非西夏所能自产。钢轴必自兴庆府秘造,松木必自贺兰山伐运,牛皮则需十万张上等牛皮鞣制。我已令黄知柔率二百民夫,潜入西市城北三十里‘白石滩’,专候运皮车队。不劫货,只泼硫磺水——牛皮遇硫磺,三日即朽,再韧亦成腐絮。”

秦州眼中精光迸射:“知柔这孩子,胆大心细,真乃将才。”

“他昨夜修书给我,说威远寨旧部已编为‘熟羊先锋营’,八百人皆精骑,愿随我赴鹰啄涧。”杨殊唇角微扬,“他还说,若周阔珂真降,他请命为盐川寨教谕,教羌童识汉字、读《孝经》、算赋税——不为同化,只为通心。”

秦州大笑:“好!就让他去!盐川寨若出十个通汉语、懂律法、会算账的羌人,胜过添千骑!”

话音未落,前方斥候飞马来报:“禀知军、监押!西市城遣使至古渭寨,持西夏国书,指名求见徐知军!”

秦州与杨殊对视一眼,同时勒马。秦州沉声道:“回寨。周兄,今日起,你盐川堡兵马,暂驻古渭寨西校场,听候调遣。”

周阔珂抱拳肃立:“遵命!”

夕阳熔金,洒在蜿蜒西去的队伍上。白衣卿相策马前行,衣袂翻飞如云。身后千骑无声,蹄声如鼓,踏碎一地晚霞。古渭寨的夯土城墙已在望,寨门之上,新悬一面黑底白字大旗,猎猎作响——旗上无龙无凤,唯书四字:**汉羌一家**。

寨内,余善元正与黄知柔核对榷场新账。账册摊开,朱砂批注密布:“熟羊部今春供粟八千石,折钱三千贯;盐川寨预付盐税五千贯,允其秋后补足;西夏使团所携青盐百驮,依例抽税三成,然其坚称‘藩属贡品’,拒纳……”黄知柔笔锋一顿,抬头道:“先生,西夏使团到了。”

余善元搁下狼毫,望向寨门方向,轻声道:“来了。杨县令那边,该动手了。”

话音未落,忽见寨墙高处,一名军士奋力挥动三面蓝旗——那是通远军暗号:**鹰啄涧,伏兵已就位**。

余善元端起粗陶茶盏,吹开浮沫,浅啜一口。茶汤微苦,回甘悠长。他望着远方山影,喃喃道:“介之啊介之,你这杯茶,可是拿命泡的。”

暮色四合,古渭寨灯火次第亮起。西市城方向,一点孤灯幽幽浮动,似毒蛇之眼,悄然窥伺。而寨内灶火正旺,炊烟袅袅,混着新麦的清香、青盐的咸涩、铁器淬火的辛辣,织成一片人间烟火。这烟火之下,没有异族,没有藩篱,只有十八万羌人与数万汉民共同呼吸的土地,正以沉默而坚韧的姿态,在西北的风沙里,一寸寸长出根须,扎进大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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