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来福来找韩莲花谈事情,李诺本来并不怎么关心,左右就是庄户人家那点事儿,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过问。
但是韩来福在屋里跟韩莲花谈了两个小时才走,就让李诺非常意外了。
【什么事情能谈这么久?】
李诺心中起疑,就过去问韩莲花:“娘,来福叔过来跟你聊什么呢?”
韩莲花皱着眉头道:“他说王庆南瞎折腾,把打鱼队折腾的快黄了。”
李诺笑道:“这么快就折腾黄了啊?我还以为他们能折腾两个月呢!这才不到一个月………………”
韩莲花诧异的看着李诺:“小诺,你早就知道打鱼队要黄?”
“那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嘛!”李诺笑着说道:“王庆南这些年带着二小队,干成了几件大事?
他在家门口连一个小队都带不好,还指望带着打鱼队去别人家的地盘上挣钱?”
“唉~”
韩莲花道:“他倒不是带不好打鱼队,是太贪心了,韩来福说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挣钱了,但后面却开始赔钱,账目记的乱七八糟,从哪里赔的都不知道,
前几天的时候,王庆南又跟人家西寨大队的人起了冲突,把抽水机都扣了,到最后赔给了人家两百多块,连抽水机的柴油都赔进去了......”
“嗯嗯嗯~”
李诺答应了几声,然后笑着道:“那来福叔是不是说,如果打鱼队交给他管理,就绝对是个赚钱的买卖?”
韩莲花斜着眼睛看了看李诺,语气不善的问道:“这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偷听了?”
“我这么聪明,还需要偷听吗?我随便一猜就知道。”
李诺神秘兮兮的道:“娘,我还能猜到他来找你干什么。
韩莲花眯起了眼睛:“行,你说说看,要是猜错了,看我打不死你。”
李诺胸有成竹的道:“他是不是要找你借钱,然后准备自己单干?”
韩莲花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猜错了。”
“我猜错了?”
李诺非常惊讶,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其他的情况,能让韩来福和韩莲花谈上两个小时。
韩莲花叹了口气,说道:“你猜的......也不能全错,他是想跟咱家合伙做这桩买卖。’
“合伙?”
李诺忍不住的笑了:“娘,那还不是一样吗?合伙需要本钱,他韩来福没钱,跟咱合伙,要是买卖干赔了,咱亏的钱他都不用还的………………”
“所以他才跟我说了那么久......”
韩莲花纠结的解释道:“你来福叔说了,他虽然在打鱼队里不管事儿,但这些天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暗中联系,
现在方圆六十里之内的大队,他都摸熟了,只要投入一笔本钱,就可以让那些大队替咱们打鱼,咱们只负责把鱼卖给水产公司......”
“倒买倒卖?”
李诺惊讶了一下,然后好笑的道:“他韩来福,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呢!”
韩莲花沉声问道:“小诺,你觉得他是在骗我吗?”
“那倒不一定。”
李诺摇了摇头,然后问道:“娘,他是不是看上了来虎叔的关系,想要干这种买卖,没有来虎叔的照拂,基本上干不成,而且水产公司那边,也需要来虎叔的面子才能维持......”
韩莲花惊讶的看了看李诺,然后说道:“你猜的不错,另外他还问起了你跟梁书记的事,梁书记刚喊你过去,他就知道了,他好像觉得,梁书记很看重你………………”
“诶~,来福叔真是个聪明人。”
李诺叹了口气,然后忽然问韩莲花:“娘,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桩买卖能赚大钱?”
"
韩莲花没有说话,但是李诺只是看她的神色,就知道自家老娘“动心了”。
李诺无奈的道:“娘,高利润,就意味着高风险,来福叔说的买卖再赚钱,也是违反原则的事情......”
“不违反原则,我刚才仔细问过他了.......”
韩莲花沉声说道:“你来福叔已经跟你三大爷说好,村里给开证明,明面上打鱼队还是村里的,但除了每个月上缴的固定利润,剩下的都是咱们的...……”
“村里愿意开证明?”
“为什么不愿意?”
韩莲花反问李诺:“大队不出一分钱,只出公章介绍信,亏了是咱们的,赚了它拿一份,这种只亏不赚的买卖,你觉得三大爷想不明白?”
李诺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的问道:“娘,那这个买卖你打算怎么干?怎么经营?怎么分钱?”
韩莲花干脆利落的说道:“他负责下乡收货,我管去水产公司收钱,如果需要跟官面上打交道,你三大爷代表大队出面......
另外他说了,如果咱怀疑他起了小心思,小诺你随时可以调查,怎么调查都行.……………”
"
李诺总算明白为什么老娘会跟韩来福谈了两个小时了。
韩来福并不是头脑一热,就准备来干这桩买卖,他已经考虑过所有的方方面面,而为了拉韩莲花这个急需的“资方”入伙,他连财务权和监管权都让出来了。
而老娘韩莲花的表现,也超出了李诺的预料。
现在是八十年代,一个农村老娘们,竟然如此的思路清晰,而且如此大胆,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
韩莲花看到李诺不吱声,又小声说道:“小诺,其实我这些日子看报纸,总觉得时代变了,或许这桩买卖,没有那么大的风险......”
李诺大惊,抬头问道:“娘,你从哪里觉得时代变了?”
“从报纸上啊!”
韩莲花侃侃而谈:“小诺你有没有发觉,从去年开始,国家最厉害的几家报纸上,都在宣传经济变革,都在鼓励咱们发家致富,
去年报纸上还有批评小冈村的文章,但今年就全是鼓励和肯定了,俗话说物极必反,这种大势一旦形成,短时间内就不会改变………………”
【厉害了我的娘,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李诺真的震惊了。
虽然“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是78年提出的,但身在局中的普通人,是绝对没有那么敏感的,李诺这种穿越者知道“大势”的节点,但普通人绝对不知道。
就在几个月之前,主持春风计划的大佬才在重要讲话中肯定了小冈村的做法,而现在韩莲花就“闻到味儿”了?
就是《月亮湾的笑声》,还要明年才能播出呢!普通老百姓哪里能觉察到风向彻底转变的反转信号?
韩莲花只是一个农村妇女,就算这些年顶门立户,磨砺出了一股子坚韧的劲儿,但她真有如此敏感的政治嗅觉吗?
就是“大势”这个词,估计她也是从“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中学来的吧?
李诺想不通,只好问道:“娘,你就看了几张报纸,就琢磨出这么多事儿来了?”
韩莲花忽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也不只是我自己琢磨的,报纸上有些事儿我也不懂,是小棠给我解释了一下,然后我就一下子想通了.....
“噢,是小棠啊!”
“对,这孩子心里藏着好多事儿呢!”
韩莲花压低声音说道:“前些日子的时候,小棠经常拿着几张旧报纸发呆,我就问她怎么了,刚开始她不说,后来我不乐意了,她才跟我说了实话……………
原来在她下乡之前,她爹就嘱咐过她,只有那几家厉害的报纸发表了这种文章之后,就可以给他写信了,然后他的父亲果然给他回信了......”
【卧槽,厉害!】
李诺对着黑省某位素未谋面的男人,肃然起敬。
要说这种对局势把握的能力,也称不上什么独门绝技,很多到了一定层次的人都能够做出判断,但提前好几年就给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灌输这些,却足以证明那个男人的精明和果决。
精明也就罢了,果决才是李诺最敬佩的地方。
李诺甚至都能想象出五六年前的那一幕,一个男人忍着眼泪,跟苏小棠严厉叮嘱。
【小棠,在不能确定风向转变之前,一定不要联系我。】
人们都说“父爱如山”,但大多只是说说而已,只有当你真正看清一座山的时候,才能体会到什么是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