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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为市场、为政府、为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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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气势十足的李师傅有些慌张了,当着这么多领导同事谈食堂管理不善,多少有些得罪人了。

不光是他,听着这话,在座的市场领导和食堂主任脸色也变得不自在起来。

顾岩也没有继续逼迫他,语气和缓...

王海霞没动筷子,盒饭搁在桌上,热气早散了,油花浮在豆腐脑上,像一层薄薄的、半凝的脂。她盯着那女人离开的方向,门帘晃了两下,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扬起。她忽然想起顾岩下午在曹新民办公室里说话的样子——不急不躁,烟头明明灭灭,话一句一句往外抛,不硬,却沉,像往深井里投石子,听不见回响,可水底早已泛开一圈圈涟漪。

她低头扒拉了两口饭,米粒干硬,嚼着费劲。田嘉志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咱们西城店一天流水八百块,按三成毛利算,月入七万二……要是东单开了,位置好,人流量大,翻一倍不是梦!”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她饭盒里。

“你当开分店是蒸馒头?”王海霞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光有位置?光有人流?人家曹新民嘴上说‘商量商量’,实则一个字没松口。他连租赁年限都不敢应承,更别说垫资条款、返还比例、违约责任这些骨头里的肉。咱们连合同草稿都没摸着边儿,你就在这儿数钱?”

田嘉志讪讪地缩回手,挠了挠后脑勺:“那……咱总不能干等吧?”

“当然不能。”王海霞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尽,喉间滑过微腥的豆香,“顾岩说得对,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东单这块肉肥,可人家攥着刀柄。咱们得备着第二把刀、第三把刀。”

她起身,把空饭盒摞进回收筐,转身时目光又扫过刚才女人坐过的位子——桌角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燕京晚报》,日期是昨天,头版右下角用圆珠笔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旁边一行小字:“东单菜市场改造方案初稿已报二商局,拟于四月上旬召开联席会。”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王海霞脚步一顿,没伸手去拿报纸,只站在原地看了三秒。她认得这字。不是顾岩的,也不是旅店文书老李的,更不像曹新民那种横平竖直的印刷体。这字带着点旧式师范学校的规矩,又透着股子不肯弯腰的倔劲儿。

她没声张,径直走向办公室,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本蒙尘的《1984年燕京市商业系统名录》。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她翻到“东单菜市场”条目下,手指划过一串名字:主任赵国栋,书记周玉芬,副经理曹新民……再往下,一行小字印着:“市场顾问组:谷枝时(退休返聘)、林砚秋(特邀)”。

林砚秋。

王海霞指尖停住,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听过。三年前全市餐饮服务改革试点座谈会上,有个女教师模样的人发言,讲的是“国营食堂成本核算漏洞与基层职工权益保障”,逻辑缜密,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钉子,敲得台下几位局长频频点头。后来听说她是燕京师范学院政教系的讲师,专攻经济政策与社会结构变迁,因常年给商业局做政策咨询,被破格聘为市场顾问。

难怪那女人气质不一样。不是来吃饭的,是来盯人的。

王海霞合上名录,没回座位,直接推开隔壁资料室的门。屋里堆满历年统计报表、会议纪要和上级红头文件,灰尘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浮游。她踮脚从最高一排架子上取下一本硬壳蓝皮册子——《东单菜市场1983年度经营分析报告》。封皮磨损严重,右下角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字迹和报纸上一模一样:“附:职工安置预案草案(林)”。

她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手写便条,纸是普通横格信纸,墨水略淡:“赵主任:成本倒挂问题非食堂独有,根源在统购统销体制僵化。若仅修缮房屋而不改核算机制,十年后仍要拆第二次。——林砚秋,元月廿三。”

元月廿三。正是年前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海霞把便条翻过来,背面竟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另,若考虑外部合作,须设三道防火墙:一曰财务独立,二曰人事自主,三曰监督常驻。否则,承包即转包,改革成换汤。”

她盯着那行字,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路,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原来不是偶然撞见。

是布局。

林砚秋不是来盯她,是来盯曹新民,盯东单食堂,盯所有可能搅动这潭死水的人。她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看顾岩怎么谈,看曹新民怎么推,看王海霞怎么想——她要的从来不是一笔生意,而是一次验证:验证这个叫顾岩的年轻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真改革”,还是只会画饼吹牛。

王海霞把便条夹回原处,关上资料室门,回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素净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这几天整理的东单周边三百米内所有临街铺面的产权归属、租赁状态和业主背景——其中三分之二属房管局直管,七分之一归街道集体所有,剩下几户是私人产,但多为祖产,产权关系复杂。她用红笔在“东单食堂”四个字上狠狠画了个圈,圈外写着两个字:“活扣”。

下午三点,她开车去了趟燕京师范学院。校门老旧,铁艺围栏漆皮剥落,她没进去,在门口小卖部买了包糖炒栗子,蹲在梧桐树影下剥了一颗。热栗子烫手,她耐心吹着气,一粒一粒剥干净,把果仁放进随身的小铁盒里。等了四十分钟,一辆墨绿色自行车拐进校门,车后架上绑着一摞教案本,骑车人穿藏青布衫,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一对素银丁香。

王海霞没上前,只远远看着她停在文科楼前,锁好车,抬头望了眼三楼某扇窗——窗台上摆着一盆长势旺盛的虎尾兰。

她起身,把空栗子壳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当晚七点,顾岩接到王海霞电话,声音平静:“东单的事,我跟林砚秋聊过了。”

顾岩正在家里修收音机,镊子尖刚碰上焊点,听见这话,手腕一颤,烙铁歪了半分。“……哪个林?”

“林砚秋。师范学院政教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顾岩放下烙铁,抹了把额角的汗:“你约的她?”

“没约。她约的我。在我剥栗子的时候。”

顾岩笑了,短促一声,像松了口气:“她递话了?”

“递了。她说,曹新民明天上午会接到商业局通知,要求东单市场就食堂改革提交详细实施方案,时限七天。方案里必须包含:财务独立路径、职工安置细则、以及……合作方资质审核标准。”

顾岩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胡同口路灯刚亮,昏黄光晕里,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他望着那光,慢慢说:“她这是替咱们把门框量好了。”

“不止。”王海霞声音沉下去,“她说,如果咱们真想拿下东单,就得过三关。第一关,不是钱,是账——她要咱们拿出月坛旅店近一年所有餐饮业务的真实流水、成本明细、人工支出表,一份不漏,盖章签字;第二关,是人——她要咱们推荐一名能常驻东单、懂财务、敢担责的副手,此人需经她面试;第三关,是时间——她给了咱们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对。她说,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动筋骨。筋骨不动,光换件衣裳,风吹就破。所以,她要在两天内,亲眼看见咱们有没有动筋骨的诚意和能力。”

顾岩没立刻接话。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旅店各板块数据,字迹工整如刻。他手指划过一页页数字,停在“餐饮部”那一栏,上面用红笔圈出几个异常波动的月份——三月、七月、十一月,都是客流旺季,但利润率却莫名下滑。

“她没说……为什么选这三天?”他问。

电话那头,王海霞静了几秒,才轻声道:“因为这三天,正好是东单菜市场三个月一次的职工代表大会召开日。她要咱们的账本,不是看盈亏,是看咱们敢不敢把真实成本摊在明面上——让那些吵着反对承包的老职工,自己算算,到底是谁在吃空饷,谁在扛亏损。”

顾岩合上本子,指节叩了叩桌面:“明白了。”

“还有一句。”王海霞说,“她说,顾经理讲话很好听,可改革不是靠嘴皮子盘活的。她要看见咱们的手,沾没沾过油,磨没磨过茧。”

顾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处有道浅疤,是去年修锅炉时烫的;右手食指关节微微粗大,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印记。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旅店厨房,看见老师傅剁排骨,刀刃入骨时那一下沉闷的“噗”声,肉汁溅在围裙上,像一小片暗红的花。

“告诉她,”顾岩说,“明天一早,我把账本送到她办公室。另外,副手人选,我定好了——何向兵。”

“何向兵?那个……”

“就是那个夯货。”顾岩笑起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爸在东单菜市场干了二十年采购,他从小在菜市场后巷吃百家饭长大。谁家摊主缺斤短两,谁家师傅偷懒耍滑,谁家孩子上学困难,他闭着眼都能报出名字。账本可以作假,人心骗不了人。林老师要验诚意,我就把最糙的那双手,伸给她看。”

电话那头,王海霞没笑,只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顾岩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窗外月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清冷的银白。他想起下午曹新民办公室里那支燃尽的烟,想起王海霞在餐厅里扫过报纸时那一瞬的停顿,想起林砚秋离开时点头的弧度——不卑不亢,像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止他们三人。

曹新民是执子者,顾岩是落子者,王海霞是观局者,而林砚秋,是持秤人。

秤杆不抬高,也不压低,只等着看,哪一方的砝码,真正沉得下去。

第二天清晨六点,顾岩开着那辆旧桑塔纳停在师范学院南门外。天还没全亮,雾气浮在梧桐叶上,像一层薄纱。他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旅店餐饮部所有原始凭证扫描件——进货单、工资表、水电缴费单、损耗登记簿,一页页,整整三百二十七页。他用U盘拷贝好,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装进牛皮纸袋,封口处滴上蜡,盖上旅店公章。

七点整,林砚秋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她没骑车,拎着个帆布包,步子不快,却很稳。顾岩摇下车窗,把袋子递出去。

林砚秋接过,没看,只问:“何向兵呢?”

“在后面那辆三轮摩托上。”顾岩朝后视镜抬了抬下巴。

果然,巷子口拐进来一辆喷着“燕京市蔬菜公司”绿漆的旧三轮,何向兵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袖口卷到小臂,正跟车斗里一筐冬瓜较劲。他听见喇叭声,扭头看见顾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顺手从筐里抄起个冬瓜,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林砚秋静静看着,目光扫过他手背上未褪的冻疮疤,扫过他裤脚沾的泥点,最后落在他眼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一丝怯场,只有种近乎莽撞的坦荡。

她点点头,转身离去,帆布包带子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顾岩没发动车子,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校门深处。车里CD机不知何时自动播放起一首老歌,邓丽君的《甜蜜蜜》,声音轻柔,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他忽然觉得,这趟1984年的路,好像比预想中,要难一点,也亮一点。

难在,每一寸往前挪,都得亲手刨开冻土;

亮在,冻土之下,终于透出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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