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泳儿看着他们回到座位,低下头看卷子,来俊臣路过的时候她用手肘顶一下他的大腿,来俊臣也毫不客气拨了一下她的珊瑚色发夹,主打就是一个有仇当场就报。
宋泳儿连忙调整自己的发型,气鼓鼓瞪了他一眼,...
赵清璇说完那句“至少还得看你长得好不好看”,自己先愣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走廊里只剩下远处教室传来的模糊讲课声、风扇嗡嗡的转动声,以及她耳后微微发烫的血流声。
来俊臣也没说话。他蹲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张被风吹皱的物理卷子,指尖无意识地把边角卷成细条。他没抬头,睫毛垂着,像两排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竹帘。阳光从楼梯转角斜切进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窄而锐利的阴影,仿佛刀锋压着皮肤。
赵清璇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不是玩笑,也不是随口一挡,而是脱口而出的、未经修剪的真实。
就像她小学时第一次在黑板上解出全班唯一答对的附加题,手心冒汗,却忍不住笑出来;就像她初二代表学校去市里演讲,站在台上腿抖得厉害,可开口第一句就稳得像打了十年腹式呼吸;就像她每次在乐语考砸后说“下次我帮你讲三遍”,语气轻飘飘的,心里却早把知识点拆解成了七种讲法。
她习惯把真实藏在规矩里,用“应该”当外衣,用“得体”作边框。可刚才那一句,连边框都没来得及镶。
她慌了,但不是因为失言——而是因为这句话背后,竟隐隐浮起某种她从未允许自己细想的东西:一种比“好学生责任”更沉、比“班长义务”更烫、比“帮同学讲题”更私密的重量。
她低头,假装整理散落的练习册,手指却捏紧了封皮边缘,指甲泛白。
来俊臣终于动了。他把那张卷子轻轻摊平,压在膝盖上,又捡起旁边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脊上还沾着一点灰。他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件易碎品擦尘。
“你刚才是不是……”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唱到‘要人民币’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清璇猛地抬头:“什么?”
“‘要CD机~要MP3~要冰淇淋~要人民币~不要太贪心!’”他学得惟妙惟肖,尾音还带点故意拖长的戏谑,“但你唱到‘人民币’,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唱歌动的,是咽口水。”
赵清璇:“……”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真有什么可疑的凸起。可她根本没咽口水!她只是……只是被那句“要人民币”戳中了某个荒谬的现实痛点——联考前夜,她妈昨晚还在厨房边削苹果边叹气:“清璇啊,舅舅说今年补习班涨价了,一科三百八,五科就是一千九,你看看能不能……跟老师申请下课后辅导费减免?”
她当时笑着点头,说“没事妈,我自己整理错题本也一样”,转身回房却盯着手机银行APP里那个三位数余额看了整整五分钟。
来俊臣却忽然笑了。不是嘲弄,也不是调侃,是一种很浅、很短、像风吹过水面那样不留痕迹的笑。他把牛津词典推到她手边,说:“这本太重,我帮你抱上去。”
赵清璇怔住:“六楼?”
“嗯。我刚在五楼看到你往六楼跑,想叫你来着,结果你同手同脚冲上去,像台刚通电的扫地机器人。”
“……你看见了?”
“看见了。还看见你拐弯时差点被自己鞋带绊倒,伸手扶墙,结果按错了楼层指示牌上的‘6’字,把它擦掉一半,现在那块牌子看着像‘己’。”
赵清璇:“…………”
她抓起词典想砸他,手抬到半空又僵住——词典太重,她单手拎不动,而且砸下去,大概率会把自己手腕震麻。
来俊臣已经站起身,顺手抄起她堆在地上的四本书:《生物必修三》《化学反应原理》《赤石手册(手写笔记版)》《小世界其乐无穷·实体样书(作者签名赠阅)》。
最后一本他特意举高了一点,封面朝外:“这个是啥?‘赤石手册’?听起来像某种非法组织内部刊物。”
赵清璇一把夺过来,耳根红得几乎要渗出血:“这是……我的学习计划表!”
“哦。”他点点头,目光掠过她攥得指节发白的手,“那《小世界其乐无穷》呢?也是学习资料?”
她语塞。
他歪头,笑:“还是说,你偷偷在追我的文?”
“谁、谁追你的文!”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低,警惕地望向楼梯口,“胡说!我连起点APP都没下过!”
“那你怎么知道我写了这本书?”他反问得极自然,像问“今天吃没吃午饭”一样轻松。
赵清璇哑然。
她当然知道。三天前晚自习后,她帮乐语改数学作业,乐语一边啃薯片一边刷手机,忽然把屏幕怼到她眼前:“班长快看!咱班那个来俊臣火了!新书收藏破两万!编辑亲自打电话让他加更!他是不是偷偷开了外挂?”
她只瞥了一眼标题,没点开,却记住了。
后来她查了起点作家榜,发现他的笔名“祝瑤善”排在新人月票前十,简介栏写着:“专注构筑小而确定的世界——在那里,逻辑自洽,因果清晰,努力必有回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乐语以为她手机屏坏了,伸手去碰:“班长?你卡死了?”
她摇摇头,关掉页面,把手机还回去,心口却像被什么温热的、带着韧性的丝线轻轻缠绕了一下。
——原来他也在构筑一个世界。不是试卷上标准答案构成的、冰冷精确的二维平面,而是一个可以自由呼吸、反复试错、甚至容许崩塌重来的三维空间。
而她一直活在前者里。
来俊臣没等她回答,已经转身往上走。阳光追着他衬衫下摆的弧度,勾勒出少年肩胛骨清晰的轮廓。他没背书包,两手各抱三本书,却走得异常平稳,连书页都没颤一下。
赵清璇赶紧跟上,小跑两步才并肩。她仰头看他侧脸,忽然问:“你为什么取笔名‘祝瑤善’?”
他脚步微顿,没回头:“祝,是祝福的祝;瑤,是美玉的瑤;善,是善良的善。”
“……名字很温柔。”
“不。”他忽然轻笑一声,“是‘猪妖扇’。”
赵清璇:“?”
“祝瑤善——猪妖扇。”他眨了下右眼,“我注册账号那天,系统提示‘该昵称已被占用’,我就随手把‘猪妖扇’打进去,结果秒过。后来想想,挺好,猪妖扇,扇风,扇出个新世界。”
赵清璇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来俊臣也笑,笑声撞在空旷的楼梯间,像一串清脆的玻璃珠滚落台阶。
走到六楼,走廊尽头果然空着。窗台干净,地面干燥,连灰尘都少。最角落的窗台下,还放着一张孤零零的折叠椅——大概是哪位老师临时搬上来又忘记带走的。
来俊臣把书轻轻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喏,VIP专区,带座位。”
赵清璇把《赤石手册》和《小世界》并排摆好,犹豫一秒,又悄悄把《小世界》往里推了半寸,让它紧贴着《赤石手册》的硬壳封面。
来俊臣装作没看见,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有三分钟上课。你确定不去伏黛老师那儿?”
“她不会罚我。”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小世界》的书脊,“而且……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直视他眼睛:“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
来俊臣挑眉。
“你黑眼圈比上周重了,”她指着自己眼下,“这里,颜色更深,而且你揉眼睛的频率变高了——刚才蹲着收拾卷子的时候,你揉了三次。”
他下意识抬手想遮,又放下,耸耸肩:“码字嘛,正常。”
“不正常。”她语气忽然沉下来,像一块浸透水的海绵,“我昨天路过教师办公室,听见刘老师跟伏黛老师说,你上节课在走神,盯着窗外看了三分钟,连老刘点你名都没反应。”
他愣住。
“你以前不会这样。”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你走神,是因为累。不是因为不想学。”
来俊臣没反驳。他望着窗外梧桐树影摇晃的斑驳光点,忽然说:“我昨天梦见自己在写一本永远写不完的书。每写完一章,稿纸就自动燃烧,灰烬里长出新的章节标题,越烧越多,越长越密,最后整个房间都是火,而我站在中间,手里的笔越来越重,重得抬不起来……”
赵清璇静静听着,没插话。
“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文档光标在跳。”他扯了下嘴角,“你说,这算不算职业病早期症状?”
她沉默几秒,忽然伸手,从自己帆布包侧袋抽出一小盒东西,塞进他手里。
铝箔包装,淡蓝色,印着卡通小熊。
“蓝莓味维生素软糖。”她说,“每天两颗,饭后吃。别让乐语看见,他要是知道你吃这个,会笑到哮喘发作。”
来俊臣低头看着掌心的小盒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铝箔表面。他没打开,只是握紧,指腹能感受到糖果凸起的颗粒感。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校服袖口处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墨水渍上——那是他惯常写字时,无意识蹭到的,“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写那本书。”
走廊尽头传来上课铃声,悠长,清越,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来俊臣没动。
赵清璇也没走。
阳光斜斜切过他们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将两道影子拉长,在地板上缓慢靠近,最终交叠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暗色。
她忽然想起初中时读过的《飞鸟集》:“我们一度梦见彼此是陌生人,醒来时发现彼此是相亲相爱的。”
当时她觉得矫情。
此刻她忽然懂了——
所谓亲近,并非始于相拥,而是始于某次偶然的凝视,发现对方眼底也有自己熟悉的疲惫;
始于某句脱口而出的实话,轻飘飘落下,却砸出比誓言更深的回响;
始于你递出一盒蓝莓软糖,而他接过去时,指节微微发烫。
“喂。”她轻声说。
“嗯?”
“下次……”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微小的划痕,“如果再梦见写不完的书,记得喊我。”
来俊臣怔住。
她抬眼,认真道:“我可以帮你校对。语法错误,逻辑漏洞,人物OOC——我都揪得出来。而且……”她嘴角微扬,终于露出一点久违的、近乎狡黠的弧度,“我还可以给你念睡前故事。”
“什么故事?”
“《小世界其乐无穷》第二百三十七章。”她眨眨眼,“我偷看了存稿箱。”
他瞪大眼:“你什么时候……”
“上礼拜五,你借我橡皮擦,趁你低头找笔袋,我解锁你手机,三秒复制粘贴。”她坦荡得理直气壮,“放心,我没截图,也没转发。只存在我脑子里——作为独家版权,概不外借。”
来俊臣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忽然仰头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震得窗台上的《小世界》书页哗啦轻响。
赵清璇也笑,笑得眼角泛起细纹,像春水初生的涟漪。
笑声尚未散尽,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乐语扒着门框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半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嚷:“班长!来俊臣!你们俩躲这儿搞什么秘密结社?伏黛老师让我来抓人——哦豁,这糖盒我认得,我妈上周刚买同款!你俩进展这么快?”
赵清璇瞬间敛容,一秒切换成标准班长模式,语气温和平静:“乐语同学,请注意措辞。我们在讨论联考复习策略。”
来俊臣顺手把蓝莓糖塞进裤兜,拍拍裤子站起来:“对,战略级合作。重点攻克……”他顿了顿,看向赵清璇,眼神里有未尽的笑意,“——人类终极命题。”
乐语翻了个巨大白眼:“得了吧,人类终极命题是‘晚饭吃什么’。”
赵清璇已拿起《生物必修三》,走向楼梯口,步伐从容:“走吧。伏黛老师的课,错过导入环节,后面会听不懂。”
她经过乐语身边时,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乐语一个趔趄,差点咬到舌头,含混骂了句“卧槽班长你谋杀啊”,却见赵清璇回头,对他飞快地眨了下左眼。
那眼神亮得惊人,像星子坠入深潭,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乐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挠挠头,跟上去。
来俊臣走在最后,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摩挲着铝箔糖盒冰凉的棱角。
他忽然想起昨夜文档末尾敲下的那行字:
【世界很小,小到一抬眼就能看见你;
世界很大,大到我们各自跋涉,却终于在此刻同频共振。】
他没删掉。
他把它留着,作为今日份的存稿标题。
——《小世界其乐无穷》第238章:共振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