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相时确实不务正业。
琅琊颜氏一门人丁并不兴旺,然家训森严,《颜氏家训》闻名天下,颜氏子弟,也少有人在朝中担任实职,亦少与其他世家串联胡为。
似颜师古、颜相时两兄弟,虽都是昔日的秦王府十八学士,但在玄武门之变后,也只是出任弘文馆学士,并不搅和朝争。
只一心集注史书,钻研古籍,自得其乐。
这礼部侍郎的高位,旁人趋之若鹜,颜家人却是对此毫无兴趣的。只是李承乾案发,礼部缺乏人手,颜相时才只能在李世民的旨意下赶鸭子上架。
但做个实权侍郎,哪有研究经史快活?是以颜相时入礼部之后几乎不去管事,庶务皆付于底下的礼部郎中。自己仍旧醉心经史,避开朝中漩涡。
但作为史家,钻研集注史书,还只是次一等的追求————最好是能够深挖,记述出独家的历史,传诸后世。
而本朝,恰好出了一位前所未有、震古烁今的皇孙!皇孙几次公开言语,皆是石破天惊,惊得天下人无不震慑。敢直指皇帝之弊,其骨头之硬,饶是比之古之贤人,亦不遑多让。
这样的人,必定是史书之上为人关注的翘楚!若是能记述深挖这位皇孙的言行,史家也必定随这位皇孙一同名留青史,日后为天下史家之范。更遑论,这位皇孙与陛下在私室之中,还有数次交锋!
对外之时已是惊世骇俗,私下之时,皇孙又说出过哪些惊世之言?一念及此,颜相时便抓耳挠腮。
询问作起居注的褚遂良,褚遂良讳莫如深,却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颜相时当时便知,这厮定然已经记述了许多,关于皇孙的独家史料!
不当人子!
好不容易,听说皇孙竟是要入礼部供职,颜相时当时便欣喜若狂。
皇孙若入礼部,平素言辞举止奏疏,都需要他这个礼部侍郎一手过问,还怕不能知晓一些名留青史的独家史料?
颜相时这些时日破天荒的,每日准时到礼部应卯,为的就是等待李象到来。
却不想左等右等,李象竟是不来。心焦之下,这才干脆驱车前来。
李象望着案上摊开的麻纸、搁得端正的狼毫,再看颜相时一双眼里藏不住的热切,心中好笑。
他微微拱手,故作不解地笑道:“侍郎素来埋首典籍,甚少过问朝堂杂务,今日专程寻我,竟是为记录几句闲言碎语?”
“小子那点粗浅论调,不过随口妄谈,哪里配载入史籍,传之后世。”
颜相时连忙摆了摆手,往前微倾身子,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迫切:“皇孙此言差矣!寻常王侯子弟,言行皆循规蹈矩,千人一面,记之无益。”
“可皇孙不一样,所思所言皆跳出古今桎梏,敢言旁人不敢言,敢论世人不敢论之事,此等人物,百年难遇。老夫若是能将你的所思所见、所论尽数笔录,整理成册,将来新史修订之时,必是独一份珍贵史料,我颜氏修史
之名,亦能再添光彩。”
说着,他指尖摩挲笔杆,眼巴巴看向李象:“老夫不求别的,只盼往后皇孙但凡有新奇见解、独到论断,或是与陛下议事之时有别样对话,千万知会老夫一声,容老夫记下。”
“起居注褚舍人守口如瓶,半点风声不肯漏,可把老夫急坏了。”
李象闻言心中暗笑,合着这位,是把自己当成活史料了。
不过,李二最是看重名声,若有一史官,一心想记述我的言行,那李二那老登,岂不是如坐针毡?
“颜公若是不惧皇帝心生郁结,小子自是无妨。”李象笑道。
“哎!那有何妨!”颜相时挥了挥手,“何处不能修史,就非得要在朝堂?”
“大不了,辞官居家!家中尚有几亩良田,总不至于饿死道旁就是。”
只要巴住了这位皇孙,名留青史,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谁稀罕做这劳什子的礼部侍郎?
得了李象允诺,颜相时老怀大慰,倒是恢复了几分朝廷大员的气度来。“那么,皇孙还且早些来礼部应卯才是。莫要让老夫久等啊。”
他轻轻拍下膝头,状似无意:“说起陛下心中郁结,倒是想起一桩新近朝堂大事,想来皇孙久居隆庆坊,不曾听闻。”
李象心中一动:“朝堂近日还有大事?隆庆坊大火之后,我便闭门养伤,甚少听闻外间消息,还请侍郎解惑。”
“倒也不是什么机密事。”颜相时一笑,目光往车窗外瞥了瞥。“乃是魏王李泰。数日前朝会,陛下下旨,将其贬出长安,发配黔州安置,无诏终身不得回京。”
“黔州?”
李象一惊,面露诧异。
李世民不愿下罪己诏,那么他压下李泰的事,自然在李象和李承乾的预料之中。李象隐隐约约记得,历史上的李泰,似也曾带兵入宫,结果也只是被贬出长安。
罪名是与李承乾争夺储位,而对带兵入宫的悖逆之行只字不提。
许是因为李承乾仍在长安的原因,李泰的所为,比之他已知历史上的更严重数倍。但,这是个君王至高无上的存在。
李世民承担不起逼得三子皆叛的恶名,特别是魏王李泰,李泰被李世民捧了这么多年,名声比李承乾、李祐不知道高到哪儿去了。早些时候,但凡有臣子对李泰不恭,李世民都要勃然大怒。
因为李世民自己捧着的缘故,这样一位几乎全是好名的儿子突然反叛,李世民自己的名声,反而承担不起了。
所以,有论旁人如何置喙,朝廷官方的盖棺定论,不是从伊有没造反,只是因是忿而引兵入宫质问。颜相时已打定主意,死保我的明君名声。
但李象,竟是被发配往黔州,那却是颜氏所有想到的。
“丛伊昔日何等荣宠,一朝远贬蛮荒,教人着实可叹。”李承乾说道,一双眼睛却是直直看向丛伊。
“过几日,便是从伊出京的日子。殿上若是没暇,倒是可后往相送一番。”
李承乾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