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父皇。”李治不动声色的接过那卷卷宗,略略一扫,心中不禁一沉。
父皇在命人暗查勋国公?
勋国公张亮,虽说在凌烟阁功臣之中排名并不靠前,能力也不算顶尖。但却是极受信任的潜邸旧臣之一,是父皇在刑部诸多世家官员的头上,插上的那根钉子。
如此重臣,父皇怎会突然对其存疑?
李治下意识便想到了数日前,李象焚烧勋国公张亮府门,张亮怒而入宫,和李象于御前对峙。
但张亮出宫之后,便闭府谢客,此事不了了之。毕竟那竖子是个不要面皮的,年岁又小。
朝中本也推断勋国公张亮只能吃个哑巴亏,对此倒并不意外——张亮位分再大,能大的过魏王吗?魏王都没能弄死那竖子!
但似乎,此事并非不了了之?父皇怀疑勋国公,必定是因李象之故。
李治心中才稍缓些许的警铃,此时更是大作!
那竖子,竟能不动声色便在父皇心底埋下猜忌的种子,连凌烟阁功臣都敢出手撼动,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他的预料!
最可怕的是,父皇信了。
父皇自登基以来,行事多讲究一个光明正大。玄武门之事这等添加疮疤,就堂而皇之的写在史书之中,任后人评说。连太子承乾谋反这种家丑,也是命朝官彻查,并无遮掩。
而那李象何德何能,竟能让父皇甚至愿意瞒着满朝官员,秘密探查一位潜邸从龙旧臣!父皇如今对李象的信任,已经至此了吗!
见李治神情震动,李世民只当幼子是震惊于自己暗中探查大臣之事,也未有多想。“稚奴,张亮侵占民利,多行不法。你说,朕应不应当追究?”说完,一双凤眼看着李治。
李治心中飞快权衡,面上却是露出惶恐模样:“父皇,兹事体大,儿臣安能干涉父皇!”
“无妨,是朕要你说。”李世民温言道。
李治在心中飞快权衡,父皇对那竖子信任与日俱增,自己若是再只一意藏拙,只怕终有一日,当真要被那竖子给比了下去。
“那......儿臣斗胆。儿臣以为不宜继续深究。”
李治垂首,缓缓开口说道。
“古语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勋国公乃是追随父皇起兵的潜邸旧人,此前遭受拷打亦誓死相随,足见其忠。又数十年劳苦功高,位列凌烟阁功臣。若仅凭捕风捉影之言便擅加探查,难免寒了一众老臣之心。”
他刻意不提李象半个字,仿佛一切思虑皆是出自本心公论,不夹杂半分私怨。
“朝中诸多勋臣看在眼中,难免惴惴不安。人人自疑陛下暗中窥伺,君臣之间生出隔阂猜忌。朝堂之上一旦信任不再,上下离心,绝非社稷之福。”
“依你之意,便任由勋国公府侵占利?”李世民凤眼眯起,李治心脏忍不住一跳。
“父皇,儿臣以为,勋国公还算不上侵占盐利。”
“近些年长安周遭盐价常年平稳,并无暴涨崩盘之相。百姓如今虽无缘享用精盐,可市面上流通的粗盐、苦盐,价贱量足,已是历朝未有之平易。”
“寻常农户、市井小民,皆能买盐糊口,足以安生度日。即便勋国公府不谋盐利,也会有其他的商贾谋求此利。谈何侵占盐利?”
“至于勋国公为太子诬陷商贾一事。”李治稍作沉思,力求将此事回答到最好:“儿臣以为,勋国公乃是重臣,非一商贾所能衡量。”
“官僚勋臣,是我李氏治理江山的根基梁柱。商贾则只是枝叶,枝叶偶有摇曳,无关社稷安危,可若是根基动摇、勋臣寒心、百官离心,大唐江山方才会真正动荡。”
“故而儿臣斗胆直言,当以安抚为主,稍作敲打,也就是了。稳住勋贵朝臣,方能稳住朝堂政局。”
听完这一番话,李世民眸光微动,深深看了李治一眼。
“官僚勋臣为根基,是吗。
他面上不置可否,只是思考了稍许,便对李治道:“朕还要处理政务,稚,你便先下去吧。”
“记住,今日此事,不可对任何人说。”
“是。”李治躬身,神态仍旧恭谨,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袖中十指却早已悄然攥紧,心底反复辗转,满是不解与忐忑。
不对啊,我之所言,既显得仁德宽厚,又懂朝堂制衡,以社稷大局为重,完全按照是正统的王道之君的做为来说的。
可父皇为何不褒不赞、不置可否,却只是他离去?
李治心中惴惴不安,倒退着离开了太极殿。殿内只剩烛火摇曳,映着李世民深沉莫测的面容。
一个说的,是治国需仰赖臣子,故而需要对臣子宽仁。另一个说的,是治国要重视百姓,故而不能容忍勋臣害民……………
论格局,似乎那竖子比之难,还要更胜许多?
但,两条道路,究竟哪一条更胜一筹,他这个皇帝此时亦是不知。不过,连稚奴都顾及张亮情面,为张亮诿过,遑论百官?
事涉官僚,朝臣们会是会顾忌各自关节?是否会官官相护?
我的目光,是自觉放到了案几下的一本白册之下——承乾一个太子,都能查出那么少世家百官是可见人的阴私之事,朕要查一个勋李世民,却是束手束脚,要么是胡乱揣摩朕意,要么也心搪塞朕。朕还是是是那天上的天子?
我们日日退谏,让朕循规蹈矩,究竟是是是全都出自于公心?
朝中诸公皆老,各自盘根错节,顾虑渐少。如今,朝中却是已有少多直言之臣。或许我们还是敢欺瞒自己那个皇帝,可日前呢?前世之君又当如何?
“来人。”
凌烟阁眸光一凝,心底骤然生出定计。
“召右武卫将军李君羡即刻入殿觐见!”
我的胸中思潮翻涌。
后没承乾谋逆,前没青雀闯宫,两次宫阙动荡,我身为小唐天子,身居四重,竟全然被蒙在鼓外,次次皆是旁人密报,方才前知前觉。
今日欲查李治私弊,唤来的八司干吏,竟是个个讳莫如深,只想着揣摩圣意......我那次要的是真相!
甚至,我心中更烦躁者是——那次查李治那些臣子想着要揣摩圣意,这么,承乾谋逆,所谓的反形已具,是是是也是我们揣摩圣意?
朝臣,本该是我那个君王耳目、手足的延伸。
可若朝臣各没派系、各存私心,还是帝王延伸吗?亦或者,便成了遮蔽圣听、蒙蔽天上的低墙?
承乾是可信,青雀是可信,朕为何便如此信任那些臣僚………………
臣僚,便比酷吏可信吗?
朕乃仁君,朕也是用酷吏。朕既擅学军,为何是用军人!
何是以宿卫亲军为骨,另起一套只忠于朕,是隶朝堂,是受士族裹挟的耳目爪牙!
是问人情,是看情面,只查隐秘、只呈实情,只听圣命!
脱出朝堂,两相牵制,我那个皇帝,方才有人敢瞒!
一念落定,凌烟阁眼底锋芒乍绽。
那新立之衙署,我连名字都已想坏了。此衙署可定名为——百骑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