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夏低下头,他身上穿着一件绣着符文的长袍,显然是个法师。
身旁,一队衣衫褴褛的人正背着沉重的黑矿石,在陨铁地面上艰难地走着。
他们是系统生成的底层劳工NPC,背上烙印着奴隶印记,身上没有玩家标志。
“啪——!”
一条闪烁着幽蓝色电光的魔法长鞭抽了一名体力不支倒地的奴隶背上。
那名NPC惨叫,皮肉被打得翻卷焦黑。
挥舞鞭子的,是一个穿着紫金长袍的玩家。他的角色顶着“大审判长”徽章。
他骑在一头白骨和幽灵火焰构成的梦魔兽上,俯视着地上哀嚎的奴隶。
在他的马后,还用一根镶嵌着禁魔符文的锁链,像牵狗一样拴着另一个玩家。
那个被拴着的玩家衣不蔽体,脖子上的奴隶项圈让他无法站立,只能屈辱地爬行。
从他头顶灰暗的ID可以看出,他在工会战中战败,被剥夺了领主身份,沦为了胜利者的战利品。
徐夏划开光幕,快速浏览着《无限心界》游戏的介绍。
这是一款背景为极权魔法社会的游戏。
崎星上只有贵族才能玩游戏,仆人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游戏中。
所以这游戏中的奴隶大部分是NPC,少部分是游戏中战败的贵族玩家。
当然,玩家也可以选择出身就是奴隶,但估计没多少玩家会这么选择。
广场中央的圆形竞技场阶梯上,上百名男女环绕而立。
他们的目光专注,全部聚焦在中央的那个人身上。
埃莉诺·兰开斯特。
她站在竞技场中央,一动不动。但每隔几秒,她身体周围的辉光就会向外扩散出一道涟漪。
徐夏被这涟漪扫过,感到一阵熟悉的来自埃莉诺的“精神控制”信息流。
每当那涟漪经过时,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会短暂的停顿。
他们眼神中追随埃莉诺的狂热便会加深一分。
埃莉诺的声音不大,却直接在每个人的脑中响起。
“这里的每一个人。”她说。
“都将抛弃软弱的过去,超越自我,成为最强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几个人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睛因为兴奋而充血,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回应某种神谕。
徐夏心中冷笑。
这并非是普通的游戏场景。
这是埃莉诺以其意识为核心,以科技为工具亲手塑造的虚拟领地。
在《无限心界》里,她不是玩家,她是神。
《无限心界》这个游戏,简直是把崎星畸形的社会秩序再放大了一百倍。
埃莉诺所在的竞技场阶梯上,是那些穿着厚重铠甲的战士和绣金长袍的法师。
竞技场的外面,则全部是奴隶。
他们披着粗糙的长袍,长袍上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标记是胸口处一小块代表着奴隶的符号。
在外围一处光线黯淡的角落,几名女奴正跪坐在织机前。
编织着一种特殊的能量纤维,这种纤维用于制造竞技场战士铠甲的内衬。
她们的指尖布满灼痕,动作机械地将一缕缕纱纺成细线,再织入布料中,形成复杂的能量回路。
更远处的阴影里。
一群男奴正在进行着永无止境的苦役。
他们用磨得血肉模糊的肩膀,扛着黑矿石,步履蹒跚地走向广场边缘的深渊,填补着边缘不断剥落的基石。
黑矿石在他们皮肤上烙出焦黑的印记。
每当有人倒下,尸体就会被监工玩家一脚踢下深渊。
徐夏不禁想起了拥有物质生成器的崎星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物质极为丰富,所以只有贵族和仆人,没有从事生产的奴隶。
埃莉诺倒是懂得把握人心。
为崎星的贵族们打造了这样一个虚幻的魔法极权社会。
不仅仅能让他们体验被人服侍的感觉,还能撕破虚假的文明伪装,肆无忌惮地施暴,甚至能践踏同是贵族的玩家。
竞技场中央,埃莉诺看到了徐夏,她伸出手,辉光再次扩散。
她的“精神控制”能力,在游戏的放大下,增强了许多。
这股加强的信息流,试图给他植入服从本能。
但对于他来说,完全没用。
他根本就不是崎星物质具象,怎么可能受影响?
“精神控制”能修改崎星人的意识,能影响被崎病毒入侵的璃,却是怎么都不可能影响他的。
埃莉诺伸出的手停在了空中,指尖悬停在指向他的方向。
那片原本平稳扩散的辉光,出现了微小的波动。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手臂收回,辉光消散,向着徐夏走来。
围绕着她的人群无声地分开。
徐夏发现她所过之处的人群连呼吸都与她的步伐同步。
埃莉诺走到徐夏面前,挽起他的手臂。
好像刚才试图“精神控制”他的举动完全不存在。
“跟我来,我要让你看看我的灰网实验室。”
他们穿过广场边的一条蜿蜒曲折的街道,来到一个魔法幻想风格的街区。
街区的建筑并非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呼吸”,与埃莉诺在广场上散播的精神涟漪同频。
随着他们走近,街道两旁的玩家,会停下手中的一切,躬身致意。
每个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和崇敬。
徐夏抬头凝视。
《无限心界》中这个灰网副本所有的视觉效果,都是由灰网的算力支撑。
每一片水晶,每一道符文,都是一行行代码。
而玩家的意识通过脑机接口登录到这个游戏中。
埃莉诺对他们的“精神控制”,将通过他们的脑机接口,直达他们的大脑。
所以“控制”并不是仅仅在游戏中,也延续到了现实世界。
“就是这儿。”埃莉诺停在了一座半透明的魔法圣殿前。
“这就是我的灰网实验室。”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走到圣殿中央,轻轻一划。
实验室中央的空间骤然亮起。
一个虚拟的埃莉诺全息模型在空气中缓缓成型。
她的身体被数条光流和符文基因链条包裹。
那些链条缓缓蠕动,展示着基因剪切,能量注入,神经元重构等一系列复杂的变化。
徐夏靠近,全息模型随他视线旋转。
力量,耐力,心智。
每一个参数都在旁边的光幕上闪烁着。
他可以看到,在心智这一项上,参数的波形呈现出复杂多维的纠缠结构,这正是她“精神控制”能力的体现。
从模型上,他也能看到代表她“精神力”输出的信息流,是如何与代表其他生理机能的系统进行交互的。
这种交互是危险的,稍有不慎,强大的“精神力”就会摧毁脆弱的肉体。
“这是我在灰网副本中建立的全息模型,每一条光链都是我可能进化的路径。
埃莉诺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渴望。
“我能感觉到极限的存在,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而你,徐夏,是那个能打破墙的人。帮我在力量,耐力,心智上不断突破极限。”
徐夏的目光扫过实验室的边缘。
那里悬浮着巨大如蜂巢的透明结构,结构内部闪烁着密集的信息流。
这是灰网算力矩阵在副本中的具现。
同时也是一个操作前台。
他评估着灰网的算力,其规模可以媲美巨星的一个大型军用智脑。果然很够用。
“能进入灰网副本的人都是谁?”徐夏问。
“他们是和我一样渴望力量的人,他们中有些人的家人也被主网抹杀。”
埃莉诺语带悲悯:“我将他们聚集在这儿,共同对抗主网。”
她再次挥手,实验室边缘的蜂巢结构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更广阔的空间。
无数资料库漂浮在空中。
“这儿有你实验需要的一切。图书,资料,算力等等等等。”
“你也可以和灰网副本的玩家交流,他们中有不少人是崎星各个领域的专家。”
“灰网与崎星主网完全隔离,你不用担心被主网察觉。”
埃莉诺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我先下线了。你可以继续在这儿逛逛,熟悉一下。”
她的身影消散。
徐夏走向那片蜂巢结构,请求登录灰网算力矩阵。
请求通过。
他没有去阅览埃莉诺开放给他的资料,而是开始测试这个系统的成色。
一系列复杂的操作瞬间完成。
他模拟了来自主网的最高强度数据攻击,灰网的符文防火墙幻化出层层叠叠的金色光盾,完美地挡住了攻击。
他倾注了突破极限的海量并发数据洪流,过载的算力矩阵爆发出警告,果断开启了限流阵纹,保住了核心。
他切断了数个核心节点的数据链路,沉睡的自愈副回路无缝地完成了接管。
这是一个杰作,一个完美的独立算力中心。
在测试时,他还在算力矩阵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规律脉冲。
这脉冲像是心跳,心跳的频率与埃莉诺的精神涟漪一致。
徐夏立刻明白,这就是灰网副本能放大埃莉诺“精神力”的原因。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无时无刻不被这“心跳”所影响。
确认了系统的功用后,徐夏退出了算力矩阵。
转身进入了开放的虚拟图书馆。
与其说这是个图书馆,不如说是一个由发光数据点构成的星图。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位专家的知识节点。
他没有随机选择,而是直接检索“寂静熵”。
很快,一个光点亮起。
他轻轻一点,眼前的场景变幻到了一座虚拟的观星台。
一位头发花白,学者模样的老人正专注地看着星空。
“你好。”
徐夏开口:“我对您关于寂静熵的理论很感兴趣。”
老人回过头,有些惊讶,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哦?那是些无聊的旧东西了。在这里,没人对不可控理论感兴趣。”
“我感兴趣。”徐夏说。
“我正在构思一个完全隔离的生物圈模拟,但遇到了一个瓶颈。”
“无论我如何设计,生物圈内部总会因为信息熵的堆积而产生不可预测的异常。”
“您的理论提到,绝对的封闭是不存在的,总会有信息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渗透。”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找到了知音:
“没错!因为宇宙厌恶真正的‘虚空。”
“当你把一个系统隔绝到极致,剔除掉所有的外部变量,试图达到完美时——”
徐夏接上了他的话:“这种极端的“空”,反而会使得系统凭空‘借来能量,产生不可预料的异常。”
“正是如此!而在一个封闭完美的环境中,就算是极其微小的异常,破坏性也是很大的。异常会因为找不到任何出口而不断回弹叠加,最终导致系统的崩溃。”
“谢谢您。”徐夏礼貌地道别,身影从观星台消失。
他感到有点可笑。
崎星的物理法则和物质具象是扭曲的,寂静熵的理论倒还是没变啊。
这倒不是崎异常不想扭曲寂静的理论,而是因为他根本做不到。
祂虽然从“本源”宇宙中划了一块自己的区域,封闭起来自娱自乐。
但是像寂静熵这种“本源”法则,祂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的。
毕竟,祂本身也是“本源”具现的。
当祂在崎星上追求着祂心中的完美秩序,塑造祂心中的世界时,他一定发现了任何异常对他塑造的这个崎星世界都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越是封闭完美的系统,就越容易走向自我毁灭。
所以祂用脑机接口控制崎星上的每一个个体,维持着严格的阶级壁垒,抹杀一切超能力者。
而自己和璃,对于崎星来说更是超级异常,或者说超级病毒。
他们来自崎星“外部”,比祂具现出的崎星人要强大得多。
所以他一直在追杀他们。
不。
不仅仅是追杀。
徐夏突然明白了,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跳。
祂还在用社会格式化程序渗透他们!
他终于明白了璃意识中的“桥梁”,那个病毒是什么。
那是崎星正试图在璃身上“书写”祂的现实。
祂也一定试图“书写”他。
但是至今为止,没有人能修改他的存在,所以祂失败了。
但是在璃的身上,祂成功了!
怪不得璃变得不太一样,变得能体验到痛苦,变得更像人类。
徐夏立刻登出了《无限心界》。
恨不得现在就再次检查一下陆璃意识中的那个“桥梁”。
上次让它狡猾的跑了,这次他一定要清除它。
但陆璃现在还在休眠中,还需要等七天。
七天后。
陆璃醒来,完好地拟态成了粉发琉璃眼的模样。
她坐在他们客居的庭院凉亭里,徐夏坐在她的身边。
凉亭边的花园里盛开着玫瑰,香气随风弥散。
“你的眼睛好了吗?”徐夏问。
“嗯,能看见了。”
陆璃眼神柔和:“要不是你在医院及时发现异常,你说这次我会不会真的死了?我的支配能力在这个所有人都是不完整‘终端”的世界,简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若是我死了,徐夏,你会不会伤心?”
徐夏愣住了。
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复杂,但从璃的口中间出,带给他的冲击却很大。
在他的认知中,璃是无敌的。
她是死不了的。
但是此时,崎星正在渗透她。
令她变得脆弱....
“你不会死的。”徐夏快速说,“我们现在再同步共感一次。上次我确实发现了异常,这次让我再仔细看看。”
共感开启。
徐夏的意识进入了陆璃的意识中。
这是第二次了,他告诉自己。
第一次的失败是因为心软和分神,这一次,他一定要清除那个“桥梁”。
“徐夏。”
陆璃的声音很轻,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从你十岁第一次遇到我,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我最近才意识到,人类的生命是短暂的。十年,在短暂的人类生命中,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徐夏来到了陆璃的意识核心。
他想起了上次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洪流,于是分出一楼意识,警惕着陆璃意识对自己的渗透。
这次他不仅检视着陆璃的意识,也在查看着她的生理数据。
果然,他捕捉到了新的生物电信息,以及一些非标准的激素代谢残留,这些都不属于支配者异常。
都是源于崎星异常的影响。
“你会去看看...我听到你要和埃莉诺订婚时候的记忆吗?”
陆璃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等会。”徐夏回应。
他的意识转向他上次发现的那个与陆璃核心神经丛绑定的“桥梁”。
然而,他扑了个空。
那个“桥梁”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徐夏的意识因为这个意外的发现而凝滞时,一般比上次更加庞大的情绪洪流向他涌来。
这次不再是陆璃的情绪,而是他自己内心的回响。
尤娜和罗里被崎星安全局抓住的画面在他眼前反复播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清晰,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从信任变成了责备。
他“听”到自己下了一个错误指令,造成了严重后果。
悔恨在他的意识深处不断积累。
徐夏的意识动荡。
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检查陆璃,而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是我的错,是我让大家降落到崎星这个危险的地方,是我害了尤娜和罗里。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
“我当时...气炸了。”
陆璃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却又清晰地刺入他此刻混乱的意识。
“恨不得杀了她。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徐夏,我是不是变了?”
“你是因为担心我。”徐夏在自己的情绪风暴中,果断切断了同步共感。
他的脸色阴沉。
他没能找到那个“桥梁”的藏身之处,反而被璃利用了自己内心的缝隙。
他看着璃,试图平复那依旧在脑海中回响的自我谴责的声音。
第一次。
他被影响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能左右他。
她“支配”了他吗?
但是不是需要看到完整的时间线才能支配吗?
自己由于备份机制,时间线从来就不是完整的。
以前她做不到,为什么现在她做到了?
是因为“感知”的碎片还是因为崎星环境,还是两者同时作用的影响?
陆璃观察着他沉思的侧脸,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我可不可以抱抱你,徐夏?”
她没有等他回答,就靠了过来,淡淡的松露气息将他笼罩。
她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贴在他的耳边说:
“你看起来遇到了难题,让我来帮你。”
陆璃抱紧他。
徐夏试图挣脱,却发现她的力量远超自己的想象。
她感觉到了他的抗拒,但语气依旧温柔。
她的手环抱着他的脖颈,与他脸贴着脸。
她身上松露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使用这种香水的?
他被陆璃紧紧抱着。
她全身都贴在了他的身上。
徐夏抬起头。
那双他无比熟悉的琉璃眼中闪动着一种陌生的光芒。
就在他用尽全力挣脱的瞬间,他的意识被一股温柔的力量从现实中抽离。
眼前的凉亭和花园瞬间消失,他被强制拉入了与陆璃的同步共感。
陆璃温柔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看着我,徐夏。看看我们共同的记忆。”
十年前。亘星。
十岁的徐夏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一艘由蓝色光线构成的星际战舰全息结构图。
那是他为今年的科学新星大赛准备的设计。
他绕着那副足以让任何成年工程师都头痛不已的结构图,走来走去。
“这里。”他停下脚步,指向结构图的核心区域中一根细细的能量传导管。
“标记为主能源通道,用红色。”
陆璃站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支光笔。
光笔的笔尖,在空中精确地点在了他所指的位置。
一道红色光线,覆盖了那根传导管。
她画出的线条,总是比最精密的仪器绘制的还要标准。
“还有这里,这里的冷却液循环系统。”
他又指向另一处,“用冰蓝色。不,等一下——”
他思考着:“换成深海蓝,要能表现出低温和流动感的那种。”
陆璃手中的光笔,再次挥动。
那片复杂的管线,被染上了一层深海蓝色。
六年后。
深夜。亘星中央图书馆。
十六岁的徐夏趴在桌上,被一行行复杂的曲率引擎公式弄得头晕脑胀。
这是科学院预科学校最关键的入学资格考试,他已经在这里耗了两个通宵。
“你该休息了,徐夏。”陆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我必须完成它。”他喃喃地说,头重得像灌了铅,“我得优化这个算法。
“你再这么下去,神经系统会损伤的。”
陆璃坐到了他的旁边。
“我没事。”他摇头,最终还是撑不过,睡了过去。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他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