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鄂顺当年在东夷就认识了祁澜，也曾一道并肩作战过。
杨婵秀眉微蹙，握紧了手中的宝莲灯。
“旧识重逢，祁澜亦是欣喜，也能理解鄂兄心中之苦，然则天下九州，尚且等待我二人去梳理山川水脉，此...
那两道白气如针，无声无息，却带着撕裂魂魄的尖啸，直贯沱江水灵心口命门！
沱江水灵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寻常法术所凝之气，而是以胸中一口先天煞气为引，借鼻窍喷吐而出的“哼哈真音”，专破神魂、镇压灵识、断绝本源！郑伦得授截教秘传《哼哈玄功》，又经祁澜以岷东国秘藏《九嶷炼形诀》补益其筋骨脉络，三年苦修，早已将这门神通炼至“气出即至、音落即锁”的地步。此刻双气入体，如冰锥凿入熔岩，一左一右，钉死其心轮与脐轮之间那一线灵机通路！
“呃——！”
一声闷吼自他喉间炸开，却非怒吼，而是被强行掐断的呜咽。他四肢猛然抽搐，缠绕周身的青色蚕丝竟不再绷紧欲断，反似活物般急速收束，越勒越紧，深深陷入皮肉，渗出缕缕青黑血线。他欲张口吐纳水元，调用沱江本源之力驱逐异种真气，可胸腹之间那一股滞涩感却如铁链绞缠，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心轮被锁，神识迟滞；脐轮被制，气海凝滞。千年修为，竟在一瞬之间，被硬生生削去三成！
“就是现在！”
祁澜踏浪而起，足下波涛瞬间冻结为百丈玄冰，冰面之上，无数细密符纹如活蛇游走，赫然是他早前数日巡河时，暗中布下的【癸水封灵阵】！此阵不伤形骸，专锁水脉灵机，以岷东国特制寒髓墨书写于冰层之下，再借沱江自身水汽反复浸润，悄然孕养七日，此时一经催动，整条怀安溪的水脉顿时嗡鸣震颤，如被无形巨手攥紧咽喉。
杜宇双翅猛地一振，周身木土二气轰然爆发，青光与黄芒交织成网，自天穹垂落，覆压而下。他手中剑槊虽已化为蚕丝束缚敌身，但此刻双掌翻转，十指结印，口中低喝：“桑皇敕令，根断源枯！”
话音未落，怀安溪两岸山崖之上，无数藤蔓破土而出，粗如儿臂，黑如焦炭，根须虬结如爪，竟是以宁封子所传《陶火生木诀》逆炼而成的“焚根藤”！此藤不生枝叶，不结花果，唯以吞噬水脉灵气为生，一旦扎根，便如毒蛊入体，疯狂吸吮河道深处潜藏的灵机。刹那之间，整条溪流的水色由清转浊，由浊转黑，水面浮起一层灰白泡沫，腥气扑鼻。
沱江水灵仰天咆哮，声如裂帛，可那声音却嘶哑破碎，再无半分先前的威压。他试图引动远在百里之外的沱江主脉，召唤滔天洪流冲垮堤坝、碾碎众人，可神念探出，却如石沉大海——怀安溪与主干之间，已被那座新筑的陶土堤坝彻底隔断，更被祁澜布下的冰阵与杜宇布下的焚根藤层层封锁。他引不动一滴水，唤不来一丝潮！
“你……算计我……”他死死盯住祁澜，眼白之上已爬满蛛网般的血丝，“你早知我必来此处……你等三人，不过诱饵……真正的杀招……是这堤坝……这冰阵……这藤……还有……”
他脖颈青筋暴起，目光陡然转向郑伦：“……还有那哼哈之气！”
祁澜立于冰面中央，衣袍猎猎，面色平静如古井：“你既认得大禹，当知治水之道，不在斗力，而在顺势。你困于云顶山千年，以为重获自由，便可吞江并川，登临大河之列？可惜，你忘了——水，从来不是只靠蛮力就能驾驭的。”
他右手缓缓抬起，指尖一点幽蓝雷光悄然凝聚，噼啪作响，正是癸水雷元最精纯的一缕，名曰“断流引”。此雷不劈肉身，不伤魂魄，专断水脉灵根！
“你生于沱江，长于沱江，亦将……死于沱江。”
话音落，雷光迸射！
那一点幽蓝，并未直击沱江水灵本体，而是斜斜射向他脚下冰面。雷光触冰即没，整座百丈玄冰陡然亮起刺目蓝芒，冰层之下，无数符纹瞬间活化，如血管搏动，如雷霆奔涌。下一瞬——
“咔嚓！！！”
一声裂响，震彻四野！
不是冰裂，而是水脉断裂之声！
整条怀安溪的地下水脉，在这一击之下，被硬生生从中斩断！仿佛一条活蛇被利刃横腰截断，首尾顿失感应！沱江水灵身躯剧烈一震，喉头涌上一股浓腥，张口喷出一大口青黑色淤血——那不是血，而是他体内积攒千年的沱江本源精华！血雾弥漫之际，他身形竟开始微微虚化，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之中，隐隐透出幽暗水流之影，仿佛他整个人，正被这方天地一点点“析出”、“剥离”！
杨婵见状，手中宝莲灯骤然高举，灯焰腾跃，化作一朵洁白莲华，徐徐飘落，悬于沱江水灵头顶三尺。莲瓣轻绽，清辉洒下，非为杀伐，亦非防御，而是以灯中净化之力，压制其溃散灵机，使其不至于立刻崩解逸散，便于后续处置。
“不能让他魂飞魄散！”杜宇急声道，“需留其灵核，镇于岷江东岸龙脊山下，方可永绝后患！”
“自然。”祁澜点头，手中青铜长钺再度扬起，这一次，钺锋所指，并非敌人躯干，而是其眉心——那里，一点浑浊青光正剧烈跳动，正是其千年不灭的灵核所在！
沱江水灵终于露出恐惧之色。他奋力挣扎，可四肢被蚕丝锁死，心脐被哼哈气箭钉穿，水脉被断流引斩断，灵机又被宝莲灯清辉压制……他引以为傲的千年修为，此刻竟如沙塔倾颓，寸寸崩塌！
“不……吾乃沱江正神……受天地水脉所钟……岂能……”
“正神？”祁澜冷笑，“你屠戮沿岸十七村，吞没三十六支流，逼得百姓易子而食，此为正神所为？你借天河倒灌之机，撕裂云顶山封印，致蜀地千里泽国，此为正神所为？你今日若不死，明日便有更多‘正神’效仿，毁我山河，乱我人伦——你非正神，你是祸水！”
长钺挥落！
并非劈砍，而是如凿，如刻，如封！
钺锋未及眉心，一道幽蓝雷篆已先一步烙印其上，瞬间封住灵核所有外溢之机。紧接着，钺身一旋，一道环形气劲轰然炸开，将沱江水灵整个身躯裹入其中，高速旋转，压缩，凝练！他庞大的妖躯在雷劲与水行之力的双重绞杀下，迅速缩小，青黑血肉如蜡般融化、剥离，最终只剩一颗拳头大小、通体青碧、内里似有江河奔涌的晶莹珠子——沱江灵核！
珠子甫一成形，祁澜左手五指箕张，掌心浮现一方青铜小印，印文古拙，乃“岷东侯”三字，背面则是一条盘踞云水之间的螭龙。此印本为侯府信物，此刻却被祁澜以自身精血为引，注入癸水雷元，化作临时封印法器。
“敕！”
小印盖下！
青碧灵核发出一声尖锐悲鸣，表面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铜色符纹，如枷锁，如囚笼，将其死死禁锢。光芒一闪，灵核已落入祁澜掌心，温顺如珠，再无半分凶戾。
四周，万籁俱寂。
只有怀安溪水拍打新筑堤坝的哗哗声，还有远处民夫们粗重的喘息与劫后余生的呜咽。
杜宇双翅缓缓收拢，脸上血色尽褪，额角青筋仍在突突跳动，显然刚才那一记“桑皇敕令”已耗尽他大半木土真元。他踉跄几步，走到祁澜身边，望着那枚静静躺在掌心的青碧灵核，久久不语。良久，才沙哑开口：“父王……可以安息了。”
祁澜轻轻合拢手掌，将灵核收入袖中，目光扫过两岸：新堤巍然，陶土坚如金铁；冰面已开始消融，露出底下夯实的泥石；焚根藤渐渐枯萎，化为灰烬，随风飘散；而那曾掀起滔天巨浪的沱江水灵，已然烟消云散，唯余一泓略显浑浊的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杜兄，”祁澜声音低沉却清晰，“此战虽胜，却只是开端。”
杜宇抬眸：“贤弟何意？”
“沱江水灵虽伏，然其千年盘踞，水脉早已被其污染扭曲。单靠人力修堤，终是治标。若要根除水患，需以大法力，重梳蜀地水系地脉，导引乱流，归于正途。”祁澜指向地图上蜿蜒曲折的沱江主干，“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需集蜀国上下之力，更需……请动一位真正的大能。”
杜宇神色一凛：“谁？”
祁澜望向东方，岷山方向，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孤峰刺破苍穹：“西昆仑，玉虚宫。”
杜宇呼吸一滞。玉虚宫……那是圣人道场，元始天尊坐镇之地！凡俗帝王，莫说求见，便是遥叩山门，亦需沐浴斋戒三月，奉上九鼎八簋，尚不知能否得其门童一瞥！
“贤弟……你可知此举何等僭越？”
“我知道。”祁澜收回目光，神色平静，“但若无人主持，仅靠你我，纵使再建千座堤坝，百年之后，水患复萌，百姓依旧流离。鱼凫公以国为舟，载民渡劫；今蜀国初定，百废待兴，若因水患而不得安宁，何谈复兴？何谈千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我祁澜，既为岷东世子，亦承鱼凫公遗志。此番赴昆仑，并非为求仙问道，而是为蜀地万民，讨一个……治水的法旨。”
杨婵缓步上前，素白衣袂拂过湿润的河岸，宝莲灯在她手中轻轻摇曳，灯焰柔和，映照她清丽面容：“昆仑路远，险阻重重。我与你同去。”
杜宇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铜虎符，郑重递予祁澜：“此乃蜀国兵符，见符如朕亲临。贤弟持此符，可调沿途郡县车马粮秣，亦可号令蜀国境内一切可用之兵。若……若昆仑山门难入，便以此符，号令蜀国上下，修渠筑堰，开山导流，以人力，补天工之缺！”
祁澜双手接过虎符，入手沉重，冰冷而坚实。他凝视着那虎首狰狞的纹路，缓缓点头：“好。”
就在此时，怀安溪下游，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水声。
不是浪涛，不是激流，而是……汩汩，汩汩，如泉眼初涌，清澈而温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浑浊不堪的溪水下游，竟有一处河湾，水色渐渐转清，水面之下，隐约可见青翠水草摇曳，几尾银鳞小鱼倏忽游过，灵动活泼。更令人惊异的是，那水湾边缘的淤泥之中，几株嫩绿的新芽，正顶开坚硬的土壳，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仿佛，一场持续千年的阴霾，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风，也似乎温柔了些。
祁澜静静看着那几株新芽，良久，抬手，轻轻拂过袖口沾染的一点泥星。
他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
前方，昆仑云深，圣人难测；身后，蜀道崎岖，水患未绝；袖中，灵核犹凉，虎符尚沉；掌心，还残留着癸水雷元灼烧过的微麻。
而他的路，才刚刚淌过第一道浊浪。
暮色渐染，将整条怀安溪染成一片暖金。
祁澜转身，面向杜宇与杨婵，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礼毕，他抬头，目光如炬，穿透薄暮，直指东方云海深处。
“明日启程。”
“去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