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朋一言不发地盯着耿直,那眼神跟要把人看穿似的,直看得旁边的羊冬心里发毛。
羊冬彻底懵了,他看看沈南朋,又看看耿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跟了沈南朋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这位红杉大佬露出这么吓人的表情,连嘴角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羊冬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Neil这架势......该不会真的是要跟耿少爷动手吧?
羊冬的目光在办公室里飞速扫了一圈,锁定在沈南朋手边不远处的两样东西上——一个青花瓷花瓶,一把景德镇茶壶。
他不动声色地挪过去,把花瓶和茶壶抱起来,放到了房间另一头的柜子上。然后站回到两人中间偏一点的位置,一个随时可以侧身插入的角度。
3Q大战打响之后,沈南朋每周都会跟周红衣深度沟通一两次。
作为360最重要的投资人之一,他比外界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这场战争的烈度。
刚才周红衣打来的,是一通紧急电话。
电话里,人在香江的周红衣告知沈南朋,公司今天刚发生了一件大事。
最让沈南朋震惊到失语的是,帮周红衣躲过这一劫,还提前给他提了醒的,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脸云淡风轻的耿直!
按照周红衣电话里的描述,从360的叩叩保镖上线,到耿直给他提出建议,中间仅间隔了两个多小时而已。
沈南朋的脑子里瞬间被无数个疑问填满。
两个小时。
耿直是怎么提前知道周红衣会遭此一劫的?
是神预判?还是有渠道提前知道了内情?
如果有渠道,那什么样的渠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巧合地把这种消息精准传递到一个创业者手里?
耿直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沈南脑子里倒塌、碰撞、重组。
他的微信一直在等的东风,是不是就是这个机会?
他突然想起耿直在董事会上激他的那个瞬间——让他当场给周红衣打电话确认《神庙逃亡》的事。
当时他没多想,可现在回过头来看,这小子当时是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就是想通过自己,把某些信息[不经意]地传递给周红衣?
尤其是最后《神庙逃亡》的交易。
明矾科技明明可以绕过360直接跟Avengers Game签约,为什么非要让出一部分利润给360?为什么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是不是从一开始,耿直的目标就不是游戏————而是周红衣这个人?
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都是耿直设计的?
沈南朋心中似乎有十万个为什么,眼里,嘴里、耳朵里、鼻子里都充斥着[为什么]。
他脑海里此刻不停地翻腾着四个字:细。思。极。恐。
但他恐着恐着,心里忽然又亮堂了。
睿智、果断、有才华、有口碑、有计谋,这些品质放在一个创业者身上已经很难得了。
但如果再加上一条——背后有巨大的人脉能量呢?
这样的创业者,红杉凭什么不爱?红杉凭什么不投?
沈南朋忽然觉得,耿直刚才那句欠揍的话[以后我耿直想做什么,你们红杉就闭着眼睛支持就行了]———好像也没那么欠揍了。
甚至,挺有道理。
以后耿直想做什么,红杉真的只需要闭着眼睛投就是了!
被沈南朋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耿直倒是平静得很,他只是有点好奇。
“沈学长。”他歪了歪头,脸上挂着一丝笑,“我脸上是有金山还是银山?值得你这资本家这么盯着看?”
沈南朋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学弟。周红衣让我替他谢谢你。”
学弟??
羊冬的眼睛瞬间瞪大,老板竟然肯称呼耿少爷为学弟了!!
是什么促使老板有这么大转变的?
羊冬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努力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他原本还准备拉架的手,悄悄放了下来。
耿直也稍稍觉得意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客气了。”他摆了摆手,语气云淡风轻,“周总是红杉的人,帮他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顿了顿,他又表情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而且,我是站在广大用户一边的。”
看看,看看!
沈南朋在心里又给学弟加了一个标签——格局。
他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开口问了出来:“学弟,你是从什么渠道得到消息的?”
“哦,沈学长,我这次来帝都,主要是来参加网信办筹备组和工信部联合举办的小型研讨会的,十来个人的那种研讨会,会议主持人是......”
耿直顾左右而言他,并没有回答沈南朋的问题,只是简单提了提参会人级别。
但听在沈南朋耳朵里,耿直这就是委婉回答了问题。
果然是背后有贵人。
耿直背后的人脉能量,可见一斑。
这就说得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啊。
沈南朋心里因为360的变故而压着的那块石头,忽然轻了不少。他为自己投中了一个比想象中要优质得多的标的而高兴。
“耿少爷。”羊冬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猜测道,“你们那个研讨会,跟3Q大战有关吧?”
“那倒没有,是跟《个人信息保护法》有关,我们明科技作为名副其实的行业明矾,要为行业出一份力的。”耿直一脸正派道。
“原来如此。”羊冬了然,随即朝二人招手,“耿少爷,Neil,咱们都坐,都坐嘛!”
三人落座,耿直作为360的大恩人,已经被当做了自己人。
沈南朋把周红衣电话里的情况简单转述了一遍。
羊冬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这才知道周红衣和360的现状不太乐观。
“Neil,老周现在还不准备妥协吗?”羊冬问。
“老周的倔强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跟......”沈南朋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耿直,才继续道,“以他斗天斗地的性格,他怎么可能会妥协?”
耿直感受到沈南朋的目光,心里一阵无语。
他心道:看我干嘛?我又不倔强,我也从来不主动参与商战......
“Neil,老周这么跟企鹅无限期闹下去,事态发展就变得不可控了啊!”羊连连摇头,“上市进程会不会继续拖下去啊?”
“360已经找了瑞银和花旗。”沈南朋分析道,“两家意愿都挺高。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愿意转正成主承销商,继续推动上市进程。最多晚一两个月,问题不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着360的上市处境。耿直公司没上过市,不懂上市那些弯弯绕绕的流程,就在旁边静静听着。
末了,沈南朋忽然把目光转向耿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学弟,你认为两家这么打下去的结局是怎样的?”
“耿学长你觉得呢?”
“我先问的你。”
“啊这......这我可预判不了,我还是个初生牛犊......”耿直连忙摆手。
就在沈南朋自知什么都问不出来时,耿直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我一直信奉一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
耿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继续道:“我猜,领导们肯定也不希望一家即将上市的公司吃亏的。
沈南朋这下知道耿直的答案了。
十分钟后,耿直告辞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南朋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把刚才自己对耿直的所有分析,从《神庙逃亡》的让利,到叩叩保镖的预警......原原本本跟羊冬讲了一遍。
羊冬听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Neil,耿少爷如果真像你猜的这样一一运筹帷幄,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他也太牛逼了。”
“照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他更看好360嬴啊。”
“或许吧。”沈南微微点头,目光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越来越觉得,他是要借着360,上位。”
羊冬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次日上午,帝都的天空湛蓝得像洗过一样,秋高气爽。
耿直、卜齐升、叶小青和吕思雨一行四人,准时到达了部委大院。
很快,他们与先一步到达的周桦、齐敏、蔺志祥、启明星辰代表以及另一位全国代表汇合。
几位领导亲自迎了出来,热情地招呼着众人进入会议室。
参加本次研讨会的,除了耿直等8位外部人员,还有李向邦、甄卫民、通管局副局长陈祥瑞和一位法学领域泰斗梁世平。
吕思雨作为董秘,虽然跟着进了部委大院,但并没有资格进入会议室。她被安排在旁边的休息室等候。
这是耿直第一次走进气氛如此庄严的部委会议室,深色的长桌,厚重的窗帘......他说话、做事的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认真了三分,小心了三分。
“小耿啊,来来来!”
李向邦笑呵呵地朝耿直招手,把他引到甄卫民身旁,介绍道:“老甄,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好几次的耿直。”
甄卫民快速打量了耿直一番,从上到下,不到两秒钟。
然后,他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不错,不错。英雄出少年啊!行业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好好努力!”
甄卫民的声音浑厚,带着一种威严,但语气里分明有几分温度。
“谢谢领导!”耿直连忙微微欠身,语气认真到了极点,“我一定会加倍努力,不辜负领导的殷殷期望!”
甄卫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正在攀谈的蔺志祥和卜齐升两位教授。
“小耿啊,你们公司的技术方案和建议,非常棒!”
李向邦重重地拍了拍耿直的肩膀,力道比甄卫民还大。
“谢谢李组长......李主任的肯定。”耿直连忙再次表态,“我们明矾科技会一如既往地贡献自己的力量。”
“以后还是叫我李组长吧。”李向邦笑呵呵地说,“这个好听。”
“好的,李组长。”
会议室里,众人寒暄了一小会儿。
很快,甄卫民和李向邦一起走向主座,众人也纷纷落座。
甄卫民仅做了一个极其简短的致辞,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官样文章。三言两语,直奔主题。
然后,他便开始指导众人,就《立法建议书》、《白皮书》等几份文件,做最后的修改和审阅。
耿直原本以为,到了这个层面,审议会相对宏观、相对走过场。
他错了。
李向邦和甄卫民两位领导对细节的关注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他们提的问题非常专业,非常具体。
每一条条文可能产生的影响,对相关各方权益的冲击,实施后可能遇到的阻力——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反复斟酌。
那种慎重,那种对每一个字负责的态度,让耿直心生佩服。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立一部法,到底有多难。
虽然前期已经组织过多次线上、线下的会审,虽然组织过多批次的大范围调研,虽然草案已经改了不知道多少版——
但今天,九位专家和四位领导坐在一起,依然有大量的细节需要推敲、修改、打磨。
审议会议计划要开一天半,但最终因为工量巨大,延长到了两整天。
李向邦和甄卫民公务繁忙,其间多次被叫出去接电话、处理紧急事务。
真正从头到尾全程参与审议的,其实是陈祥瑞副局长和耿直等九人。
就在耿直在部里参加会议的时间里,行业里的新消息也不断传来。
首先是游戏行业。
企鹅独家代理《水果忍者》后,凭借其强大的渠道和社交链优势,成功将用户对手游的认知,从[新奇玩具]转向[日常娱乐],将手游市场一下子带火。
《水果忍者》已成为IPhone和Android用户的装机必备,手游概念已经在玩家群体中普及。
企鹅受益颇丰,它不但借此成功探索了手游市场,而且还开启了IP授权、品牌联动之路,盈利模式一下子再次打开。
但无论是《水果忍者》的2D切割画面,还是各种山寨捕鱼、棋牌类游戏,都是2D平面或者伪3D。
《神庙逃亡》的横空出世,改变了这一切。
视角跟随角色动态变化的那种画面冲击力,那种沉浸感,那种速度越来越快的窒息式跑酷体验,那种无尽模式带来的上瘾机制,还有南美洲神庙世界观的神秘感……………
这一系列创新的叠加,让《神庙逃亡》不仅仅是“又一款好游戏”,它再次颠覆了手游市场。
在海外市场,《神庙逃亡》也迅速冲上了付费下载榜的榜首。
国内外已经有十几个工作室或手游开发团队,纷纷转型,开始疯狂模仿《神庙逃亡》的跑酷玩法,加班加点地做山寨游戏。
其次是杀毒领域。
360并未按照企鹅的要求,主动下架叩叩保镖,叩叩保镖的下载量也继续飙升,如今已超过2000万,创下互联网新软件发布纪录。
而这两千万安装了保镖的用户,可以一键关掉QQ弹出的所有广告,这实打实地触碰到了企鹅最核心的商业利益。
大战,看起来已经彻底失控了。
鹏城的战情室里,企鹅方正在酝酿一个决战级别的大动作。
第二天下午,接近下班时间。
经过整整两天的审议,几份文件的正式稿相继出炉。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渐渐松弛了下来。
陈祥瑞趁着等待李向邦和甄卫民的间隙,率先挑起了轻松的话题。
“小耿,听说你们上线的《神庙逃亡》,在国外市场也爆火了啊?”陈祥瑞笑呵呵道。
“是的陈局长。”耿直点头,“不过我们只代理了国内版权,国外版不是我们的。”
“未来你们陌陌也会走企鹅那种游戏平台模式吗?”陈祥瑞又好奇地问。
耿直斟酌了一下用词。“不一样。我们做游戏,不单单是为了盈利。更是为了将来......”
他顿了顿,刚要往下说——
会议室的门开了,李向邦和甄卫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耿直和陈祥瑞立刻停止了交流。
陈祥瑞连忙起身,将审议结果向两位领导详细汇报了一遍。领导又提了几个问题,确认了几处细节。
审议,真正接近了尾声。
“老甄。”
李向邦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最近360和QQ打得挺火热啊。各种新产品、新权限层出不穷。你们部里,有给什么指导意见吗?”
甄卫民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了几分:“确实。广大用户的权益,已经受到损害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这两天就在认真研判,如何在不影响企业正常运营的情况下,保护广大网民的权益不受损害,把影响降到最低。”
“是。”李向邦颔首,“这场商战,让用户的隐私权也受损了。”
李向邦说罢,转头看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各位专家,你们怎么看?”
叶小青率先苦笑了一声:“以前我们只是看个热闹,现在发现自己也被影响了。电脑上弹窗不断,烦不胜烦,而且还整天担心隐私泄露......”
“主要是因为我们离不开QQ。”齐敏教授将眼镜擦了擦,摇头叹道,“但凡再有一个跟QQ一样好用的软件,我就不用它了。”
耿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有新软件也难啊!”蔺志祥摇头,“我们那么多社交关系都在QQ上,根本就离不开QQ,除非那么多亲朋好友都跟着转移到新软件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讨论了起来。
甄卫民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一直没说话的耿直身上。
他笑了笑,和蔼问道:“小耿,你的公司就是做社交软件的,你怎么看?”
这机会不就来了嘛!
耿直在心里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如水。
“甄领导,”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其实我们明矾科技就出了一款比QQ还好用的即时通讯工具,叫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