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朋街31号。
Chanel的摄影棚里,卡尔·拉格斐的团队已经在做拍摄前的最后准备。
四盏Broncolor灯箱呈弧形排列,主灯在左侧,辅灯在右侧,顶灯悬在轨道上,角度调成了四十五度俯角。
摄影师助理蹲在地上检查连接线,测光表夹在他腋下,手里拿着灰卡。
化妆台摆在摄影棚东侧,三面镜子亮着灯。
刷具按长短排列在白色托盘里,粉底液按色号从浅到深排成一排,最前面是一瓶尚未开封的MAC定妆喷雾,2009年刚出的新版,含玻尿酸成分,妆效更贴。
老佛爷的御用模特弗莱娅·埃里克森坐在化妆台前,身上穿着浴袍式的白色罩衣,头发还是湿的,刚做完基础护理。
她的皮肤状态很好,北欧人那种带冷调的浅肤色,化妆师甚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粉底。
“轻一点,”弗莱娅闭着眼睛说。
“上次我在纽约拍彩妆广告,粉底打了三层,卸妆之后我脸上长了四颗闭口。”
化妆师点了点头,换了一把更软的刷子。
弗莱娅是不需要太多修饰的模特。
颧骨位置偏高但不外扩,下颌线条干净,鼻梁挺直但鼻头保留了女性化的圆润弧度,这让她的脸既有时装需要的锋利感,又不失亲和力。
卡尔拉格斐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爱喝的可乐。
他走路很快,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拿着当天拍摄的脚本,一个端着备用的咖啡。
“弗莱娅的妆还要多久?”
“十五分钟,卡尔先生。
“Rhine今天来吗?”弗莱娅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着老佛爷。
“他不在,今天是他休息日。”
“休息日?”弗莱娅微微偏了一下头。
“原来他也会休息?”
“维吉妮昨天告诉他,如果这周他再不离开办公室超过十二个小时,她就把他办公室的空调拆了。”
弗莱娅笑了。
卡尔拉格斐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摄影区,开始检查相机的参数设置。
一个摄影师在调试镜头,卡尔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取景器,说了句“光圈收半档”,然后走向更衣区。
更衣区用白色布帘隔开,金属衣架上挂着今天要拍的五套造型,每套都用透明防尘袋套着,防尘袋外面贴着宝丽来照片和手写的造型说明。
第一排是成衣线的早秋系列,第二排是高级手工坊系列,第三排只有一件——这件单独挂在最里面,防尘袋外面没有贴照片,只贴了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写着试拍,不保证采用。
没多久,杰西卡·史丹也到达现场。
她走进摄影棚的时候,化妆师正在给弗莱娅涂口红,弗莱娅从镜子里看到她,举起一只手晃了晃手指。
“早上好~”
史丹今天状态很好,昨晚睡了整九个小时,今天还去游泳,冷水刺激之后的皮肤透着一层自然的红润。
“杰西卡!”造型师从更衣区探出头来。
“先化妆,第一套是海军蓝色斜纹软呢套装,帽子和手套在第二排架子,鞋子放在台子下面。”
“OK”
史丹走到化妆台前坐下,把头绳解开,头发散落在肩上。
化妆师问她皮肤状态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鼻翼有点干,化妆师换了一款更滋润的打底,薄薄涂了一层。
史丹从镜子里扫了一眼整个摄影棚。
灯位摆好了,背景是灰蓝色渐变纸,测光表和灰卡放在摄影台旁边的黑色箱子上,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被调整过方向,避免直吹衣服导致面料飘动。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和每次拍摄一样——化妆、发型、试衣、测光、试
拍、正式拍。
但有一件事不对劲。
摄影棚里少了一个人。
史丹看了看四周,维吉妮在,卡尔在,弗莱娅在,造型师在,摄影师在。
就他不在。
“杰西卡,下巴抬一点。”
“哦,好的。”
史丹收回视线,配合化妆师的动作。
妆画完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向更衣区,路过维吉妮身边时随口说了一句:“Rhine今天没来吗?”
维吉妮·维雅德站在摄影区边缘,手里拿着一份拍摄流程表,正用铅笔在上面做标记。
她听到史丹的问题,抬起头来,透过镜片看了史丹一眼。
“他今天有事情,在休息。”
“休息?”
“对,”维吉妮放下铅笔,语气温和但精确。
“他今天和他女朋友在一起。”
法语说出来就是:“Il est avec sa petite amie aujourd'hui.”
法语里的“petite amie”比英语里的“girlfriend”更明确,没有暧昧空间,没有“女性朋友”的模糊地带,就是女朋友,确定的、排他的恋爱关系。
“女朋友?”杰西卡史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很多,尾音微微上扬。
“你不是他的缪斯?你不知道吗?”维吉妮疑惑道。
“女演员,叫CrystalLiu,在华夏很有名,最近在巴黎。”
史丹站在原地,表面波澜不惊。
“哦,是吗,挺好的。”
这几个字和她的真实想法完全没关系。
她说完就走向更衣区,步伐没乱,后背挺直,和平时一样。
拉开白色布帘,第一套海军蓝斜纹软呢套装已经挂在衣架上了,然后她继续把衣服取下来,开始换装。
布帘外面,维吉妮目送她走进去,安静了一会,然后低头继续在流程表上做标记。
卡尔拉格斐站在摄影台旁边,正弯着腰调试光。
他的右眼抵在取景器上,左手转动对焦环。
他的听力一向很好,维吉妮和史丹的对话传到了他耳朵里,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在对焦完成之后直起身,看了看测光表上的数值,说了一句:“主灯再往右移十五厘米。”
摄影师助理赶紧上前调整。
九点整,拍摄正式开始。
弗莱娅第一套造型先拍。
老佛爷站在相机后面,左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右手按快门。
他没有说太多话。
香奈儿的广告大片有自己的视觉语言系统,这套系统是卡尔在过去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黑白影像的强对比,模特表情的中性感,构图的建筑感,光影的雕塑感。
这跟他在Chloé时期的风格完全不同。
他在Chloé的时候,拍出来的广告是柔和的、浪漫的、带一点少女气息的,模特在画面里是“漂亮的”。
那个年代的时尚摄影要的就是漂亮,但香奈儿的广告有很多时候不需要漂亮,它需要“力量”。
弗莱娅很清楚这一点。
她站在灰蓝色背景前,身体微微侧转,下巴抬起,视线越过镜头看向远方。
这种眼神让画面有了一种叙事感,好像她不是被拍摄的对象,而是画面里的主体。
“好,这张过了,”卡尔放下相机。
“换左侧面。”
弗莱娅调整站姿,左脚往前迈了十五厘米,重心放在右脚,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放在腰线位置。
“很不错,下一个动作。”
“下一个。”
快门声连续响起,老佛爷很满意弗莱娅的工作状态,和上一次排广告的时候一样,速度和质量都很好。
“换下一套。”
弗莱娅从拍摄区走下来,造型师迎上去帮她脱鞋。
“杰西卡,该你了。”
史丹从更衣区走出来,站到背景前。
“看着镜头。”
她抬起眼睛,看向镜头。
老佛爷按了一次快门,然后他停住了。
他直起身,从相机后面露出脸来,墨镜遮住了眼睛,看不出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收了一下。
“杰西卡。’
“是的,卡尔先生。”
“你在看哪里?”
史丹愣了一下。
“我在看镜头。”
老佛爷看了看,眉头微皱,取景器里的那双眼睛是空的,眼睛后面的东西不见了?
“再来一次,”他没有多说。
“弗莱娅刚才怎么做的,你应该看到了。”
史丹深吸一口气,她调整站姿,重新抬起眼睛,试图找回之前的状态。
卡尔拉格斐按了两次快门,然后直接把相机放下来了。
整个摄影棚安静下来。
造型师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灯光师不敢移动,助理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没人敢说话。
老佛爷其实在时尚圈待了这么些年,拍了数以千计的模特,他对失败的容忍度很高,前提是你在试图突破某些东西,但他无法容忍退步。
“休息十分钟,维吉妮,给她做一下工作。”
维吉妮维雅德点点头后开口:“跟我来吧。”
史丹抿了一下嘴唇,跟着维吉妮走出了摄影棚,两人停在走廊尽头靠近窗户的位置。
维吉妮转过身来,没有说多余的话。
“怎么回事?”
史丹抿嘴。
她想说“没什么”,或者“昨晚没睡好”,或者“早上游泳太累了”......这些都是模特常用的借口。
她认识的一些模特会在拍摄状态不好的时候会说“昨晚吃了太多盐脸有点肿”,会说“时差没倒过来”,会说“来例假了肚子疼”。
但她面对的是卡尔拉格斐。
“我不知道,就是找不回那种感觉。”
维吉妮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你刚才问我,Rhine今天为什么没来。”
史丹的睫毛动了一下。
“杰西卡,你知道在模特行业里,缪斯这个词的意思是什么吗?”
史丹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不是,”史丹赶紧说。
“我知道字面意思,但是一
“字面意思不重要。”维吉妮打断她。
“缪斯在古希腊神话里是九个女神,掌管艺术和科学,诗人向她们祈祷,祈求她们赐予灵感,在时尚行业里,设计师把缪斯这个词挂在嘴边,用来形容那些能激发他们创作欲望的女性。我比你更清楚它的本质。”
维吉妮维雅德语重心长地道:“缪斯是一种投射,不是一种关系。”
史丹皱了一下眉。
“投射?”
“对,投射,一个设计师在他的缪斯身上看到的,不是那个女人本身,而是他自己想要创造的东西。
他把她当作一面镜子,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幻想。
这不是爱情,甚至不一定是真实的欣赏。
这是一种职业性的、高度专注的,单向的想象。”
史丹听懂了一半。
她从十七岁开始当模特,在纽约、伦敦、米兰、巴黎都走过秀,合作过的设计师不下二十个。
有对她很好的,有对她很冷淡的,有夸奖过她的,也有说她不够好的。
“你是想告诉我,我只是他的......”
“你不需要定义它,”维吉妮替她说了。
“你只需要知道,他推荐你拍这支广告,和私人感情没有任何关系,他认为你的眼睛能吃掉镜头,她认为你是非常漂亮的女孩,他很欣赏你这双迷人的眼睛……………”
史丹听到这些话时,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维吉妮接下来的话让她的表情又沉了下去。
“这是职业判断,不是别的。”
史丹垂下眼睛,看着走廊地毯上的菱形图案。
“我刚才说的,是理论上的缪斯。”
“理论上?”
“对。但我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史丹抬起头。
“你和Rhine之间,我不想评论什么,也不应该评论。
但如果你今天因为这个调整不好状态,那你需要自己解决它。
拍摄会很快继续,你可以继续用刚才的方式面对镜头,然后我们拍出来的片子不能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你也可以在这休息的时间里想明白,你是模特,你来这里是工作的,镜头不会等你调整好情绪才开机。
而且,Rhine从不轻易向我和卡尔开口,他希望你能当Chanel的代言模特,前提是......你现在不能让这里的大家失望。”
杰西卡史丹用力点了点脑袋。
“我知道了,维吉妮女士,我会调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