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西的那条十字街口。
此刻已经人山人海,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徐以显好不容易挤到前排,手扶着街边一棵老歪脖子树的树干,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十字街口正中央搭了一座临时的高台。
台面四面敞开。
台上则摆着一排条案,几个书吏正襟危坐,手里拿着毛笔和簿册,随时准备记录。
台子周遭站着上百名面色肃然的巡查司士卒,个个腰佩长刀,站得笔直。
而在条案前头,跪着一大片被五花大绑的人。
这里头有那些粮商,也有他们手底下的掌柜,几乎人人带伤。
其中那个山羊胡的杜东家最是狼狈,半颗门牙没了,鼻子里还在淌血。
高台上首,一个身穿青色棉甲的青年将军端坐在太师椅上,正是孙可望。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他从条案上拿起一叠厚厚的文书,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台下,随后大声喊道,
“诸位乡亲,先不要吵,都听我说!”
那平日里战场上号令士卒的嗓门,愣是压过了在场的嘈杂,
“我乃巡查司张可望,奉理政院之令,在此公审赵,杜,王,陈等一干人犯!”
他顿了顿,展开手中的文书,
“经查,崇祯五年至崇祯七年,赵某等人趁流寇过境,兵临城下之际,数度勾结串联,囤聚居奇,哄抬粮价。
崇祯五年秋,粮价每石一两二钱,赵某等人联手收尽城中存粮,三日之内将粮价抬至每石四两六钱。
崇祯六年冬,复行故技,粮价从每石一两八钱暴涨至每石十五两.....”
说完,孙可望放下手中文书,指着跪在台前的那些人,
“这帮人每每哄抬粮价,皆会致使城中饿殍载道,死者少则数十,多则数百上千!
如今人证物证都在,乡亲们可以自己上来与他们当面对质!”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但在众多声音之中,并没有人率先上前。
徐以显对此并不意外。
百姓们不知晓这所谓的巡查司到底有多大的决心,能把这事做到什么地步。
万一当面对质了,事后又把这帮人给放了,那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见状,孙可望又开口喊道,
“诸位乡亲不必害怕,我们巡查司站在这里,就是替你们撑腰的。你们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只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今日我代表理政院在此向诸位乡亲保证,你们只管说,事后若有人敢报复,我张可望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他弯下腰,从条案底下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解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往案上一倒。
哗啦一声。
白花花的碎银子,黄澄澄的铜钱,在桌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们若是还有顾虑,那我就再加一条规矩。凡是上台当面对质的,每人发五两银子。”
“五两?!”
“真的假的!”
台下顿时炸了。
先前那些还在犹豫的百姓们全都骚动起来,一个老汉推开人群挤到台前,声音颤抖:
“将军,老汉愿意上来对质!”
“请。”
孙可望抬手。
老汉被士卒扶上台,站定之后在人群里扫视一圈,随后狠狠的剜了眼其中的一个掌柜。
接着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嘴唇动了几下,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汉姓周,今年六十有二,在襄阳城里住了四十多年了。
诸位乡亲,老汉今天站出来,是想说说我闺女怎么没的。”
“崇祯六年秋,大家伙应该还记得,城里头饿死了多少人。我闺女那年刚生了娃,身子虚,家里的存粮早就吃光了。
我拿着家里仅有的几百钱去买粮,可城里的那些米铺把粮价翻了好几番。我那些铜板,掌柜说只够买一升!”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我跪下求那铺子的掌柜,给他磕头,我说掌柜的,你行行好,我闺女快饿死了,你发发善心,发发善心,多卖我点。他怎么说?他说没钱就别买粮,饿死也是自找的!”
老汉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那个掌柜,
“我闺女在床上躺了没几天就饿死了,我外孙才几个月大,也跟着他娘一块走了。就因为他,他不肯卖粮!”
那掌柜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想说什么,但嘴里被布团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老汉的控诉像是拉开了这场大幕。
人群中又挤出几个人来。
有瘸了腿的中年汉子,有年轻妇人,有被孙子搀扶着的老妪。
“崇祯五年冬,俺爹去赵家米铺买粮,一斗米要四两银子!俺爹说上个月不才一两二钱吗?
那掌柜的说,爱买不买,不买滚蛋!俺爹买不起粮,又饿的没办法,去吃土疙瘩,活活胀死了....”
“我家那口子是给杜家粮仓扛活的,去年秋里累倒了,我去求杜老爷,想把他这个月的工钱结了,好去抓几副药。
结果杜老爷说他活没干完,一文钱都不给,我男人没熬过去,没两天就断了气!”
“王老爷家的粮铺不光卖粮,还放印子钱。我那年借了他们五两银子,说好一年三分利。
可到了年底,他们硬说是一天三分利,利滚利是十好几两!
还不起就用田来抵,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三亩水田,就这么生生给夺了去。我爹一口气没上来,活活气死了.......”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血泪。
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或许是因那五两银子,也或许是情绪上来了。
又或许两者都有。
起初还是孙可望在主持,后来他干脆退到一旁,只留下士卒维持秩序,让那些百姓们自己上去说。
苦主一个接一个地上台,有的人声泪俱下地控诉,有的人扑上去揪住那些人的衣领撕打。
被士卒拦开之后还挣扎着往回扑。
台下也有人在哭,起初是一两个,后来成了一片。
有人攥紧了拳头破口大骂,有人低头抹泪。
那些站在一旁维持秩序的士卒,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孙可望站在台中央,一直没说话。
等最后一个苦主说完,他上前两步,面对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大喊道,
“乡亲们,你们都听见了!这帮人干的这些事,你们说,该怎么处置?!”
短暂的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杀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