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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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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陈珩视线透过灿丽日光望去,只见一座岛州如莲叶般平铺于海面,大到惊人。

其于四面的烟云巨浸中显得愈发渺渺漫漫,自有一股浩虚气象,似在随洪流起伏而任意漂流西东,又似从未随境转,始终如如不动。...

静室四壁素净,唯悬一轴《太乙雷枢图》,墨色沉郁如夜,朱砂点染的雷纹却似在暗中游走,隐隐有风雷低啸之声自画中透出。陈珩盘坐蒲团之上,双目虽已睁开,神光却未外泄,只凝于眉心一点,如烛火将熄未熄,幽微而定。他指尖轻叩膝头,三声缓、三声急,节奏分明,正是玉宸门中“叩玄问机”之法——非为求卜,乃借指节震动引动体内金丹气机,校准元神与肉身之间那层薄如蝉翼、却坚逾金刚的障关。

这重元神障关,名曰“太虚隔尘幕”,乃玉宸正法筑基之后必经之劫。寻常修士至此,或闭关十年,或寻师叩问,或借外丹之力强行冲开,十有八九落得神识涣散、金丹蒙尘之厄。可陈珩不同。他曾在净藏辨积佛遗下的佛国中,以“一切种智遍知灯”照见自身内景,更借东皋子所授《太乙雷枢》残篇,将太乙神雷炼入金丹胎息之中。那雷光不灼不爆,却如活水穿石,无声无息,早已在丹田深处蚀出一道隐秘通路。只待今日,以功德为引,以大洞精玉为媒,一举破障!

他袖中那封文牍,正是勘功署颁下的诏旨:命司功录事陈珩,赴地陆南荒“青冥墟”勘验一桩古仙遗府开启之功果。此府乃上古雷部真君所留,内藏三十六枚“玄阴雷髓”,若得其一,便可兑得三百下功;若全数勘验无误,再辅以署中核定之“实绩考语”,则可直记中功一等——整整三百六十下功!足够兑换一枚大洞精玉,亦足抵他苦修三年之功。

但青冥墟并非善地。其地悬于南荒极瘴之上,终年黑雾弥天,雾中藏有“蚀神阴蝗”,细若微尘,专噬修士神念;更有古仙设下的“倒悬九狱阵”,阵眼埋于地脉之下,稍有触动,便引动地肺毒火,焚尽百里生灵。前月便有一队雷部巡使误入其中,三人神魂俱灭,仅余焦骨,被抬回署中时,连马副使都亲自过问,严令诸吏不得擅入。

可陈珩偏要入。

他起身,自案头取过一只青玉匣。匣盖掀开,内中静卧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珏,通体泛着淡青光泽,触手温润,细看却似有无数细密云篆在其内缓缓流转——正是他以七日俸禄、又搭上半副“玄霜玉髓膏”从同僚手中换来的“青冥墟拓印玉珏”。此物乃前人冒险拓印所得,虽不能破阵,却可映照墟中三处安全路径,避过蚀神阴蝗最盛之域,亦能绕开倒悬九狱阵的七处主眼。

玉珏入手,陈珩指尖微顿。

他忽忆起吴璜方才所言:“姬甯设丹会,吴钦偶遇廖姓女子……”那廖姓女子,姓廖名漪,字清漪,乃天工阁廖氏旁支之后,擅炼“五蕴离火丹”,曾于三年前道廷丹试中夺魁,后因拒受帝族招揽,悄然归隐南荒。陈珩翻阅勘功署旧档时见过其名——三年前,她曾独自深入青冥墟外围,采得一味“阴魄莲”,助一位垂死的雷部老吏续命三载。此事未曾记功,只存于一份不起眼的“恤功备录”中,连马副使都未过目。

陈珩唇角微扬,将玉珏收入袖中,转身推开静室之门。

门外,演明山云海翻涌,如沸如煮。陈珩足下未踏云梯,只将袍袖一振,一道青白雷光自足底迸发,托起身形,如箭离弦,直刺云海深处。雷光过处,云气自动分开,露出一条澄澈通道,两侧云浪翻卷如龙,却不敢近其三尺之内。这已非寻常御雷之术,而是金丹内景与太乙神雷彻底交融后的“雷行无碍”——玉宸门中,唯炼成第三重雷枢者方具此象。

半个时辰后,陈珩立于青冥墟外百里高空。

下方黑雾浓得化不开,如墨汁倾泻,翻腾不息。雾中偶有惨绿磷火一闪,随即湮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他并不急于下坠,反是盘膝悬空,自袖中取出一方青铜小鼎——此鼎乃吴璜私赠,名“息壤鼎”,鼎腹刻有十二道“镇神铭文”,可隔绝阴秽侵袭,更兼纳须弥于芥子之能。陈珩掐诀轻叩鼎沿,三声清越,鼎口微张,吐出一团凝若实质的银白雾气。

那是他七日来批阅卷宗时,悄然截取的“功德余韵”。

凡勘功录事批功,朱砂落笔之际,必有功德气机随笔意流转。寻常修士只当此为虚耗,殊不知玉宸正法早有秘传:以“太乙雷枢”为引,可将批功时逸散的功德余韵凝而不散,聚为“薪火”。七日积攒,不过三缕,却已堪比一等下功之质。此刻陈珩将其唤出,非为炼化,而是祭!

银白雾气甫一离鼎,即被陈珩指尖雷光裹住,旋即化作一枚寸许小符,符纹非篆非隶,乃是以雷光勾勒的“破障真形”。他并指一点,小符倏然没入眉心。

刹那间,陈珩识海轰鸣!

眼前黑雾骤然褪色,化作无数纵横交错的灰线,每一线皆标注着蚀神阴蝗的振翅频率、毒火喷涌的间隙周期、甚至倒悬九狱阵中某处地脉裂隙的呼吸节律……这不是看见,而是“感知”——元神障关松动一隙,神念竟提前触到了太虚之界!

他不再迟疑,身形疾坠。

雷光如梭,刺入黑雾。

雾气如沸油遇水,嘶嘶作响,蒸腾起大片青烟。陈珩周身三尺,雷光结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阴蝗撞上即化齑粉,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他循着玉珏映照之路疾行,足下踏过之处,黑雾自动退避,显出一条丈许宽的灰白小径——竟是以功德余韵为引,太乙神雷为刃,硬生生在绝地之中劈开一条生路!

行至半途,前方雾气骤然翻涌,凝聚成一张巨脸,面目模糊,却透出森然恶意,口吐人言,声如万鬼齐哭:“擅入者,碎神!”

陈珩目光一凝,认出此乃古仙遗留的“怨魄守关”。此物不惧雷火,唯惧“正心诚意”四字。他未出手,只将右手按于左胸,朗声道:“陈珩奉勘功署诏,勘验青冥墟遗府功果。所行所为,为正虚三十六方安危计,为雷部功过法度计,为道廷清平计——尔等既承古仙遗志,当知何谓‘公义’!”

话音落,那巨脸竟微微一滞。

陈珩趁机掠过,身后巨脸咆哮震天,却再无法追及。

又过一柱香,眼前豁然开朗。

黑雾尽散,露出一片塌陷山谷。谷底裂开一道幽深缝隙,缝隙边缘,三十六株青莲摇曳,花瓣如琉璃,花蕊中各嵌一枚核桃大小的墨色结晶——玄阴雷髓。每枚结晶表面,皆浮现出细微的雷纹,与陈珩丹田内景中的太乙神雷纹路分毫不差!

他落地,缓步上前。

刚欲伸手摘取第一枚雷髓,脚下大地忽然一颤。

咔嚓——

一道蛛网般的裂痕自谷底蔓延开来,裂痕深处,赤红岩浆汩汩涌出,热浪扑面,空气扭曲。倒悬九狱阵,竟被他先前破雾时逸散的雷光无意触动!

陈珩神色不变,左手掐诀,右手却从怀中取出一枚丹丸——正是吴钦口中那位“廖漪”所炼的“五蕴离火丹”,青碧色,丹气氤氲,隐隐有莲花清香。此丹本是他半月前于署中书库翻检旧档时,顺手抄录的一份丹方所炼,原为试探玉宸雷法与丹道之契合,未曾想今日竟成破局关键。

他将丹丸抛向岩浆裂口。

丹丸入火,不焚反融,瞬间化作一泓青碧水光,如活物般流淌入裂缝。水光所至,赤焰骤敛,岩浆凝滞,裂痕竟如伤口般缓缓收束!原来此丹以阴魄莲为引,合五蕴调和之理,专克地肺毒火之燥烈——而阴魄莲,恰是廖漪三年前自青冥墟所采!

陈珩俯身,指尖拂过第一枚玄阴雷髓。

就在触碰的刹那,雷髓内部墨色骤亮,竟映出一幅画面:幽暗洞窟中,一素衣女子背影纤细,正以指尖引动一缕幽蓝火焰,淬炼一枚青莲子。她鬓角微汗,侧颜沉静,腕间一枚青玉镯,在火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正是廖漪。

陈珩眸光微闪。

他并未多看,只将雷髓收入息壤鼎中。三十六枚,一枚不多,一枚不少。待最后一枚入鼎,整座山谷忽然剧烈震颤,黑雾自四面八方汹涌而至,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雾中,传来一声轻叹。

极轻,极淡,却如清泉滴落玉盘,穿透层层阴翳,直抵陈珩耳畔:“陈真人,你既破了九狱阵,又识得阴魄莲性,还懂用我的丹……何苦还要来勘功?”

陈珩停步,雷光微敛。

雾气如帷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素衣身影。廖漪立于雾中,青丝挽成简单道髻,几缕碎发垂落颈侧,眸光清冽,不见半分被窥破行踪的惊惶,反倒带着一丝了然笑意。

“我勘功,为的是大洞精玉。”陈珩坦然道,“而大洞精玉,可换‘洞清王宝灵奥丹’。”

廖漪笑意微凝。

她当然知道那枚丹药意味着什么——打破桎梏,重塑道基,甚至……触及天功之门。

“你为何不直接求丹?”她问。

“求丹需天功。”陈珩望向她,“而天功,需以实绩换取。你三年前救那老吏,未记功;你炼五蕴离火丹,未列榜;你隐于南荒,断了所有功勋通路。若我不来勘这青冥墟,谁还记得你廖清漪?”

廖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浅,却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

“所以你是来替我记功的?”

“不。”陈珩摇头,“我是来记自己的功。只是恰好,你的功,也该被看见。”

他袖中滑出一卷素帛,正是勘功署特制的“实绩考语笺”。朱砂饱蘸,笔锋悬停半寸,墨珠欲坠未坠。

“廖清漪,天工阁廖氏后裔,精于丹道,尤擅阴火调和之术。三年前,采阴魄莲救雷部老吏赵岳,延寿三载;今岁,以五蕴离火丹平息青冥墟地肺毒火,护全遗府玄阴雷髓三十六枚,免遭毁损……此功,当记中功一等。”

朱砂落纸,字字如雷,墨迹未干,已隐隐有金光流转。

廖漪静静看着,眼中似有星河流转。她忽然解下腕间青玉镯,轻轻放在陈珩摊开的掌心。

“此镯,以阴魄莲芯与玄阴雷髓共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名‘涤神’。戴之,可暂抑元神障关之躁,助你破关。”

陈珩握紧玉镯,触手微凉,内里却似有温润暖流缓缓渗入经脉。

“谢了。”

“不必。”廖漪转身,身影渐淡,“若你真能换得洞清王宝灵奥丹……替我问问东皋子,当年他拿天功换丹,可曾后悔?”

话音散尽,雾气重合,再无一人。

陈珩独立雾中,良久,忽将息壤鼎置于掌心,引太乙神雷注入。鼎腹十二道镇神铭文次第亮起,三十六枚玄阴雷髓悬浮而出,在雷光中缓缓旋转,彼此共鸣,竟在鼎内生成一片微缩的雷霆星图!

他闭目,神念沉入识海。

那层“太虚隔尘幕”正剧烈波动,仿佛被无形巨力撕扯。方才廖漪赠镯时,一股纯净阴火气息已悄然潜入他元神深处,与丹田太乙神雷遥相呼应——阴极阳生,火雷交泰,正是破障最佳契机!

陈珩深吸一口气,引星图中一道雷光,直贯眉心!

轰——!

识海炸开一片白光。

白光过后,万象澄明。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而是以元神俯瞰:自己盘坐于演明山静室,金丹悬浮于丹田,雷光缠绕,如龙盘踞;而头顶三寸,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幕静静悬浮,幕上无数细密云篆流转不息——正是太虚隔尘幕。此刻,幕上已裂开一道蜿蜒缝隙,缝隙中,有清光溢出,照见远处一片浩渺星海,星海中央,一座巍峨天宫若隐若现,匾额上三个古篆,熠熠生辉:**功德殿**。

成了。

陈珩缓缓睁眼,指尖抚过腕间青玉镯,温润沁凉。

他抬头,望向正虚方向。

云海翻涌,霞光万道。勘功署的金宫玉宇,在天光下熠熠生辉,宛如神迹。而在这片煌煌仙域之下,尚有无数如廖漪般的修士,隐于尘埃,寂寂无名。他们的功,他们的道,他们的苦与愿,不该被遗忘。

陈珩收起息壤鼎,转身,雷光再起。

这一次,他飞向的不是勘功署,而是甘露讲院的方向。

那里,甘露讲院千年一度的“天功论辩”即将开坛。此会非为争胜,乃为遴选道廷真正能执掌功德法榜的“司功真人”。而唯有亲手勘验过青冥墟、亲手为廖漪记下中功一等的陈珩才明白——所谓天功,并非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冰冷数字,它就藏在一株阴魄莲的根须里,藏在一枚五蕴离火丹的丹气中,藏在一位素衣女子青玉镯的温润里。

他御雷而行,衣袂翻飞,身后云海裂开一道久久不愈的银白轨迹,宛如一道未干的朱砂批注,横亘于天地之间。

这一笔,他批的不是功过,是道心。

这一程,他去的不是讲院,是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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