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现在没有日常授课工作，不过北大开学的时候魏明还是去了一趟学校，露了个面。
据说前些年有很多学生为了他，清华北大皆可的情况下，都是优先选北大。
但这两年，不少学生开始尽量避开北大了，...
魏明刚把最后一段文字敲进文档，窗外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是庄园后山那片橡树林里新来的蓝冠山雀。阿敏还窝在书房沙发上，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小六，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偶尔咂巴两下，像在梦里偷喝奶粉。她翻了翻论文打印稿的最后一页，指尖停在标题上：“《人类简史》——兼论文明演进中的偶然性与路径依赖”，忽然抬头问：“你写这个，真是为了博士答辩？还是……就想告诉全世界，咱们从哪儿来，又该往哪儿去？”
魏明没立刻答，只伸手把阿敏额前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他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怀中那个正做着初生之梦的小人儿。小六的睫毛颤了颤，却没醒，只是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微微泛粉。
“不是告诉全世界。”他声音低而稳，“是告诉咱们自己。”
阿敏眨眨眼，没说话，但眼睛亮得惊人，像被论文里某一段话突然点亮了。她低头看看儿子，又抬头看魏明，忽然笑了：“难怪你让小四背《千字文》，让小五学《几何原本》，原来早就在铺路啊。”
魏明点头：“语言是第一道墙，数学是第二道门。小四记不住‘天地玄黄’，但能听懂‘光速不变’；小五算不出‘勾股定理’的十种证法，但他能用积木搭出黎曼曲面——这些都不是填鸭，是帮他们长出自己的骨头。”
阿敏把小六往上托了托，下巴轻轻抵在他温热的额头：“可骨头长出来，不还得吃饭？奶粉钱、学费钱、将来娶媳妇的钱……你这篇论文，能换几吨奶粉？”
魏明笑出声，转身拉开书桌最底下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字，边角磨得发白，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字迹劲瘦，偶有红笔批注，页脚还贴着几张泛黄的剪报——《人民日报》1978年12月23日头版，《光明日报》1979年5月11日特约评论员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铅笔小字：“1979年，深圳蛇口工业区动工。同年，我向《人民文学》投了第一篇小说，叫《激荡》。”
阿敏怔住：“你那时候……才十九岁？”
“二十岁差三天。”魏明合上本子，指尖敲了敲封皮，“这本子里记的不是历史，是‘活的历史’。比如这条：1980年，国家进出口管理委员会批准成立第一家合资企业——北京航空食品公司。再比如这条：1981年，中国第一张股票在上海飞乐音响诞生，面值五十元，印着‘新中国第一股’几个红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那幅旧地图——1950年代测绘的华北平原水系图，黄河故道用淡蓝色虚线标出，旁边是他亲手加的注：“1976年，海河治理完成；1983年，引滦入津通水。”字迹工整如刻。
“阿敏，你说奶粉贵，可你知道吗？去年我在天津港签了一单——三万吨磷肥，用的是咱们自己设计的散装船，运费比进口便宜三成七。这批化肥运到河南，够三十万亩麦田追肥。等麦子熟了，换来的钱，够买五十万罐进口奶粉。”
阿敏听得呼吸微滞：“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魏明笑了笑，“没上新闻，因为合同里写了，这批肥必须配发给县以下供销社，价格冻结三年。所以没人知道，也没人报道。”
阿敏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子：“那……吴天明导演呢？丽智去美国，办成了吗？”
魏明点头：“昨天收到邮件。吴导已经入职HTN影视部，挂名创意总监，不坐班，自由创作。谢非导演托丽智带话，说吴导看到聘书时，蹲在洛杉矶唐人街的煎饼摊前哭了半小时。”
阿敏眼眶一热：“他……还在卖煎饼？”
“卖到前天。”魏明语气平静，“丽智找到他时，他正用铁鏊子烙葱油饼，边上摞着三本《电影艺术》杂志，封面都卷了边。他说，只要还能碰胶片，卖一辈子煎饼也认。”
阿敏低头亲了亲小六的额头，声音有点哑：“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魏明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他签的是五年合约，但合同第一条写着：‘本职工作为创作，一切行政事务由助理代行。’丽智给他配了个华裔女助理，会中文，懂剪辑，还会修放映机。吴导说，这比当年在西影厂当厂长还自在。”
阿敏没再问，只是把小六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窗外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金线，正好照在魏明书桌右下角那个紫檀木匣上——那是魏琳笛临走前留下的，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玉印章，底款刻着“魏氏宗祠”四个篆字，边框雕着缠枝莲纹，莲心嵌着一粒米粒大的红宝石，在光线下幽幽泛光。
魏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木格窗。风立刻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混着远处牧场新割青草的气息。他没回头，只望着远处起伏的丘陵：“苏联快不行了。但咱们不能等它倒，得趁它还喘气的时候，把链子接上。”
阿敏一愣：“链子？”
“能源链。”魏明手指向东北方向，“乌拉尔山脉南麓有座废弃铜矿，苏联人挖了一半扔了，因为含铜量低。可我让人测过，伴生铀-235浓度是加拿大的两倍。他们不要，我们要。”
阿敏瞳孔微缩：“你要……建核电站？”
“不。”魏明转过身，眼神沉静，“我要建一座‘铀浓缩中试厂’，名义上是帮苏联处理废料，实际产出的低浓铀，全运回国内。明年，燕京第三核电厂就该动工了——图纸我三个月前就发给了二机部，但他们不敢批，怕出事。”
阿敏失语片刻，忽然问：“你不怕？”
魏明摇头：“怕。怕错一步，小六将来上学交不起学费；怕错两步，丽智拍不成电影；怕错三步，吴导连煎饼摊都摆不下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敏脸上，“可更怕的是，明明看见路在那儿，却闭着眼绕开。”
这时楼下传来老魏洪亮的吆喝声：“阿明！电话！燕京打来的！说是‘上面’找你！”
魏明应了一声，却没动。他走到阿敏身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阿敏，你知道为什么我论文里写‘人类走出非洲’，却不提‘走出燕山’？”
阿敏摇头。
“因为燕山不是起点，是驿站。”魏明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咱们祖先从非洲走到这里，歇了两万年。现在，该往前走了。”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大娃魏思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作业纸，脸上全是汗：“爸爸！苏珊今天问我《密室》是不是真的有第二部！我说有！她不信，还说要跟我比赛背单词！她说谁先背完《牛津3000词》，谁就是哈利波特的真爸爸！”
魏明笑了，起身揉揉儿子头发：“好，爸爸帮你背。”
大娃眼睛一亮：“那你现在就开始？”
“不。”魏明牵起阿敏的手，另一只手抱起小六，“咱们先去吃晚饭。吃完饭，爸爸教你一个秘密——怎么用英语拼写‘屎壳郎’。”
阿敏噗嗤笑出声，小六被震得哼唧一声，小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像在拨开某片看不见的云。
晚饭是梅琳达从洛杉矶寄来的墨西哥辣酱配烤羊排，老魏坚持要用山西老陈醋调汁，结果酸辣冲鼻，小四捏着鼻子躲到餐桌底下，小五却吃得满头大汗直喊“再来一块”。魏明给每个孩子倒了半杯苹果汁，自己端起酒杯，里面是魏琳笛从旧金山带来的波尔多红酒，深红如凝固的晚霞。
老魏举起杯：“敬我儿子——博士还没毕业，倒先写出了‘简史’！”
龚雪笑着碰杯：“敬阿敏，坐完月子就能背《人类简史》全文！”
朱霖眨眨眼：“敬小六，将来考清华还是哈佛，全凭你自己挑！”
丽智举杯最慢，杯沿几乎贴着唇：“敬阿明……你写简史，我拍电影，咱俩把这世界，一帧一帧地，重新录一遍。”
魏明没说话，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微涩之后是悠长回甘。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蹲在燕京大学物理系楼顶，用一台二手望远镜看星星。那时他以为宇宙尽头是银河，后来才知道，银河之外还有星系，星系之外还有虚空，而虚空之中，有人正用碳基大脑，笨拙地描摹着所有已知与未知。
小六这时醒了，睁着黑亮的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地念诵某个古老咒语。魏明把他抱到胸前，额头抵着婴儿柔软的发顶，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仿佛正踏着人类走出非洲的第一步。
窗外暮色渐浓，庄园灯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子。远处伦敦城方向，霓虹初上，勾勒出模糊的天际线。而近处，魏明书房窗台上，那本摊开的《人类简史》手稿，在台灯下泛着暖黄光泽，最后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
“此简史，始于腊八，成于立夏。作者：魏麟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