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茶室内，阮深深老爹慢条斯理地倒水，烧水，点茶，全程没有开口。这样的冷处理手段很显然是在给江溯制造心理压力。
一般的毛头小子在面对准岳父时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安，会忍不住急着表现自己。然而江溯...
江溯刚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阮深深嘴里，手机又震了起来。
这次不是宫薇，是林攸宁发来的微信语音，三秒长，点开就听见她压着嗓子、带着点鼻音的软糯声：“江溯——你快过来一下……书房这边，出事了。”
他眉头一跳，下意识看了眼床上正咬着苹果梗、眼睛亮晶晶盯着他看的小绿茶。阮深深眨了眨眼，把果核精准吐进床头纸杯里，小手一摊：“去吧去吧，我刚刚都听见了，Ou0的声音，很急。”
“你不介意？”
“介意？”她歪着头，指尖绕着发尾打转，忽然笑出两个梨涡，“我又不是没听过她喊你名字——上次在停车场，她差点把‘江溯’两个字喊成气声儿，我隔着三辆车都听见了。”
江溯噎了一下，刚想反驳，她却已掀开被子坐直，顺手把睡裙下摆往下拽了拽，语气轻飘飘的：“去吧，记得帮她关窗。今儿夜里有风，她穿得少。”
他转身出门时，余光扫见她悄悄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敲了行字：【2月1日，江溯为Ou0奔走次数+1，深情值+0.5，但——危机感+300%】
江溯没看见，可聂观澜看见了。
她端着两杯热姜茶，倚在二楼楼梯转角处，唇角微扬，指尖在杯沿缓缓画了个圈。楼下厨房传来聂观切菜的节奏声，笃笃笃，像倒计时。
书房门虚掩着。
江溯推门进去时，林攸宁正背对着他蹲在书桌前，单膝跪在地毯上，腰线绷出一道清瘦又柔韧的弧度。听见动静，她没回头，只把手里那盒拆开的超薄往桌上一放，塑料包装纸窸窣作响。
“你猜我刚才翻到什么了？”她声音很轻，像含着一颗没化的薄荷糖。
江溯走近，目光落在她耳后一粒小小的、浅褐色的痣上。灯光底下，那痣随着她说话微微颤动，像一粒随时要坠落的星尘。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替她把滑落的针织开衫肩带往上提了提。
林攸宁这才侧过脸，睫毛垂着，眼尾泛着一点未褪的粉：“你和阮深深……真没做？”
“没。”他答得干脆。
她嗤地笑了声，指尖拨弄着盒子边缘：“那你解释下，为什么我包里这盒东西，生产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而你和她官宣，是十二月二十四号凌晨零点零一分。”
江溯：“……”
她抬眼，眸光澄澈又锐利：“你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打算好，等官宣完立刻上分？”
“不是。”他揉了揉眉心，“是她买的。”
“她？”林攸宁挑眉，“她连你家钥匙孔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能摸进你衣柜翻出备用安全套？”
江溯沉默两秒，忽然弯腰，从她脚边拖过那个印着卡通猫爪的帆布包——正是她上周在便利店门口拎着的那个。他拉开内袋拉链，手指探进去，再抽出来时，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U盘。
“她买的，但我藏的。”他把U盘轻轻搁在盒盖上，“十二月二十二号晚上，你和知白在阳台吵架那天，我顺手塞进去的。怕你看见，也怕她看见。”
林攸宁怔住。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翻。”他直起身，目光坦荡，“也知道她迟早会来翻。所以提前埋个雷——让你们俩都以为对方先动手，好把火引到彼此身上。”
她愣了足足五秒，忽然噗嗤笑出声，肩膀微微抖着：“江溯，你属狐狸的吧？”
“属牛。”他纠正，“但最近确实有点狡猾。”
她低头看着那枚U盘，忽然伸手，用指甲盖轻轻刮了刮表面：“里面存的什么？”
“你的黑历史。”他答得面不改色，“比如大一军训汇演，你偷偷把教官水壶里灌了蜂蜜柚子茶；比如上学期期末，你给知白的咖啡里加了三勺糖，骗他说是‘提神特调’；还有……你去年生日，一个人躲在天台吃掉整盒草莓蛋糕，吃完还对着月亮学狼叫。”
林攸宁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去抢：“删掉！立刻！马上！”
他笑着后退半步，把U盘攥进掌心：“可以删。但得拿东西换。”
“什么？”
“明天早上，陪我去趟苏州。”
她动作一顿，狐疑道：“现在才九点半，你赶末班车？”
“不坐车。”他晃了晃手机，“刚订了直升机——聂叔公司名下的，说算我借调，不收钱。”
“……你疯了？”
“不疯。”他往前半步，两人距离缩至呼吸可闻，“我是怕再拖下去，你和知白真组队去西湖断桥拍婚纱照，阮深深顺手把龙井茶树苗种进我家阳台花盆，而宫薇已经开始起草《关于江氏集团继承人配偶管理条例（试行）》的PPT。”
林攸宁瞪圆了眼。
他忽然低头，额角抵上她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鼻尖：“Ou0，我数到三。一——”
“等等！”她猛地捂住他嘴，耳根通红，“你刚才是不是……叫了我小名？”
“二。”
“江溯！”
“三。”
她喘了口气，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快得他都没来得及闭眼。
“成交。”她退后一步，耳尖红得滴血，却扬起下巴，“但直升机上，我要坐副驾。”
“可以。”他喉结微动，抬手替她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不过有个条件。”
“说。”
“到了苏州，你得陪我去平江路一家老茶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板娘是我外婆的表妹，今年八十六，记性不太好，但只要看见年轻姑娘穿素色旗袍去，就会亲手泡一盏碧螺春，然后问一句——‘这孩子，是你屋里人吗？’”
林攸宁愣住：“你……早就计划好了？”
“嗯。”他点头，“去年秋天就想带你去。可那会儿你还在躲我，知白天天跟影子似的守在你工位外头，阮深深连你微信步数都要截图分析情绪波动，宫薇甚至在我办公室装了反窃听设备……”
她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捂嘴：“真的假的？”
“假的。”他勾唇，“但反跟踪APP是真的。我手机里装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是你上周送我的——说是为了防‘不明生物远程操控’。”
她脸颊更烫，扭头去收拾桌上的盒子：“那……那U盘的事，算两清了吗？”
“不算。”他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很轻，却让她挣不开，“U盘里还有最后一段视频。拍于去年十月十七号，你加班到凌晨两点，走出写字楼时，站在梧桐树影里给谁打电话，说了三十七分钟，挂断后仰头看了很久的月亮。”
她呼吸一滞。
“我没存下来。”他松开手，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但抄了通话记录。号码归属地是川渝，通话时长三十七分十一秒，结尾你说了句——‘好，那我等他回来。’”
林攸宁盯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江溯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窗外风忽紧，卷起窗帘一角，月光趁机溜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清冷的银。
良久，她忽然伸手，把他衬衫第三颗纽扣解开了。
“明早七点，我在停机坪等你。”她仰起脸，眼底映着月光，也映着他，“但江溯——”
“嗯？”
“U盘我不要了。”她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胸口，“我要你这里，从现在开始，只存我一个人的备份。”
他静了一瞬，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点痞气的笑，而是眼角舒展，眉峰松开，像初春解冻的河面，浮起细碎的光。
“好。”他应得极轻，却郑重得像在立誓，“备份已启动，正在全盘覆盖……现在，进度条——”
他低头，额头再次抵上她的，声音沉下去，带着笑意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百分之百。”
同一时刻，二楼楼梯口，聂观澜默默把两杯姜茶放在台阶上，转身无声离开。经过主卧时，她脚步微顿，听见里面传来阮深深的哼歌声，调子跑得厉害，却莫名欢快。
她没推门，只是靠在门框上，望着窗外漫天烟火，轻轻叹了口气。
楼下，江溯牵着林攸宁的手走过客厅。沙发里，温知白正慢条斯理剥着橘子，闻言抬眼，指尖橘络未断，眼神却像刀锋掠过两人交握的手。
宫薇抱着手机刷微博，头也不抬：“啧，这手牵得，比我当年拿金鹰奖杯还稳。”
阮深深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件墨绿色旗袍，冲江溯晃了晃：“江溯！你快来看看！这件配不配Ou0明天的气质？”
江溯脚步未停，只回眸一笑：“配。但不如她自己挑的那件白的。”
林攸宁猝不及防被点名，耳根滚烫，却没抽手。
温知白终于把那根橘络扯断，垂眸，将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涩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尝不出味道，只觉喉间微苦。
宫薇忽然放下手机，似笑非笑：“哎，说起来，我刚收到消息——苏杭线高铁，明年三月开通直达川渝的夕发朝至列车。车次G9999，全程十小时四十七分。”
没人接话。
她耸耸肩，又戳开一条新消息，念出声：“哦，对了，票务系统刚放出预售……首日所有座位，已被同一IP地址，全部下单。”
江溯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她。
宫薇举起手机，屏幕亮着，订单页面赫然显示：【购票人：江溯】；【乘车日期：2024年3月1日】；【席位类型：商务座（2张）】；【备注：请安排靠窗，谢谢】
她眨眨眼：“要我帮你退吗？”
江溯摇摇头，牵着林攸宁继续往前走，声音融在满室灯火里：“不用。留着。”
“为什么？”
他顿了顿，望向身边人被灯光染成琥珀色的侧脸，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敲在人心上：
“因为有些路，得一步一步走过去。
有些站，得一站一站停下来。
有些话……”
他停下，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停留半秒，才缓缓收回。
“得等她自己，亲口告诉我。”
烟火在窗外轰然盛放，映得满屋流光溢彩。
林攸宁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而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书房门缝里，一只雪白的爪子悄然探出，轻轻按在门板上——是聂观澜养了六年的英短，此刻正歪着头，瞳孔里映着满室灯火，也映着门缝外，那一双交叠的、再不肯松开的手。
旧历除夕的最后一刻钟，钟声未响，春风已渡玉门关。
七株窝边草，尽数归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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