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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5【战争必须考虑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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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此次回秦州,把这些于阗玉带上。”丁香捧出一个盒子。

徐来好奇打开,发现里面放着好几个绢袋,每个绢袋还附带有纸笺,笺上写着翩翩等人的名字。

打开绢袋,里面全是和田玉。

给翩...

布超话音未落,寨墙上已有人影晃动,几支冷箭破空而来,却偏了方向,钉在泥地里簌簌发抖。高遵裕勒马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寨墙走势——果然如布超所言,这寨堡依山势而建,三面陡坡,唯正面一道窄坡可容两骑并行,寨门嵌在凹陷处,两侧垒石高耸,火炮若平射,弹丸必撞石壁崩散,徒然震耳。

“筑台不急,”徐来不知何时策马立于阵后,披着半旧不新的青绸大氅,袖口磨得发亮,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马嘶人语,“先让俘虏把寨前那片乱石滩推平。再把牛车卸了,拖来沙土填沟。火炮要打的不是墙,是人。”

众人一怔。向宝眯眼望向寨门内隐约晃动的人影,忽而明白:“徐安抚使是要逼他们出寨?”

“对。”徐来点头,手指轻轻叩击马鞍,“巴毡角守不住太久。他怕丢财产,更怕丢人心。寨里有粮,但没水——我早派细作查过,寨中蓄水池只够三百人喝五日。昨夜我军截断上游溪流,今晨已有羌妇提桶往山涧奔,被我军哨骑驱回。再拖两个时辰,寨中必乱。”

话音方落,东南角寨墙忽起一阵骚动。几个裹着破羊皮的羌人汉子扒着垛口往下张望,见底下汉军列阵不动,只驱使俘虏推石运土,竟有两人解下腰间皮囊,朝寨外泼水——水珠在晨光里溅成碎银,分明是试探水位。

高遵裕唇角一挑:“果真没水慌了。”

徐来却未笑,只低声吩咐亲兵:“去告诉余善元,让他带通译上前三十步,用羌话喊——‘巴毡角,你兄弟木征昨日已发檄文,称你私通西夏,欲献渭源为质。踏白城铁骑三日内必至,若你此刻开寨迎降,宋军保你部众性命、财货不动;若拒不开门,宋军破寨之后,便将你首级悬于龛谷堡门,替木征清理门户。’”

亲兵领命而去。余善元策马上前,身后两名通译扯开嗓子,羌话字字如锤,砸在寂静河谷之上。寨墙上顿时人影攒动,几个头戴红缨的老者凑到一处,激烈争执,一人甚至拔刀劈向身旁同伴,被旁人死死抱住。

寨内传来一声凄厉长嚎,似是幼童哭声,旋即被粗暴捂住。

布超看得心惊:“徐公这招……比火炮还狠。”

“不是狠,”徐来望着寨墙阴影里晃动的人影,“是准。巴毡角最信不过的,从来不是宋人,是他兄长木征。去年木征弃龛谷堡迁踏白城,就因疑心麾下部落与宋暗通。如今我们把这话原样送回去,他夜里睡不着觉。”

正说着,寨门内忽有一骑冲出,马背上是个虬髯汉子,手持长矛,直指高遵裕:“宋将!你敢不敢与我结毡叱再战一场?!”

众人愕然——结毡叱不是已被擒?向宝回头一看,果见被捆缚在树下的结毡叱正拼命挣扎,嘴被破布堵着,双眼赤红如血,脖颈青筋暴起。

原来方才押解时人手疏漏,竟被其挣脱绳索,夺马冲出!

高遵裕却纹丝不动,只抬手示意左右勿动。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西北风沙刻出深痕的脸,又解下腰间佩刀,横握于掌心,朝那羌将遥遥一拱:“结毡叱,你箭法不错,可惜腕力不足,拉弓时左肩下沉三分——这一破绽,你第一次冲来时我就看见了。”

那羌将闻言一僵,手中长矛微颤。

高遵裕又道:“你右腿旧伤未愈,马跃时落地稍沉。我若射你马,第三箭必中左前蹄;若射你人,第七箭必穿左耳后寸许。你信不信?”

话音未落,那羌将胯下战马忽长嘶人立,竟似被无形鞭子抽中,前蹄腾空,险些将他掀翻!原来布超悄悄取弓,以小石子弹射马股,力道精妙,只令马惊,不致伤残。

羌将惊魂未定,高遵裕已翻身上马,竟不取弓,只从鞍袋抽出一支寻常箭矢,搭于弓弦,拉满,却不放——弓弦嗡鸣,箭尖寒光一点,正对羌将左耳后寸许!

“你若再进十步,”高遵裕声音平静,“这支箭就不是虚指。”

羌将额上汗珠滚落,手中长矛缓缓垂下。

就在此刻,寨门内突传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紧接着,数名羌兵抬着担架奔出,担架上赫然是巴毡角——他面色灰败,左臂软塌塌垂着,手腕以布条悬吊,指节扭曲,显是被人硬生生拗断!担架旁跟着个老巫师,手持铜铃,口中念念有词,铃声凄厉如枭啼。

“父亲摔了!”一个少年扑跪在地,撕心裂肺。

寨墙上登时大乱。老者们推开守卒,挤到垛口向下张望,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朝天嘶吼,更有人转身便往寨后山径奔去——那是逃往南山的密道入口。

徐来目光如电,立刻低喝:“王君万!赵隆!各率百骑,分扼南北两处山口!放走三人以上,提头来见!”

两支骑兵如离弦之箭射出,尘烟滚滚。

此时寨中鼓声骤起,却非战鼓,而是急促短促的“咚!咚!咚!”——这是羌人遇重大变故时召集长老议事的讯号。然而鼓声刚响三下,便被一声炸雷般的轰响硬生生劈断!

“轰——!!!”

第一门火炮终于开火。炮口焰光喷吐,铁弹呼啸而出,不打寨门,不打城墙,直直砸入寨前那片被俘虏推平的乱石滩中央!弹丸入地三尺,碎石激射如雨,烟尘腾起丈余高,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第二炮、第三炮……七门火炮轮番轰击,专打寨门前方三十步方圆。每发炮弹落地,都激起一片惨叫——原来徐来早令俘虏在那片空地上埋下数十个陶瓮,瓮中盛满桐油与硫磺,炮弹引燃,霎时间火舌窜起三丈高,黑烟翻滚,烈焰灼人面!

寨墙上羌兵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垛口浓烟弥漫,咳嗽声此起彼伏。

“火攻?”布超一愣,“可没风啊……”

“风在人心。”徐来轻声道。

果然,寨内哭喊陡然密集,夹杂着孩童惊惧的尖叫与妇人的哀求。不多时,寨门缝隙里竟渗出黑烟——原来火势借风势倒灌,烧着了寨门内堆积的干草与皮帐!

“开寨!快开寨!”有人嘶喊。

“不能开!宋人要杀尽我们!”另一声怒吼压过。

混乱中,忽听“哐当”一声巨响,寨门左侧一段矮墙竟轰然垮塌!不是被炮轰塌,而是被里面人用撞木生生撞开——几十个羌人汉子赤膊持斧,疯狂砍削支撑墙的木桩,烟熏火燎中,他们满脸漆黑,双眼却亮得骇人。

“是巴毡角的亲兵!”向宝失声。

徐来却摇头:“不,是木征安插的细作。他们等这一刻很久了。”

话音未落,那垮塌缺口处已涌出十余骑,为首者头戴银环,马鞍挂着三颗人头——其中一颗,正是方才抬担架出来那老巫师的!

“踏白城使者在此!”那人高举人头,用羌话嘶吼,“木征赞普有令:凡降宋者,诛九族!尔等若开寨迎宋,明日尸骨便与这巫师同葬!”

此言一出,寨内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嚎。

徐来忽然勒马向前,朗声说道:“诸位羌家父老听着!我徐来在此立誓——今日开寨者,不论何人,皆授‘义勇’之名,免赋三年,授田五十亩,子孙可入古渭寨学塾读书!拒降者,亦不杀戮,只编入工役修筑新城,十年期满,仍授田授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寨墙缺口处那群持斧汉子,声音陡然转冷:“至于踏白城来的‘使者’——你们可敢报上姓名?我徐来记下了。待我军收复武胜,自会遣使赴踏白城,将尔等名字,一字不漏,刻在龛谷堡新铸的钟鼎之上!”

最后一句,如冰锥刺入人心。

那银环汉子脸色剧变,竟调转马头,反身冲回寨中!

寨墙上,几个持弓的老者默默放下弓箭。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颤巍巍站到垛口,举起一只陶碗,碗中清水映着初升朝阳,粼粼晃动。

她将碗中水,缓缓倾泻而下。

清水在阳光里划出一道晶莹弧线,落在寨前焦黑的土地上,瞬间蒸腾成白气。

这是羌人最古老的降礼——献水于天,示无战心。

高遵裕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寨门缺口:“全军听令!不入寨门三十步!只围不攻!凡弃械跪地者,即为我大宋子民!”

号角声呜呜响起,悠长而肃穆。

寨内鼓声彻底停歇。片刻后,先是几支箭矢“叮当”坠地,接着是刀枪棍棒抛出垛口,最后,寨门吱呀一声,向内缓缓开启一线。

烟尘未散,一个瘦小身影跌了出来——是巴毡角那个十四岁的幼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的羊毛小羊,脸上泪痕混着烟灰,嘴唇哆嗦着,却始终没哭出声。

徐来翻身下马,缓步上前,在距那孩子三步远的地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蜜糕,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过去。

孩子怔怔看着那块金黄酥软的点心,喉头滚动,终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徐来把蜜糕放进他掌心,又轻轻抚了抚他汗湿的额发,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吉。”孩子含糊道,小口咬下蜜糕,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徐来笑了:“阿吉,从今天起,你就是大宋通远军古渭寨的百姓了。等麦子熟了,我带你去收第一镰。”

寨门,终于洞开。

夕阳熔金,洒在焦黑的寨墙、翻倒的牛车、散落的箭镞,以及无数跪伏在地、双手高举过顶的羌人脊背上。他们额头触地,肩膀微微耸动,却不再有哭声——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与远处河谷里尚未收尽的麦浪,沙沙作响。

次日清晨,徐来带着阿吉登上寨墙。远处,张守约率领的运粮队蜿蜒如龙,车上堆满新碾的麦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随队而来的,还有八百名凤翔府征发的民夫,人人背着农具,腰间别着官府新发的铁锄。

“徐公,”张守约跳下马,抹了把汗,声音洪亮,“李绎知府说了,这八百人,全是愿落户的实户!家中有田有宅,只因凤翔地狭人稠,才愿携眷西来!每人授田八十亩,五年免赋,另赠耕牛一头、铁铧三副、粟种两石!”

徐来望着那一张张被风沙吹得黝黑却神采飞扬的脸,久久未语。良久,他拍了拍阿吉的肩,指向远处河谷:“看见那片滩地了吗?今年秋,那里要修一座新寨,叫‘归仁寨’。寨里盖学堂,盖医馆,盖粮仓,也盖祠堂——祠堂里不供菩萨,只挂两幅画像:一幅是俞龙珂,一幅是你父亲巴毡角。”

阿吉仰起小脸,茫然不解。

“因为他们都做了对的事。”徐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个归附,一个……被逼着归附。可最终,都是把刀放下,把犁扛起的人。”

暮色渐浓,炊烟袅袅升起。新来的汉民蹲在溪边淘米,羌妇们则用新领的铁锅煮粥,锅盖掀开,米香混着奶香,氤氲在晚风里。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逃窜的野兔跑过麦茬地,笑声清脆。

徐来站在寨墙最高处,衣袍被风鼓荡。他忽然想起去年除夕,侯可酒后所言:“开边易,养边难。最难的,不是让羌人放下刀,而是让他们相信,放下刀之后,能活得比握着刀时更好。”

他抬头望向西边连绵山峦——那里,木征的踏白城尚在云雾深处。而更远的远方,黄河水正裹挟着泥沙奔涌向东,穿过汴京朱雀门外的御街,流进宫城太液池的碧波之中。

朝廷邸报上,或许很快就会出现“通远军大捷,收复渭源”的捷报。但徐来知道,真正的战事,才刚刚开始。

不是对羌人,不是对西夏,而是对时间,对人心,对这西北万里黄沙之下,每一寸等待被麦穗压弯的沉默土地。

他轻轻拂去袖口沾着的一粒麦芒,转身走下寨墙。

身后,归仁寨的第一座夯土围墙,已在月光下悄然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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