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0216【王中正完蛋了】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徐来跟蔡挺商议完毕,又一起跑去找章衡。

章衡这个陕西转运副使,专管秦凤、熙河、泾原等地的钱粮调运。

三人详细商量了足足半日,但章衡无法做出保证,只能承诺尽量多筹措一些粮食。

徐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古渭寨外雪压松枝,朔风卷着碎玉扑在夯土城墙上,簌簌作响。徐来披着玄色鹤氅立于箭楼,指尖抚过冰凉的女墙,目光却钉在西南方向——那里山势起伏如卧龙脊背,渭水支流蜿蜒其间,蒙罗角部的寨堡就盘踞在河谷南岸高坡之上,形如鹰喙,俯瞰通远军新筑的熟羊寨。寨中火光隐约可见,炊烟袅袅,竟无半分战备气象。

“侯公昨夜又咳血了。”王韶不知何时登上箭楼,手中捧一只粗陶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氤氲着辛辣气味,“他硬撑着批完所有屯田账册,说若不趁年前把春耕种子分下去,开春便要误事。”

徐来接过碗,指尖触到陶壁烫手,却未饮,只望着远处道:“他咳血不是因病,是心焦。这三年,我们收编羌部十六族,设寨三十有二,垦荒田四万七千余亩,可纳税民户不过八百户。其余皆是免赋弓箭手、投诚部落、流寓灾民——朝廷拨来的钱粮,像往枯井里倒水,底下全是沙砾,存不住。”

王韶默然片刻,忽然道:“巴毡角昨日遣人送来三车青稞,说是‘答谢互市厚待’。押车的头人偷偷塞给守寨军士一袋盐,说他们部中近日缺盐,恳请宋军多放行几车茶砖。”

徐来终于低头啜了一口姜汤,辛辣直冲鼻腔,呛得他眼尾微红:“盐?他蒙罗角部自产青盐,往年还反卖给我们。如今装穷,倒像是替我们省粮草似的。”他搁下碗,声音低沉下去,“安寒勇前日回报,巴毡角已命人拆了寨门吊桥的绞索,说‘冬雪封路,防贼盗偷袭’——他怕的是西夏马匪,不是我们。”

王韶忽而一笑,那笑里毫无暖意:“他连吊桥绞索都拆了,倒真信了我们打西夏的戏码。可徐兄,你可知他为何敢信?”

“为何?”

“因他见过真正的兵锋。”王韶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羊皮地图,摊开在女墙上,指尖点向龛谷堡旧址,“木征弃龛谷堡迁踏白城时,巴毡角亲率五百骑断后,与追击的西夏铁鹞子鏖战半日,斩首七十三级,自己左臂被狼牙棒砸得粉碎,至今骨节扭曲如虬枝。他不信宋军能无声无息绕过祁连山北麓,更不信徐兄会拿通远军这点家底,去啃临洮坚城——他只当我们在虚张声势,好让他多卖些青盐、多赚些茶利。”

徐来久久凝视地图上那道被朱砂圈出的隐秘山谷——石门峡。此峡深藏于秦岭余脉褶皱之中,宽不过三丈,两侧绝壁千仞,唯有一条羊肠小径盘旋而上,当地羌人唤作“鹞子嘴”。去年秋,徐来派三十名精锐斥候潜入勘探,耗时四十七日,以藤索垂降、火镰凿岩,在峭壁暗处刻下七处记号。今晨,最后一队哨探返营,带回消息:峡中积雪已融,冻土松软,骡马可衔枚而过。

“鹞子嘴”三字在徐来舌尖滚了一遭,终未出口。他转身下楼,玄氅翻飞如墨云:“传令各寨:明日卯时三刻,熟羊、定西、永宁三寨弓箭手,每寨抽调二百精锐,带三日干粮、两壶箭、一副皮甲,至古渭寨演武场集结。另命陈小乙督运三百辆双轮辎重车,车中所载非粮非械——是黑漆木箱,每箱十二具。”

王韶瞳孔骤缩:“神臂弓?”

“不。”徐来步履不停,靴底碾碎檐角坠下的冰棱,“是新制的‘破阵弩’。弦力三石六斗,射程三百二十步,专破重甲。工匠试射时,一矢洞穿三层牛皮,箭镞嵌入榆木桩半尺有余。”他顿住脚步,回望箭楼,“告诉陈小乙,箱子上须用朱砂写‘赈灾粮’三字。若沿途遇巡检司盘查,便说凤翔府李转运使拨付,专供渭源流民过冬。”

王韶倒吸一口冷气:“李师中?”

“正是。”徐来唇角微扬,却无笑意,“他弹劾我‘擅启边衅’的折子,此刻该在枢密院案头了。可若他见了三百车‘赈灾粮’经渭源地界直抵古渭,再听说我正为流民熬粥施药……你说,他敢不敢拦?”

翌日清晨,演武场霜气如刃。二百弓箭手列成八排,甲胄未披,只着灰布短褐,腰悬朴刀,背上斜插三柄短矛——那是徐来亲自设计的“跳荡矛”,矛杆中空灌铅,掷出时破空尖啸如鹰唳。陈小乙站在高台上,手持铜锣,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绷紧的脸:“今日不演阵,不试射。尔等随我走一趟山路,谁若掉队,罚挑水百桶;谁若泄密,剥甲籍没,发配盐场!”

队伍悄然离寨,沿渭水支流逆流而上,转入一条枯涸的溪谷。溪谷尽头,山势陡然收束,巨岩如门扉矗立,缝隙间垂下枯藤,藤蔓遮掩处,赫然一道仅容两人并肩的窄缝——石门峡入口。陈小乙命人砍断藤蔓,露出内里人工开凿的浅阶,阶面覆着薄霜,每三级便嵌一枚铁环,环上系着磨得发亮的麻绳。

“鹞子嘴”之名,至此方显狰狞。

队伍鱼贯而入,初时尚能并肩,行至半途,山壁愈窄,头顶仅余一线青天。喘息声在石壁间撞出沉闷回响,有人脚下一滑,千钧一发之际抓住麻绳,指节瞬间渗血。徐来走在队末,手中竹杖轻点岩壁,耳畔忽闻细微异响——似有铁器刮擦石面。他倏然抬头,只见上方峭壁阴影里,几只乌鸦振翅惊飞,翅下隐约闪过一点幽蓝寒光。

是弩机机括!

徐来猛地喝止队伍,竹杖猛戳地面:“停!伏身!”话音未落,数支劲矢已自上方激射而下,钉入前方冻土,尾羽犹自嗡鸣。众人伏地,徐来却疾步上前,拾起一支箭,箭杆烙着小小篆文“渭源·蒙罗”——竟是巴毡角部自制的毒箭,箭镞淬着乌黑汁液,在晨光下泛着油润光泽。

“他派人盯了这里半年。”王韶声音沙哑,手指抚过箭镞,“这毒,是用蛇胆、狼毒根、乌头汁三熬而成,见血封喉。”

徐来将箭收入怀中,抬眸望向峭壁高处:“传令,全军加速。告诉前队,鹞子嘴尽头有石台,台上有三棵歪脖松——松下埋着我去年埋的十坛烈酒。饮罢,即刻列阵。”

石台果然在。三棵松树虬枝横斜,树根盘错处泥土微隆。掘开浮土,青釉酒坛完好无损,坛口封泥尚存余温。二百壮士解甲畅饮,烈酒烧喉,热血奔涌,方才攀崖的疲乏一扫而空。徐来亲自启封一坛,将酒泼洒于地:“此酒祭山神,亦祭尔等父母妻儿——若此战功成,通远军垦田五十亩,永免赋税;若战殁,其家五代免税,子女入州学读书,由军中供养至弱冠。”

日影西斜时,队伍终于钻出石门峡另一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狭长河谷铺展如翠玉带,蒙罗角部主寨赫然在望——寨墙低矮,吊桥高悬,寨门大开,几个孩童正追逐着一只跛脚山羊,羊角上还缠着褪色的红绸。

巴毡角正在寨中晒场指挥人舂青稞。他左臂裹着厚厚皮囊,身形魁梧如熊,见徐来等人突兀现身,竟未惊惶,只眯起眼打量片刻,咧嘴一笑,露出金牙:“宋官?你们……走错路了吧?”

徐来缓步上前,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巴毡角首领,通远军徐来,特来贺岁。年前互市收税,是我失礼,特携薄礼赔罪。”他身后军士应声上前,卸下背上木箱,箱盖掀开,金灿灿的粟米堆满箱底,粒粒饱满如珠。

巴毡角哈哈大笑,伸手抓起一把粟米,任其从指缝簌簌落下:“宋官客气!粟米好,比茶叶实在!来人,宰羊煮酒——今日不谈生意,只叙交情!”他亲自引徐来入寨,穿过晒场时,脚下踩过几处新翻的冻土,土色略深,显是昨夜才掘过。

徐来眼角微跳,却笑容愈盛:“首领寨中兴旺,连地都翻得这般勤快。”

巴毡角拍着肚皮:“哪是翻地?是挖窖藏酒!昨夜一场大雪,怕酒坛冻裂,只好挪个地方。”他引徐来至主帐,帐内燃着熊熊篝火,羊皮地毯上摆着铜壶、银碗,角落堆着半人高的盐包——正是徐来半月前“赈灾”运来的官盐。

酒过三巡,巴毡角醉眼迷离,拍着徐来肩膀:“宋官,你若真想打西夏,我蒙罗角部可借你五百骑!但……”他压低声音,酒气喷在徐来耳畔,“你得先把渭源榷场的商税减半,再许我独占陇西皮毛买卖。”

徐来举碗相碰,琥珀色酒液晃动:“首领放心,待西市城破,徐某必奏请天子,授你‘归义郎’勋位,赐金印,世袭罔替。”

巴毡角醉得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而落。就在此刻,帐外突然传来急促蹄声,一名羌骑浑身浴血撞入帐中,嘶吼道:“赞普!熟羊寨……熟羊寨失火了!火势太大,守寨宋军全被烧死!”

巴毡角霍然起身,金牙咬得咯咯作响:“什么?!”

徐来却缓缓放下酒碗,碗底与银盘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叮”。

帐外,原本寂静的寨子骤然沸腾。哭喊声、马蹄声、兵刃撞击声撕裂长空。徐来帐中军士齐刷刷摘下背囊,从中取出黑漆木箱——箱盖掀开,露出寒光凛冽的破阵弩。弩臂粗如儿臂,弩弦绞紧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陈小乙持火把上前,点燃弩身侧一根寸许粗的引线,引线嗤嗤燃烧,火星迸溅。

“破阵弩”并非单发,而是三联装。第一弩射出,正中巴毡角右膝;第二弩破空而至,钉入他左肩胛;第三弩则贯穿他胸前皮囊——那里面,本该是护住断臂的皮甲,却只裹着一团浸透桐油的棉絮。

巴毡角轰然跪倒,金牙崩落,血沫涌出嘴角。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三支深深没入躯体的弩箭,箭尾赤红引线尚在燃烧,青烟袅袅升腾。

“你……骗我……”他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徐来俯身,取下他颈间那枚青玉护身符,玉上刻着吐蕃古老咒文。他轻轻摩挲玉面,声音平静如深潭:“不,首领。我从未骗你。熟羊寨确已失火——今晨寅时,我命人焚毁寨中粮仓,浓烟十里可见。你派去窥探的斥候,该已看见火光了吧?”

巴毡角瞳孔涣散,终于明白所谓“失火”,不过是徐来故意放出的烟幕——只为诱他放松警惕,只为等这一刻。

徐来直起身,对帐外厉喝:“传令:降者免死,拒者格杀!生擒巴毡角者,赏绢百匹、田五十亩!”

号角声冲天而起,非宋军惯用的铜角,而是羌人丧葬时吹奏的骨笛。凄厉呜咽声中,二百精锐如潮水漫过晒场。他们不再用刀,只挥舞跳荡矛,矛尖专刺马腿、挑断弓弦、剜向敌军眼窝。蒙罗角部猝不及防,寨中青壮或醉或怠,顷刻溃散。有羌人跪地叩首,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有老妇怀抱婴孩,将襁褓塞进灶膛深处——那是羌人最古老的传统:火烧灶膛,鬼魂不侵。

申时三刻,寨中硝烟渐散。徐来立于晒场中央,脚下血浸透新雪,染成暗紫。巴毡角被缚于木桩之上,三支弩箭尚未拔除,鲜血顺着箭杆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妖异梅花。他气息奄奄,却仍死死盯着徐来:“你……为何知我……挖了地道?”

徐来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那支毒箭,轻轻插进巴毡角耳后的伤口:“因你送我的青稞里,混着三粒未脱壳的苦荞——唯有渭源石门峡背阴处,才产这种带苦味的荞麦。你让人从地道运粮,怕被发现,便用苦荞混在青稞里试探我们是否识破。可惜……”他指尖拭过巴毡角额角冷汗,“你忘了,通远军粮仓的验粮吏,是我亲手从汴京调来的老吏,二十年验粮,从未错过一粒杂粮。”

巴毡角喉头滚动,终于闭目,再无声息。

暮色四合时,徐来登上寨墙。远处,熟羊寨方向浓烟已熄,唯余焦黑残垣。他取出余叔英的信,信纸一角已被烟火熏得微卷。信中虎子习字的墨迹稚拙可爱,末尾一句:“虎子问,叔父何时归广州教他剪桑?”徐来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在寒风中飘散。

王韶走上城墙,递来一卷文书:“渭源诸寨降书已齐。巴毡角麾下十六部,七部愿附,九部观望。我已命侯可带医官入寨救治伤者,并按徐兄之令,将降众编入屯田营,每户授田三十亩,五年免赋。”

徐来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告诉侯公,免赋期限,改为十年。”

王韶一怔:“十年?朝廷……”

“朝廷不会驳。”徐来将信纸仔细叠好,收入怀中,“赵顼正愁找不到借口提拔王安石。此战若报‘歼敌三千,收复渭源,招抚羌部十七族’,陛下必然大喜。而王安石若为副相,首推新法,第一件事便是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届时,通远军的屯田账册、互市税簿、羌部户籍,皆需报条例司备案。”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我要让条例司知道,通远军不是烧钱的窟窿,而是会下金蛋的母鸡。十年免赋,换他们十年不插手我的账房。”

夜风卷起他玄色鹤氅,猎猎作响。远处,渭水奔流不息,映着星子寒光,仿佛一条缀满碎银的缎带,蜿蜒向西,直抵那尚未染血的临洮城垣。徐来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喉头灼痛,却有一股滚烫热流,自胸腹直冲天灵。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翩翩抱着孩子,将一枚温热的平安符塞进他掌心。符纸已有些磨损,边缘微微卷起,上面朱砂画的符咒依旧清晰。此刻那符纸正贴在他左胸,紧挨着心跳的位置,一下,又一下,搏动如鼓。

“王韶。”徐来声音很轻,却穿透呼啸风声,“明日一早,命匠人铸一块碑。碑文只写四字——‘渭源新壤’。”

“落款呢?”王韶问。

徐来望着满天星斗,良久,缓缓道:“落款不必署名。只刻一行小字:熙宁七年腊月廿四,雪霁。”

雪霁二字出口,忽有雁群掠过苍穹,翅尖划破墨蓝天幕,留下数道清越长鸣。那声音悠远绵长,仿佛自千年之外传来,又似在千年之后回响——雁阵南归,人向西征,而大地沉默,只将所有悲欢,尽数吞没于茫茫雪野之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
会员推荐
秦时小说家
神话版三国
大唐:开局为李二献上避坑指南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让你入赘76号,你都升主任了?
明朝小公爷
晋末芳华
黄金家族,从西域开始崛起
唐奇谭
乱战异世之召唤群雄
皇叔借点功德,王妃把符画猛了
对弈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