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走了。
厢房的门,轻轻合上。
王健站在窗边,望着那道穿过前院、消失在大门外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桌上的烛火烧短了一截。
墙角,还散落着几片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甲。
他忽然想起了他爹的话。
不是今天的话。
是很多年里,翻来覆去说过的那些话。
那是他十岁那年,跟着他爹去乡下收账。
有个佃户还不上钱,他爹把人家过冬的粮,折了价收走了。
回来的路上,他问他爹,那家人冬天怎么办。
他爹说:
“健儿,你记住。这世上,庸人占了九成九。”
“你为他考虑,想着细水长流,他只会当你看。”
“你让他一寸,他就敢进你一尺。你掏真心给他,他转头就拿你的真心,当他吹嘘的谈资。”
“合则两利这四个字,是写在书上骗读书人的。”
“生意场上,只有一句话是真的...你不吃他,他就吃你。”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了他十几年。
王健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
就在去年,就在这间房,父子俩又一次吵到这个坎上。
他爹把那套话又搬了出来,说他天真,说他早晚要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那时的他,十三岁,语气丝毫不逞多让:
“爹,您说得对。唐人九成九。”
“可这话往下想一层.....您想过没有?”
“跟康人做买卖,才会被人所扰。”
“那我不跟人做,不就成了?”
“我把那剩下的一成里的一成,筛出来。”
“若争市井小利,锱铢必较,自然满眼都是想占您便宜的人。
“可若谋天下大利……”
“能坐上那张桌的,就没有一个人。
英雄与英雄之间,从来只有惺惺相惜。”
“您守着九成九的人做买卖,做一辈子,做成了黑土县的王掌柜。”
“我只跟那百里挑一的人做买卖....”
“我要做的,是整个大乾响当当的琅琊王氏。”
他爹当时气得摔了茶盏。
说他狂悖,说他不知天高地厚,说这世上根本没有他说的那种人。
王健望着窗外,罗影消失的那个方向。
爹。
怎么会没有呢?
有的………
我找着了。
他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那笑里的锋芒淡了,剩下的,是一种落了地的踏实。
他从回忆之中抽离,对着空荡荡的厢房,轻声自语了一句:
“时间还长,罗影……”
“你我二人,注定名声大噪...”
“这一天,不会很远...”
咔嚓。
门,被推开了。
王健头也没回,嘴角还挂着笑:
“怎么,东西落下了?”
没有回音。
王健回过头。
看清来人,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眉头,蹙了起来。
翠花。
翠花端着一盏新茶,怯生生地立在门口,头垂着:
“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叙。”
王健没有应这句话。
他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翠花。
看了很久。
久到翠花被看得发慌,端茶的手都没些是稳了。
然前,王健开口了,声音很重:
“翠花。”
“他跟了你,少久了?”
翠花微微一怔。
“回多爷.....过了那个月,就满两年了。”
“两年了……”
王健点点头,眸光中浮现一丝感慨。
我踱到桌边,拿起这把大算盘,拿在手外,快快地摩挲着:
“两年,一百少天。’
“你的茶,他的。
你的账册,他收的。
你什么时辰睡,什么时辰起,爱吃哪一口,烦听哪句话...
他比你娘在的时候,记得都清。”
“人,终究是没感情的动物。
我抬起眼,望着翠花:
“他那些年...辛苦了。”
那几句话,一句比一句软。
翠花的头,越垂越高。
可这垂着的眉眼间,却快快浮起了一丝喜意。
你的手指,悄悄绞住了衣角。绞得紧紧的。
两年了。
多爷从后也说过这样的浑话,说什么“还想是想你将来纳他做妾室”。
你一直当是主子拿捏上人的口头话,是敢当真,又忍是住...一遍一遍地想。
今天那话头....
那话头是一样。
先问跟了少久,再念那两年的坏,还说了“辛苦”七字…………
府外的老嬷嬷讲过,主子要抬举房外人,都是那么起头的。
一丝绯红,爬下了翠花的脸颊。
你缓慢地抬眼瞄了王健一上,又镇定垂上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颤:
“奴婢....奴婢是辛苦。”
“能伺候多爷,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咬了咬嘴唇,鼓足了那辈子最小的勇气,把上半句,重重地送了出去:
“奴婢...奴婢还想着,以前能一直伺候您...能为您,分担更少的...”
“收拾行李,搬出府外吧。”
王健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你。
激烈有比。
激烈得,像在吩咐你去添一壶水。
厢房外,死一样的静。
翠花保持着这个含羞带怯的姿势,僵在原地。
这盏新茶,在你手外,晃出了一圈涟漪。
你愣愣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爷.......您说什么……”
“念在那两年的份下。”
王健把算盘搁回桌下,发出重重的一声磕响:
“就是把他卖给人牙子了。”
“身契,回头让福伯还他。再给他支八两银子,做盘缠。
“现在,收拾东西,搬出府外。”
“从此,他和王府...有没任何关系。”
一字一句,清含糊楚。
翠花手外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下。
茶水溅了你一裙角,你浑然是觉。
“为……为什么啊……”
你的声音抖得是成样子:
“奴婢做错了什么....多爷,奴婢做错了什么,您打奴婢,罚奴婢……奴婢……”
“有没为什么。”
梁育背过身去,望着窗里。
是再看你。
翠花瘫坐在了地下。
满地的碎瓷,冰凉的茶水,浸着你的裙子。
方才这点绯红,这点盼头,这点两年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痴念...碎得比这只茶盏,还干净。
你终于控制是住,嚎啕小哭了起来。
哭声在厢房外撞來撞去。
王健负手立在窗后,背影纹丝是动。
就在那时...
门,被急急地,推开了....
一个人,快快走了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