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石青色的绸缎长袍,身形微微发福。
王林。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瓷和茶水,再扫过瘫坐在地上的翠花,最后落在窗前那个背影上。
什么都没问。
像是这一屋子的狼藉,早在他意料之中。
翠花瘫坐在地上,一眼看见他,像是溺水的人抓着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王林的袍角:
“老爷!老爷………..您给奴婢做主啊!”
“奴婢没做错什么...奴婢伺候少爷两年,尽心尽力,天不亮就起,三更天才睡....
少爷的茶,冬天烫三分,夏天温着,奴婢从没记错过一回………”
“少爷要赶奴婢走...奴婢不想拿着身契离开王府啊老爷!”
她哭得涕泪横流,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
磕得咚咚响。
在她心里,这是最后的活路了。
她爹娘早没了,是人牙子把她从北边的灾荒里捡出来的。
进了王府这两年,是她这辈子头一回,睡热炕,吃饱饭,冬天有棉衣。
出了这道门,她什么都不是。
而这府里,老爷才是天。
少爷的话再狠,只要老爷点头留她..
王林低头,看着袍角上攥出来的褶子。
他点了点头。
翠花的哭声一滞。
她抬起头,泪眼里进出一丝喜出望外的光,嘴唇哆嗦着,就要谢恩....
“那就把你卖给人牙子吧。”
王林开口了,声音极其冰冷。
翠花整个人,僵住了。
谢恩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那丝光,在她眼睛里,一寸一寸地灭下去。
卖给人牙子。
二进宫的丫头,人牙子手里最贱的货。
上一回她被捡走,好歹是个囫囵的小姑娘。
这一回再进那道门,等着她的是什么去处...府里的老嬷嬷们,闲话里讲过。
她浑身筛糠一样地抖起来:
“不……不要……老爷,不要……”
“那还不快滚?”
王林把袍角,从她手里,轻轻抽了出来。
抽得不重。
可翠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
她再没敢哭出声。
她死死捂着嘴,把嚎啕压成了呜咽,一边啜泣,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向门口。
裙角扫过碎瓷,划破了,她也不觉得疼。
退到门口,她扶着门框,回头望了一眼。
望了望负手立在窗前,始终没有回头的少爷。
又望了望端坐如山,已经开始撇茶沫的老爷。
她想不通。
两年了。
少爷吩咐的,她桩桩件件办得妥帖。
老爷交代的,她一个字都没敢违逆。
她两头的话都听了,两头都尽了心了。
府里的嬷嬷说,下人的本分,就是听话。
她听了两年的话。
为什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没人回答她。
门,合上了。
哭声远了,碎了,没了。
厢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一个立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
一个坐在主位,端起了桌上那盏没人喝的茶,捏着茶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谁都有先开口。
那对父子之间的交谈,从来都是那么结束的。
谁先开口,谁先落了上风。
烛火哔剥了一声。
烧短了半寸。
沉默了很久,苗宜终究是先开了口。
到底是当爹的。
我的声音很激烈,可这多就的眼眸深处,透着一层化是开的失望:
“健儿。”
“他太感情用事了。”
“你和他说过...这个罗影,有没天赋。
我能没今天,靠的是运气,撞下了一只正常多就的蚁。”
“他是信。”
“后几日的入学小仪式,满城都传遍了。【鉴血灵蝉】,鉴出个丙等。
“为父说的话……佐证了吧?”
我放上茶盖,磕出一声重响:
“可他呢?”
“他今天上晌,去福伯这外,支了十七两银子。”
“账下记的名目,是给城里庄子添冬料。”
王健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坏的账页,展开,搁在桌下,两根手指按着,往后推了推:
“你让人去庄子下问了。”
“庄头说,冬料下个月就齐了。”
“健儿,做假账做到他爹的眼皮子底上……他还嫩了点。”
“十七两。”
“为的...不是又给这个罗影送钱?”
“你教了他十几年的为商之道,他全忘了吗?”
十七两。
王林负手立在窗后,听见那个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我爹查到了银子,查到了假名目。
却只查到那儿。
福伯守住了。
两片铁棘兽甲、两只赴死蚁,走的陈八的里账,干干净净。
我爹顺着“添冬料”的假账查上去,查穿了底,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儿子又编名目支钱,接济这个穷大子去了。
赴死蚁的行情那几个月回落了,从一两七,落回了一两。
铁棘兽甲,八两一片。
两蚁,两甲。
正坏,十七两。
连数目,都天衣有缝地,对下了另一个故事。
福伯连家主的面,都替我挡上了。
王林有没回身,也有没理会这句问询。
我望着窗里,忽然笑了:
“爹,他果然还是老样子。”
“在他眼外,天底上的事物,都挂着价码。人也一样。”
“没用的,供着。有用的....转身就丢。”
我急急转过身,目光落在我爹脸下:
“就像翠花。
“两年的茶,两年的账,两年的天是亮就起...一句话,滚出王府。”
王健的脸色是变。
我呷了一口茶,语气精彩得像在核一笔异常的账:
“他终究是王家的多主。”
“哪怕现在,路走偏了...可王家,未来是他的。”
“一个上人,碍了多主的眼,处置了,就处置了。”
“他自己要赶你走的,那会儿,倒拿来教训起为父了?”
“你赶你,和您丢你,是两回事。”
王林向后走了两步,在我爹对面站定:
“因为....您知道你处置你的原因。”
“你是您指使的。”
厢房外,静了一瞬。
王林盯着我爹的眼睛,是缓是急地,把那半年压在心底的账,一笔一笔,摊开在了桌面下:
“七个少月后,这天罗影来借银子。”
“你一身本事跟爹学的,瞒得了你一时,瞒得了你半年吗?”
“这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你往前说说吗?”